半夜亨利从睡梦中醒来,一动不动。卡塔琳娜也醒来了。
“陛下?”
“睡吧。”他说,“天还没亮。”
她滑下床去,点燃壁炉里的余火,再点上一支蜡烛。她让他视线紧跟着她,睡衣半敞,衣襟只掩着半边光滑的肌肤。“想喝点麦芽酒?或是葡萄酒?”
“一杯葡萄酒,你也来杯吧。”
她把蜡烛放在银制的烛台上,端着酒偎到他身旁。没法看清他的脸,她却在压制着内心的不适,无论如何,她被吵醒了,得故作关心地打听是什么事情困扰了他。如果是亚瑟,她马上就能领会他的意图,他在想什么、要什么。但是什么能让哈里这样苦恼呢,一首歌,一个梦,人群里飘散的一张便条。什么都能让他烦恼。他被当做习惯于依赖的男孩养大,他需要倾诉,需要引导。他需要一个忠诚的朋友,一个仰慕者,他需要不断的交流。而这些都得靠卡塔琳娜来完成。
“我在思考战争。”他说。
“喔。”
“路易斯国王以为能避开我们,但是我们可以主动开战。他们说他想要和平,我可不信。我可是英格兰国王,阿金库尔战役的胜利者。他会发现我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她点点头,父亲曾表明法兰西国王会鼓动哈里骨子里的好战因子。他曾在信件里用最慈祥的语气把她当做最心爱的女儿,并建议英法之间的战争,不应该发生在北部海岸——英格兰最常侵入的地方——而是在法兰西和西班牙的边界处,他认为英格兰可以再次夺回想要脱离法兰西的阿基坦地区,他们会乐意被解放。西班牙也会提供强有力的支持。那将是一场胜券在握的伟大战役。
“等到早上我就去订购一套新盔甲。”哈里说,“不是用来比武的那种,我要一套重甲,用来战斗。”
她想说恐怕他不能够亲征,国内还有一大堆政务。只要英格兰的军队开拔法兰西,苏格兰人,哪怕王位上坐着英格兰新娘,肯定会趁火打劫,入侵北境。整个税收系统还充斥着贪婪和偏颇,需要重新制定,还有建造公学的计划,重新组建议会的计划,建立堡垒和海军保卫海岸线的计划。这都是亚瑟为英格兰勾画的蓝图,这都需要在哈里穷兵黩武之前完成。
“一旦亲征,太祖母就会摄政。”他说,“她熟悉政务。”
卡塔琳娜犹豫着寻找措辞。“确实如此。”她说,“可是可怜的妇人现在已经这样老迈了,已经呕心沥血了这么多年。这也许对她是个太过沉重的负担?”
他笑了。“才不会!她管理着王家账目和宫廷内务,凡事皆事必躬亲。只要是确保都铎家的权势,我都不认为有什么难得倒她的。”
“是啊。”卡塔琳娜不着痕迹地挑起他的不满,“看看她把你管制成什么样了!她一直把你牢牢控制在掌心。为什么,即使是现在,只要能够阻挠,她也决不会让你出征的。从你还是个孩子开始,她就从不让你搏斗,不让你赌博,不让你交朋友。为了你的安全和幸福她操碎了心。如果你只是个王子,她当然可以这样为所欲为。”她笑了,“我想她认为你不过是个王子,而不是个强壮的男孩。于是现在是不是她该歇歇的时候了?给你一些自主的权利?”
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不满让她胜券在握。
“而且,”她笑着说,“如果你在国内给了她权力,她就肯定会告诉议会你最好回来,战争对你太过危险。”
“她才不能阻挠我,”他怒气冲冲,“我是国王。”
卡塔琳娜扬扬眉毛:“亲爱的,如你所愿。但是如果战况不佳,我想她会停供你的军费。如果她和议会质疑你的决断,他们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坐着不动,不为你的军队征收军费,你就会发觉当你在国外征战的时候,家里人已经背叛了你,用她所谓的爱背叛了你。老年人总会对你管手管脚,一向如此。”
他瞪大眼睛:“她绝不会背叛我。”
“当然不是有心的。”卡塔琳娜表示同意,“她总是以为什么都是为了你好。其实只是……”
“什么?”
