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大人和女王的议会成员一同进宫来,催促她写下遗嘱,指定下一位继承人。每一个议会成员从上个月起就待在哈特菲尔德,他们如今给玛丽女王的建议只是在转达下一任女王的指令而已。
“她已经病得看不见东西了。”简·多摩尔狠狠地说。
我和她并肩站在女王房间的门口。罗伯特·达德利对我眨了眨眼,但我并没有微笑着回应。
“这是她的义务,”首相大人温和地说,“她必须立下遗嘱。”
“她已经立过遗嘱了,”简粗鲁地说道,“就在她上次待产之前。”
他摇了摇头,看上去有些尴尬。“她指定下一任继承人是她的孩子,指定国王作为摄政王,”他说,“但她并没有什么孩子。她现在必须指定伊丽莎白公主为下一任继承人,而且没有摄政王。”
简犹豫起来,但我依然站着不动。“她病得太重了。”我坚持道。这是事实,女王曾经咳出过黑色的胆汁,她甚至没有办法躺卧下来。还有,我也不想让他们看到她卧病在床的样子,看到她为丈夫而哭泣的样子,看到她被伊丽莎白摧毁了全部希望的样子。
罗伯特大人朝我笑笑,仿佛明白了我的心思。“卡朋特太太,”他说,“如你所知。她是女王。她不是能够事不关己的普通女人。她自己也明白,我们都明白。她对自己的国家负有责任,你不应该阻止我们见她。”
我动摇了,他们也都看得出。“走开。”公爵说。我和简不情愿地退开,让他们走进女王的房间。
他们没有耽误太多时间,当他们走出房间的时候我进去看她。她仍然靠在自己的枕头上,她身旁的碗中装着她每次咳嗽的时候吐出的黑色胆汁,还有一罐随时准备喂给她喝的加了糖的柠檬汁,只有一位女仆照料着她,再无多余的人。此时的她就像一位在陌生人门口苟延残喘的乞丐。
“陛下,我已经将那封信递出了,”我轻声说,“上帝保佑他读完这封信能够立刻赶回您的身边,这样您就能和他一同欢度圣诞了。”
玛丽女王听到我描绘的未来甚至没有笑。“他不会的,”她绝望地说,“我更不希望看到他骑马经过,径直往哈特菲尔德那里去。”她咳嗽起来,用手帕掩住嘴。女仆走过来接过手帕,递上那只碗。
“我还有个任务要交给你,”再次能够说话的时候她开口道,“我希望你能和简·多摩尔一起去哈特菲尔德。”
我静待下文。
“去让伊丽莎白以自己不灭的灵魂起誓,发誓她继承王位以后能永远保持真正的信仰。”
我犹豫起来。“她不会起誓的。”我太了解伊丽莎白了。
“那我就不会承认她做继承人,”她断然说,“我还有能够在法兰西的支持下继位的法兰西的玛丽·斯图亚特。伊丽莎白可以自己决定。她可以去寻求足够多的愚民支持,靠斗争得到王位,或是在我的祝福下登基。但她必须发誓坚持真正的信仰。而且要发自真心。”
“我怎么知道她是不是发自真心?”我问。
她虚弱得甚至无法转身看我。“用你的灵视能力看看她,汉娜,”她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让你去看她。用你的天赋看看她,告诉我怎样才是对英格兰最好的选择。”
我本想反驳,但同情让我住了口。她只是一个气若游丝,处于弥留之际的女人。她唯一的请求就是对自己的上帝、对自己母亲的上帝尽到责任,在一息尚存的时候守护自己父亲的国家。如果她能够得到伊丽莎白的保证,知道她已经尽己所能为英格兰求得罗马教廷的庇佑,那她死也瞑目了。
我躬身一礼,走出了房间。
简·多摩尔仍然高烧不退,又因为女王而精疲力竭,于是她坐在轿子里,而我骑着马,丹尼尔跨坐在我身前,我们北行前往哈特菲尔德,愠怒地看着一路上高头大马的数量,他们和我们一样,也在从病弱不堪的女王身边赶往欣欣向荣的继承人那里。
