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7年冬—1558年春

“迪伊博士,汉娜会带你去你的房间的。”艾米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我们的谈话,她说起我的口气仿佛我是她的仆从一般。

我走到楼上的一间小卧室前,约翰·迪伊跟在我身后。罗伯特大人也随即大步走上楼梯,我们听到他走进房间关门的声音。

我才刚刚告诉约翰·迪伊该在哪里睡觉,在哪个橱柜放他的衣服,又准备好给他洗手的热水,这时房门便打开了,罗伯特大人走了进来。

“汉娜,你别走,”他说,“我想要听听你的消息。”

“我没什么消息,”我冷淡地说,“我如您所愿地来到这里,一直都住在这儿,和您的妻子住在一起,什么也没做。”

他短促地笑了笑。“你觉得很无聊吗,我的假小子?比婚姻生活更糟糕吗,你确定?”

我笑了。我没打算告诉罗伯特大人,我和丈夫结婚不到一年就已经分居了。

“你的天赋还保留着吗?”约翰·迪伊轻声问,“我一直以为天使只会眷顾处子。”

我想了一会儿,我不会忘记上一次看到他劝告邦纳主教的情景。我想起了那个将饱受折磨的十指放在膝盖上的女人。我想起了那个小房间里尿液的气息,还有我马裤中湿暖的感觉,以及我感到的羞耻。“我不知道,大人。”我用非常轻的声音说。

罗伯特·达德利听出了我声音中的拘谨,目光从他的朋友那里转移到我身上。“怎么了?”他尖声问,“你们这是怎么了?”

迪伊博士和我交换了一个怪异但却心领神会的眼神:那是不为人知的拷问者看着无人知晓的受刑者的眼神,那是感受到同样恐惧的眼神。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没什么。”我说。

“我看不是没什么吧,”罗伯特冷冷地说,“你来说,约翰。”

“她曾经被带到过邦纳面前,”约翰·迪伊说,“作为异教徒。当时我也在场。不过罪名取消了。她无罪释放了。”

“上帝啊,你一定是失禁了,汉娜!”罗伯特大叫。

他戳到了我的痛处,我的脸不由得红了起来,我紧紧地抱住丹尼尔的孩子。

约翰·迪伊带着歉意地看我。“那时我们都很害怕,”他说,“但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都有非做不可的事情,罗伯特。我们都在尽力而为。有时我们戴着面具,有时我们做回自己,有时面具比自己更加真实。汉娜没有背叛任何人,她是清白无辜的。所以她得到了释放。就这么回事。”

罗伯特大人弯下身子,和邦纳主教手下最保守、最严格的助手握了握手。“确实就这么回事。我可不想让她受刑,她知道得太多了。我很高兴你当时在场。”

约翰·迪伊并没有因此高兴起来。“没人会希望自己在场,”他说,“有太多比她更加无辜的人遭受拷打,然后处以火刑。”

我看了看他们俩,思索着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忠诚。至少现在的我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也不去相信任何答案。

罗伯特大人转身看我。“这么说,在你失去处子之身以后,你的天赋还保留着?”

“出现的次数太少了,因此很难说。但我在加莱有一次真的预见到了,在我结婚以后:我预见到了骑兵们穿过我们的街巷。”我闭上眼睛回忆道。

“你看到了法国人进了加莱?”罗伯特不敢相信,“上帝啊,为什么你没有事先警告我?”

“如果我真的明白那个场面的意义,我会告诉您的,”我答道,“请别怀疑。如果我能明白我所看到的事情,我会第一时间告诉您的。但画面太模糊了。还有一个女人在逃跑途中被他们杀死了,她那时还在大喊……”我住了口。我没有告诉这些人,她曾经叫我带走她的儿子。小丹尼尔现在是我的孩子了。“如果我知道,我就会警告那个女人……我不想让任何人像那样死去。”

罗伯特摇了摇头,转过脸去看窗外。“我真希望你能早点警告我。”他情绪低落地说。

“你还愿意再为我占卜吗?”约翰·迪伊问,“这样我们就能知道你的天赋是不是真的还在了。”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您要寻求天使的建议吗?”我问这位宗教审判官的助手,“您这样身份的人?”

约翰·迪伊没有被我尖锐的口气所干扰。“我并未改变自己的信仰。在这段艰难岁月里,我们需要更多的指引。但我们必须谨慎地询问。寻求知识的路上总是伴随着危险。如果我们知道女王能够诞下一名健康的子嗣,我们就最好开始为将来做打算。如果她幸运地生下男孩,那么伊丽莎白公主就得改变她的计划了。”

“我也得改变我的计划了。”罗伯特·达德利讽刺地说道。

“总之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做到,”我说,“我只看到过一次未来,就是在加莱的那一次。”

“我们今晚能试试吗?”罗伯特·达德利问,“你愿意试试你的天赋能否顺利出现吗,汉娜?像从前那样?”