“她总是自以为是,以为对你体贴入微。对她而言,你一直都还是个孩子。”
她满意地看到他涨红了脸。
“对她而言,你只是个次子,永远排在亚瑟之后。不是真正的继承人,并不适合这个王位。老年人总是固执己见,看不清事情已经和他们的臆想迥然不同。实际上,既然她能完全掌控你,又怎么会相信你的判断?对她而言,你不过是幼小的王子,一个小婴孩。”
“我决不会被个老女人左右。”他发誓。
“现在是你的时代了。”她附和。
“你知道我该怎么做吗?”他问,“等我出征了就让你摄政!在我在外征战的时候国家大事就由你做主。你在后方调动兵力。我不相信其他人。我们要共同统治国家,而你就是我的后盾。你觉得你行吗?”
她笑了。“我清楚自己能够胜任,不会负你所托。”她说,“我为英格兰而生,你不在的时候我决不会让它受到任何威胁。”
“这才是我需要的王后。”哈里喜不自禁,“你的母亲可是个伟大的统治者。她一直在后方支持自己的丈夫。我一直听闻他统领军队,而她则筹措军费,训练新军?”
“是啊。”她对他的兴趣略感惊奇,“是的,她总是在那里,在后方,为他出谋划策,稳定军心,为他提供兵力,军费,有时候甚至会亲赴前线。她拥有自己的战甲,可以和军队一起出征。”
“和我讲讲她的事迹吧。”他躺回枕头,“讲讲西班牙,讲讲你还是小女孩时待过的那些西班牙宫殿。它是什么样子?为什么被称作阿尔罕布拉宫?”
这场景似曾相识,像阴影一样揪紧了她的心。“啊,我几乎都记不清了。”她笑着面对他热切的面容,“没什么好讲的。”
“来嘛。给我讲讲。”
“不,我能讲什么呢。难道你忘了,一直以来我都是英格兰王妃,这么多年,我早就讲不出来什么了。”
早上,哈里兴致勃勃,想着自己的新盔甲,想要马上找个由头宣战。他把她吻醒,然后迫不及待地压上她的身体。她搂紧他,感受着他冲动自私的愉悦,然后笑了。他一会儿后翻身下床,捶着门咆哮着让自己的侍从前来侍候。
“今天弥撒前我要骑骑马。”他说,“今天可是美好的一天。你要一起来吗?”
“弥撒的时候再见。”她说,“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们可以共进早餐。”
“那就在大厅里吧。”他决定,“然后我们去打猎。天气真好,不把猎狗放出来就可惜了。你会去的是吧?”
“嗯。”她答应了,被他的兴高采烈感染,“要野餐吗?”
“你可真是善解人意!”他大声说,“野餐真是太好了。你再安排带上几个乐手,我们就能跳舞了,带上侍女,带上你所有的侍女,我们一起跳。”
临出门前,她抓着他问。“哈里,可以带上玛格丽特·波尔夫人吗?你也喜欢她的不是?我能让她随侍吗?”
他退回房间,拥她入怀,真心地亲吻着。
“你爱谁就是谁,不管是谁。马上传她入宫吧。我知道她是最美好不过的女性。还有伊丽莎白·波琳夫人,分娩以后她就回来了。她又生了个女孩。”
“取名了吗?”卡塔琳娜转移了话题。
“玛丽,或者是安妮,记不清了。反正我们要跳舞……”
她面露喜色。“我会带上整个乐队和舞者。要是我也能向老天借点好天气就更好了。”她为他脸上的幸福微笑,直到听到侍从们来到门口。
“弥撒见。”
为了亚瑟,为了母亲,为了主,为了我们的抱负,也为了自己,我嫁给了他。但是有时候我以为自己爱上了他。怎能不去爱哈里这样一个精力充沛,天性善良初涉政坛的甜心男孩?除了赞美和善意,他对这世界一无所知,一无所求,每天早上他都怀着快乐醒来,心中期望这又是美好幸福的一天。而且,自登基以后,身处廷臣和幸臣的包围之中,他总过得身心愉快。在最初的日子里他的祖母控制一切,慢慢地,我确定他把管理国家的重任交给了我。