那座旧宫殿依旧灯火通明。我们到达时,那里正好在举行某种小型宴会。“我可不会跟她分享面包,”简直白地说,“我们是来见她的,随后就走。”
“我们当然得吃饭,”我说得很现实,“不吃饭你会饿死的,我也会,小丹尼尔也要吃饭。”
她脸色苍白,激动地颤抖起来。“我不会跟那个女人一起吃饭的,”她嗤道,“你觉得这儿都是些什么人?半个英国的贵族都来向她谋求官职,现在都成了她最好,可当女王掌权的时候,那些人都曾嘲笑伊丽莎白、唾弃她,还把她叫做私生女。”
“是的,”我说,“还有你爱的那个人,西班牙使臣菲尔里尔伯爵,曾经希望她死掉的人之一,现在也位列他们之中。现在他还为女王的丈夫传递着情信。背叛在英格兰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如果你不想和任何虚伪的人分享面包,你就会饿死,简。”
她摇摇头。“你已经没有是非观念了,汉娜。你已经没有信仰了。”
“我不觉得信仰可以填饱你的肚子,”我这样说着,想起了我曾违背民族的律法食用咸肉和贝类,“我觉得信仰存在于自己的内心。我爱女王,也景仰这位公主,至于其他事情,这些虚伪的男男女女,他们都在寻求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的信仰。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厨房吃饭。我就在这里吃。”
我看着她震惊的表情,几乎大笑起来。我将小丹尼尔背在背上,就这样肩负着他的重量走进哈特菲尔德的大厅。
伊丽莎白俨然已经是女王的排场了,仿佛她是全副打扮来排演这幕剧的演员。她的木椅上方罩着金色的华盖,厚重繁复如同王位一般。她让西班牙使臣坐在右手边,仿佛在夸耀自己和他的关系一般;左手边是她最爱的领主,罗伯特大人。在他左边的是伦敦大审判官的左右手,新教徒的天敌约翰·迪伊博士,另一边坐在西班牙使节身边的,是伊丽莎白的那位叔公,他曾经逮捕过她,如今却是爱她的亲人。离他稍远的是一位沉默的雄心勃勃的男人,也是一位坚定的新教徒:威廉·塞西尔。我看着伊丽莎白的餐桌,微笑起来。没有人能猜到她这只猫儿是如何排列身边的座次的。她让来自西班牙和英格兰、分属天主教和新教的顾问并肩而坐,谁又能猜到她在想些什么?
巡视整个大厅的约翰·迪伊看到了我的微笑,他向我举起手表示对我的欢迎。罗伯特大人和他看着同样的方向,也看到了我,示意我到他身边。我穿过人群、向公主屈膝行礼,而她对我报以微笑,眼中却露出箭一样的光芒。
“啊,这就是那个害怕长大所以选择做弄臣的女孩,现在却成了寡妇。”她刻薄地说道。
“伊丽莎白公主。”面对她一针见血的评论,我再度屈膝行礼。
“你是来看我的吗?”
“是的,公主。”
“是女王让你带口信给我的?”
“是的,公主。”
桌旁的众人开始留神倾听。
“陛下她身体可好?”西班牙使臣菲尔里尔伯爵听出了我们话中的火药味,连忙问道。
“她本人比我清楚得多,”看到他出现在伊丽莎白的桌旁,我不禁一阵酸楚,“因为她只会给一个人私下写信,因为全世界她只爱那个男人,而他是您的主子。”
伊丽莎白和罗伯特大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伯爵扭过头去。
“你可以在我的女伴中间找个位置坐下,晚餐后单独来见我,”公主说,“你只带了儿子来吗?”
我摇了摇头。“还有简·多摩尔,以及两名护送的随从。”
伯爵立即转过身来。“多摩尔女士也来了?”