我的目光从他身上转到约翰·迪伊身上。“不。”我坚决地说。

约翰·迪伊直视着我,他黑色的眸子里带着真诚。“汉娜,我不会否认自己的道路黑暗而曲折,”他简短地说,“但你在圣保罗大教堂受到审讯的时候,应该庆幸我也在那儿。”

“我庆幸有人发现我是无辜的,”我坚定地说,“我可不想再去那儿了。”

“不会了,”他说,“我向你保证。”

“那你愿意为我们占卜吗?”罗伯特大人又问道。

我犹豫起来。“如果您能帮我问一件事情的话。”我提了个要求。

“什么事情?”约翰·迪伊问。

“我的丈夫是不是还活着,”我说,“我只想知道这个。我甚至不会去问自己将来还能否见到他。知道他活着我就很高兴了。”

“你那么爱他吗?”罗伯特大人表示无法相信,“你那个年轻男人?”

“是的,”我答,“我在知道他平安的消息之前根本无法安睡。”

“如果你为我们占卜的话,我可以问问天使,”约翰·迪伊承诺道,“今晚可以吗?”

“小丹尼尔睡着以后,”我说,“听着他的声音我没办法占卜。”

“八点?”罗伯特大人问,“就在这儿如何?”

约翰·迪伊四下里看看。“我去找几个人把我的桌子和书抬上来。”

罗伯特大人看到狭小的房间,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她总是这样,”他不悦地说,“她从来不会让我的朋友住最好的房间。她嫉妒他们,我得告诉她……”

“这儿的空间足够大了,”迪伊平静地说,“她一定因为你带来这么大队随从而怨恨,她只想和你单独相处。你不回她那里去吗?”

罗伯特大人不情愿地向门口走去。“跟我来,”他说,“你们两个跟我来,我们去喝杯麦酒接风洗尘。”

我停下了脚步。“我不能去。”他打开门的时候,我说。

“什么?”

“她并不喜欢我,”我尴尬地说,“我不能和她平起平坐。”

罗伯特的眉毛拧成了结。“我告诉过她,对待你要像对待自己的朋友那样,一直到我们为你安排好住处,”他说,“你在哪儿用餐?”

“和女仆们同桌。我和您的妻子不能同坐。”

他匆匆向楼梯走去,很快又折返。“来吧,”他把手伸给我说,“我是这儿的主人,不会有人反驳我的命令。来吧,现在你可以和我一起用餐。她这个蠢女人从不善待她丈夫的忠实仆从。她还是个善妒的女人,觉得任何一张漂亮面孔都不安全。”

我没有回应他伸过来的手。我平静地笑了,仍然站在窗边。“我的大人,”我说,“我想您几天之后就要回宫了吧?”

“是啊,”他说,“怎么了?”

“您能带我走吗?”

他一脸惊讶。“我不知道。我还没想过。”

我笑出了声。“我想也是,”我说,“也就是说,我还要在这里待上几个星期吧?”

“对。所以呢?”

“那么我宁愿不要让您妻子的恼怒变成盛怒,因为您只会匆匆来去,就像一股扰乱果园安宁的春风。”

他大笑起来。“你还安宁吗,我的小果园?”

“她现在默默地憎恨着我,”我坦白地说,“但您还是不要公开挑起冲突的好。现在就去陪她吧,今晚我在这儿等您回来。”

罗伯特捏了捏我的脸颊。“上帝祝福你的谨慎,汉娜。我想我真不该把你交给国王的。如果我一直听从你的忠告,我就会成为更出色的人。”

他吹着口哨跑下楼,我听到肆虐于窗外的风声回应着他,不由得战栗起来。

晚餐的时候我看到了艾米。在漫长的晚餐中,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从丈夫身上移开。她渴望让丈夫注意自己,但她并没有吸引他的手段。她不知道宫中的任何传言,连他提起的那些名字也有大半从未听闻。我坐在下席,目光始终不离自己的盘子,不让自己抬头笑话这个女人,也不去向他打听那些宫人的事情。

艾米夫人甚至连让他开口跟她说话的智慧都没有,虽然她原本就什么都不懂。他提到其他女人的时候,她就会紧抿嘴唇,他大笑着提起女王的时候,她就会低下头表示不满。她对约翰·迪伊表现出明显的无礼,显然把他看成了新教的叛徒。但她对伊丽莎白公主的事情也毫不关心。

我觉得罗伯特大人初次见她的时候,爱的一定是她的纯真无邪,她还是女孩子的时候,对宫里的事情一无所知,当然也不会知道他父亲的狡诈计划。她那时只是诺福克一名普通乡绅的女儿,有着大大的蓝眼睛和长裙遮不住的丰满乳房,她有着宫中女士们没有的一切:坦率、不谙世故、真实。但现在这些美德对他而言都变成了缺点。他需要一位审时度势,能够根据环境发表不同看法,在乎他关注他的妻子。他需要一位能够反应迅速,能够适应不同场合的妻子,能够让他带进宫里的妻子,能够和宫中的女士们交好并且打探消息的妻子。

而她的自负、随时都会出言羞辱那位整个王国最有权势的圣职者之一的助手的态度、对宫中和世间的事物不闻不问的无知,甚至对他的兴趣的厌恶,让她成了他的负担。

“如果她再不努力,我们就不会有下一位达德利了。”有个年长的女仆不屑地对我低语。

“她究竟怎么了?”我问,“我一直以为她的心思都在他身上。”

“她无法原谅他进宫帮助他父亲实行他的计划。她本以为这次监禁可以好好地给他上一课。教他不要太自以为是。”

“他是达德利家的一员,”我说,“他们生来就自负。他们是整个世界上最有野心的血脉。只有西班牙人对黄金的喜爱和爱尔兰人对土地的喜爱比得上他们。”

我看向桌边的艾米。她正在吃蜜饯,满口都是沾满糖霜的梅子。她直视前方,完全没有理会她丈夫和约翰·迪伊的交谈。“你很了解她吗?”