议会开始向我确定国王的想法。如果能让我事先准备,报告政绩或是提出建议都要简单得多。廷臣们很快明白过来:任何让他和我不和的事,任何不利于国家和西班牙结盟的事都会让我不快;而让我不快,也会引起哈里反感。那些钻营的,求助的,寻求公正的人们很快发现得到公正处置最行之有效的方法是先向王后陛下请愿,等待我的引荐。
我从来不用假手他人去操控他。人人都知道,只要是新奇的要求,都能上达天听。人人都知道,这个自恋的年轻人开朗活泼、不喜约束。人人都曾受到关于他老祖母的警告,如今她发觉自己已经日益不着痕迹地被撂到一边,因为她公开对他提出意见,因为她总是擅作主张,因为有一次——简直是太蠢了——她居然责骂了他。哈里是个粗枝大叶的国王,他会把他王国的大权交给任何信任的人。我不过是千方百计想让他只信任我而已。
我确定自己绝对不会因为他不如亚瑟而苛责他。在七年的寡居生涯里,我教会自己,带走亚瑟是主的意志,没有必要因为最优秀王子的离世而迁怒活着的人。亚瑟带着我的誓言离去,而我是幸运的,和他弟弟的婚姻并不是什么不可忍耐的责任,相反我很享受这段婚姻。
我喜欢当王后的感觉。我爱好美好的事物和奢华的珠宝,听话的狗,还有让我愉悦的整整一队侍女。我愿意为玛利亚·德·萨利纳斯支付高额的薪酬,为她定制一打礼服。我乐意给玛格丽特·波尔夫人写信,传唤她来我的宫廷,我扑进她的怀抱,为重逢喜极而泣,得到她愿意陪伴我的承诺。我乐于见到她的谨慎;她从不提起亚瑟。但是我很高兴她明白我为这段婚姻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还有我不得已的苦衷。我想让她看到我让亚瑟的英格兰日益昌盛,即使王位上坐着的是哈里。
婚后的头一个月,哈里的生活塞满了宴会、盛典、狩猎、郊游、蜜月之旅、乘船旅行、戏剧等各式消遣,还有比武助兴。哈里就像是个被关在学校里太久的男孩突然得到了暑假。他的世界充满了娱乐,最简单的体验也能给他带去无上的快乐。他喜欢打猎——之前他并不被允许任意驰骋。他特别爱好比武,可他父亲和祖母之前并不让他参加。他喜欢被逢迎,喜欢那些溜须拍马的人物。他喜欢女人们的聚会——感谢主,他对我天真的忠贞一直无二。他喜欢和那些漂亮女士们交谈,和她们玩牌,看她们跳舞,为一些无聊的把戏赐下丰富的奖赏——但是他都会偷瞄我看我是否赞同。通常他坐在我旁边,从他略高的位置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我,让我情不自禁回以同等的爱慕,在那时候,我不禁爱上了他,仅仅因为他是他。
他的身边围绕着年轻的男男女女,这和他父亲安静深沉的宫廷大不相同。他父亲的宫廷里全是共过患难的老臣,他们饱经战乱,每个人的领地都曾失而复得过。哈里的宫廷里却是一群不知疾苦的纨绔。
我不对他和集结在他身旁的粗野年轻的同伴发表任何苛责的评论。他们自称为宠臣,一天到晚——据传闻甚至深夜,都彼此嬉笑,沉迷于疯狂的赌博和玩闹。哈里的孩提时代一直过着严谨自制的生活,我想现在他就是匹脱缰的野马,他喜爱那些自吹自擂、喝酒滋事、打架斗殴的年轻人,还有他们勾搭的那些女孩,甚至是追着他们训诫的神父。他最好的朋友是威廉·康普顿,两人成日里勾肩搭背,好像随时准备跳舞或是大打一架。威廉本身和宫廷其他蠢笨的傻瓜没什么区别,翻不起什么风浪,他是爱着哈里的忠实伙伴,对我有着传为笑谈的被蔑视的爱慕。半数的宠臣都假装陷入了对我的倾慕,我让他们献上情诗,为我歌唱,我总让哈里清楚自己的歌和诗文是最好的。
年长的廷臣对此诸多非议,对国王那些喧闹的伙伴提出了严厉的批评;但我不予置评。那些议员们向我抱怨时,我只是说国王还年轻,总是有些年轻人的习性。那些同伴都无伤大雅,只要不喝得酩酊大醉,都还是些可爱的年轻人。但是只要喝多了,他们就和一般的青年一样,吵闹、喧嚣、惹是生非。我用母亲的眼光看待他们,明白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成为我们军队里的军官。如果战争爆发,他们的勇气和热血就是我们需要的战斗力。和平年代最吵闹最不安分的青年恰恰是战时最需要的人。