“她正在独自用餐,”我冷着脸道,“她不想和这些人在一起。”
伊丽莎白咬着嘴唇忍住笑,对我招了招手。“看来你没有这么挑剔。”她嘲笑道。
我毫无畏惧地迎上她明亮黑眸的注视。“饭菜就是饭菜,公主。而且我们俩过来的途中都饿了。”
她大笑起来,点头示意她们为我空出位置。“她变成机智的弄臣了,”她对罗伯特大人说,“对此我很满意。我一直都不相信她的灵视和预言什么的。”
“她曾经预言过我的美好前景,”他的声音低沉,目光注视着我但却在对她微笑。
“噢?”
“她说我将会得到一位女王的垂青。”
他们都笑了起来,是情人之间特有的隐秘的笑声,随后他对我微微一笑。我面对他目光时的脸仿佛燧石。
“你这是怎么了?”晚餐过后,伊丽莎白质问我。我们站在哈特菲尔德走廊里的壁龛前。伊丽莎白的宫人们站在远处,我们的声音被附近的鲁特琴声所掩盖。
“我不喜欢菲尔里尔伯爵。”我直白地说。
“你表现得太明显了。你真觉得我会允许你在我的餐桌上羞辱我的客人吗?你脱下了弄臣的衣服,就得表现得像女士一样检点。”
我微微一笑。“我带来了您想知道的消息,所以我想无论我是弄臣还是女士,您都会在赶我出门之前听听看。”
看到我无礼的样子,她大笑起来。
“而且我怀疑您也不喜欢他,”我大胆地说,“起先他是您的敌人,现在他是您的朋友。我能想象,您身边的人大都如此。”
“大部分宫廷成员都这样。你也是其中一员。”
我摇了摇头。“您和她我都很敬慕。”
“你爱她多于爱我。”她不无嫉妒地说。
我为她的孩子气大笑起来;罗伯特大人站在一旁,转身对我微笑。“可是公主,她爱我,您却除了辱骂和指控我是她的探子之外什么也没做过。”
伊丽莎白也笑了。“是啊。但我不会忘记你到伦敦塔来侍奉我。我也不会忘记你为我所做的真正的预言。当你闻到焚烧的气味时,我就知道自己必须成为女王,为这个国家带来和平。”
“阿门。”我说。
“你带了什么口信给我?”她突然问。
“我们能在您的私人房间里谈吗?我能带简·多摩尔去吗?”
“还有罗伯特大人,”她特地说,“以及约翰·迪伊。”
我低下头跟着她穿过走廊,来到她的房间里。宫人们站在两侧如同浪潮般依次向她鞠躬,仿佛她已经成了女王。我笑笑,想起曾经有那么一天,她手中提着鞋子蹒跚而行,却没有人肯对她伸出援助之手。换做现在的他们一定会将斗篷脱下来铺在泥泞的地上,好让她的脚底不致沾湿。
我们走进她的房间,伊丽莎白拉出一把木椅靠近壁炉。她作了个手势示意我拉把椅子坐在壁炉的另一侧,我把小丹尼尔放到膝上,自己则靠着椅背。我觉得自己应该安静地聆听。女王让我询问她,伊丽莎白是否会坚持真正的信仰。我必须听出她说的每一个词儿背后的意思。我也必须看穿她那张微笑的面具下的心中所想。
门打开了,简也走进了房间。她扫了伊丽莎白一眼,没有屈膝行礼便径直站到她面前。伊丽莎白示意她坐下。
“如果您不反对的话,我站着就好。”简冷冷地说。
“你们有事找我。”伊丽莎白示意她进入正题。
“女王让汉娜和我来见您,是来问您一个问题的。女王想让您诚实地回答。她希望您用灵魂发誓,作出您最真实的回答。”
“那么问题是什么呢?”
小丹尼尔在我的膝上扭动起来,我抱他抱得更紧了些,让他的小脑袋贴着我的脸颊,也让我能够越过他的头,看到公主苍白的面容。
“女王让我告诉您,她会指名您做她的继承人,她唯一的真正的继承人,您会是毫无争议的英格兰女王,前提是您发誓会忠于真实信仰。”简轻声说。
约翰·迪伊深吸了一口气,但公主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如果我拒绝呢?”