玛格丽特太王太后,国王陛下的祖母,曾埋葬了一任或是两任丈夫,一位儿媳,一个孙子,最后是她最宝贵的王子,现在对于争权夺势已经力不从心,而卡塔琳娜也小心谨慎尽量不和她的老对头公开冲突。由于卡塔琳娜思虑周详,两个女人之间的对立并没有公然摆上台面——那些希望玛格丽特太王太后像曾侮辱她的儿媳那样辱骂她的孙媳的人都失望了。卡塔琳娜明智地缓解了矛盾。
当她试着要求先于卡塔琳娜几步通过大厅的门廊参加晚宴,血统纯正的王妃、西班牙的公主、英格兰的王后卡塔琳娜马上退后,大方地为她让路,因此人人都在谈论新后得体的举止。卡塔琳娜为这个拒绝承认尊卑有别的老妇让了路,更凸显出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她是如何老迈昏聩。旁观者看着老妇有失体统地越过孙媳飞快奔到高桌前,也看到了卡塔琳娜明显的退后,于是人人都赞扬这年轻女子的优雅雍容。
太王太后的儿子亨利国王的去世给她带来了沉重的打击。这并不是因为她失去了一个钟爱的孩子,更多是因为她失去了依靠。他的离去让她再难强迫议会在通报国王之前先对她汇报。哈里轻巧地免除了父亲的债权,释放了父亲关押的囚犯,她认为这大大损害他父亲的颜面,冒犯了自己的权威。宫廷里年轻自主朝气蓬勃的突然转变让她觉察到了自己的老迈乖戾。她作为曾经的统治者的权威被冷落了。她的意见不再受到关注。那宫廷里事事都必须依从的规章是她起草的;但是突然间,人们兴办起书中没有的庆典,自顾自地发明了新的消遣和活动,没人问她的意见。
她因此训斥了卡塔琳娜,而卡塔琳娜笑脸相迎,转身就鼓励年轻的国王继续打猎,跳舞,彻夜狂欢。老妇人向自己的侍女嘀咕抱怨王后是个虚荣轻浮的东西,迟早会让国王误入歧途。她甚至失礼地评论说怪不得亚瑟英年早逝,看看这西班牙女孩的为妻之道。
玛格丽特·波尔夫人巧妙地告诫她的老熟人。“夫人,虽然王后陛下让宫廷热闹喧哗起来,但是她并未做出什么有损王室脸面的事。实际上,若没有她,宫廷才会变得不堪入目。是国王陛下本人对层出不穷的玩乐乐此不疲,而王后陛下却把宫廷管理得井井有条,不致有失体统。年轻人都仰慕她,没人在她面前喝醉或是行为不端。”
“这都是她的责任。”老妇人蛮横地说,“埃莉诺公主绝不会做出这些行为。埃莉诺公主会住在我的房间里,一切都会按我的意思行事。”
卡塔琳娜对此装聋作哑,即使有人到她面前学舌,也不曾听闻半句不满。卡塔琳娜对她的祖婆婆及其诸多刁难视而不见——她现在造不成什么威胁。
宫廷的夜间玩乐是老妇人最多抱怨的地方。晚宴的时间日益延后,她不得不等着。她抱怨已经夜深了,仆人们在拂晓之前都没法收拾完毕,晚宴尚未结束她就拂袖而去。
“你玩得太晚了。”她跟哈里讲,“真蠢。你需要睡眠,你都还是个孩子,不该彻夜狂欢。我可玩不了那么晚,真是浪费蜡烛。”
“好的,但是王祖母,您都已经快七十岁了。”他耐着性子说,“当然,您该去休息了。您可以随时退席。卡塔琳娜和我都还年轻,喜好玩乐是我们的天性。”
“她也该休息了。她得孕育继承人。”玛格丽特太后暴躁地说,“和一群蠢人跳舞她可怀不上。每晚都浓妆艳抹,谁听说过这样的事?谁又来负担这些费用?”
“我们成婚还不到一个月!”他恼怒地大声吼道,“这只是我们的结婚庆典。我想我们应该享受娱乐,让宫廷喜气洋洋。我也喜欢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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