“那她就会指名另一位继承人。”
“玛丽·斯图亚特?”
“我不知道,也不会妄加推断。”简答道。
公主点了点头。“要我对着圣经发誓吗?”她问。
“对着您的灵魂,”简说,“对您不灭的灵魂,在上帝面前发誓。”
一阵严肃的沉默之后,伊丽莎白望向罗伯特·达德利,后者向她走了一步,像是要保护她一样。
“她也会发誓指名我为继承人?”
简·多摩尔点了点头。“如果您信仰真实的话。”
伊丽莎白深深地吸了口气。“我会发誓的。”她说。
她站起身。罗伯特·达德利伸手似乎想要阻止她,但她却没有看他。我也忘记了自己本该也站起身来,但我完全呆住了,我的眼睛紧盯着她苍白的脸庞,仿佛在读一页刚刚印好的、墨迹未干的书。
伊丽莎白举起手。“我起誓,以我不灭的灵魂,我会让这个国家维持真实的信仰。”她说。她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她放下手,双手在身前紧紧交握,转身看着简·多摩尔。
“她还要求了别的什么吗?”
“没有了。”简的声音微弱。
“那么你可以告诉她,我按照她的命令去做了吗?”
简的目光投向我,公主也立刻看了过来。
“哈,你来这儿就是为了这个,”她打量着我,“我的小先知间谍。你在打开一扇通往我灵魂的窗,窥视我的内心,然后去告诉女王,你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你去告诉她,我举起手,按照她的意愿发了誓,”她吩咐道,“你去告诉她,我是她的真正继承人。”
我站起身来,丹尼尔的小脑袋懒洋洋地搭在我的肩上。“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今晚住在这里,明天就回去。”我用无法回绝的口吻说。
“还有一件事,”简·多摩尔说,“女王陛下希望您能偿还她的负债,以及好好对待她曾经信任的仆从。”
伊丽莎白点点头。“当然了。让我姐姐放心,我会遵照她的意愿,做好真正的继承人该做的事情。”
我觉得只有我一个人听得到伊丽莎白严肃的声音中愉快的波澜。我并不会因此谴责她什么。玛丽一生都在等待听到自己成为女王的消息的那个瞬间,现在伊丽莎白也一样,而且她觉得这次不会有任何异议,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之后的某一天,她就会实现心愿。
“我们一早就走。”我担心着女王的身体健康。我知道她一定彻夜期盼英格兰能永保真实信仰的消息,无论她之前失去了什么,至少她还能够恢复英格兰的荣耀。
“那么祝你晚安,上帝保佑你一路顺风。”伊丽莎白嗓音甜美地说道。
她让我走到门前,简·多摩尔在我之前离开,这时伊丽莎白开了口,声音微弱到只有一直凝神聆听的我才能听见:“汉娜。”
我走过去。
“我知道你是她的挚友,正如你是我的挚友,”她轻声说,“为你的女主人做好最后的工作,相信我的誓言,让她安然回到她的上帝身边吧。让她得到安宁,也让我们的国家得到安宁吧。”
我对她欠了欠身,走了出去。
我以为我们离开哈特菲尔德的时候不会有人送别,但在那个寒冷的清晨,阳光刚刚从苍白的地平线后升起的时候,我牵出了马,竟看到罗伯特大人英俊的笑脸出现在我面前,他穿着深红色的天鹅绒斗篷,约翰·迪伊站在他身边。
“你的孩子穿得够暖吧?”他问我,“结霜了,天气也变坏了。”
我指了指身后。小丹尼尔穿着一件笨重的加厚羊毛上衣,披着我坚持要带给他的方形披肩。他从沉重的羊毛帽下偷眼看着我。“这可怜的孩子都快要被衣服淹死了,”我说,“他只可能出汗,不可能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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