年长的女仆点了点头。“很了解,我很同情她。她喜欢过普普通通的生活,而且希望他也一样。”

“她还是嫁给别的乡绅比较好,”我说,“罗伯特·达德利是个有远大前程的男人,他不会允许她阻挡他前进的。”

“她会尽她所能阻止他的。”她告诫我。

我摇了摇头。“她办不到的。”

艾米本想和她丈夫对坐到很晚,然后一起就寝,但八点钟的时候他借故离开,和约翰·迪伊以及我在约翰·迪伊的房间里碰头,关起门,拉上窗帘,只留一支燃着的蜡烛,烛光闪烁,映在镜中。

“你乐意这么做吗?”约翰·迪伊问。

“你们打算问些什么?”

“女王会不会生下男婴,”罗伯特说,“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然后我们问问能否夺回加莱。”

我看向约翰·迪伊。“还有我丈夫是否活着。”我提醒他说。

“我们会看情况问的,”他轻声说,“开始祈祷吧。”

我在他絮絮的拉丁文祷词中闭起双眼,感觉到自己恢复了从前的模样。我又回到了家中,伴随我的有我的天赋、我的罗伯特大人,还有我自己。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烛光照在我的脸上,温暖明亮,我对约翰·迪伊微笑了起来。

“你的天赋还在吗?”他问。

“我确定还在。”我轻声说。

“看着烛火,告诉我们,你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烛焰在微微的风中抖动,光亮进入了我的头脑。仿佛西班牙夏日的阳光,我听到了母亲呼唤我的声音,她的声音充满快乐和自信,一切都没什么异样。突然我听到一阵响亮的撞打声,我喘息着站起身来,脱离了我的梦境,心脏因为害怕被捕而狂跳起来。

约翰·迪伊脸色煞白。有人发现了我们的意图,我们完蛋了。罗伯特大人从腰间拔出佩剑,从靴中拔出匕首。

“开门!”紧锁的门外传来喊声,然后是撞击木门的巨响,门开始朝内倾斜。我很肯定那些是宗教法庭的人。我走到罗伯特大人身边。“求您了,大人,”我急急地说,“不要让他们烧死我。杀了我吧,在他们抓走我之前,还有,请救救我的孩子。”

他动作流畅地跳到窗边的椅子上,将我拉近他的身旁,抬脚踢碎玻璃。“跳出去,”他说,“尽量往远处逃。我会拖延他们一会儿。”又一阵可怕的撞门声响起。他对约翰·迪伊点头示意。“把门打开。”他说。

约翰·迪伊打开门,艾米·达德利夫人跌进房间里。“你!”她看到我的时候立刻大叫出声,“不出所料!你这个荡妇!”

她身后的那名仆从举起手里的钉头槌,表示歉意。菲利普家的华丽木门被打得木屑飞溅,已经无法修复了。罗伯特狠狠地将剑收回鞘中,对约翰·迪伊作了个手势。“麻烦你,约翰,把门剩下的部分关起来,”他疲惫地说,“这事儿在黎明之前就会传遍大半个乡村的。”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艾米质问着,大步走进屋中,她的目光紧盯着桌上,看着那几支蜡烛,在窗外的寒风吹拂下摇曳不定的烛火,然后是那些神圣的符号,“做什么下流勾当?”

“没什么。”罗伯特仍然疲倦地说。

“那她在你这儿做什么?还有他呢?”

他上前握住她的双手。“我的夫人,他是我的朋友,而她是我的忠实仆从。我们在为我的前程而祈祷。”

她甩开他的手向他打去,她握紧拳头,狠狠地打在他的胸上。“她是个荡妇,他是个行使巫术的家伙!”她大喊,“而你是个让我无数次伤心的大骗子!”

罗伯特抓住她的双手。“她是我的好仆从,是个体面的已婚女人,”他轻声说,“迪伊博士是这个国家最重要的教士之一的助手。夫人,我求你镇定下来。”

“我会看着他因此被吊死!”她直视着他大喊出声,“我一直当他是和魔鬼打交道的人,而她就是个巫婆和荡妇。”

“别让你自己成为笑柄,”他平静地说,“艾米,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冷静些。”

“你在你自己的朋友面前让我蒙羞,要我怎么冷静?”

“你没有蒙羞……”他开口道。

“我恨你!”她突然尖叫起来。

我和约翰·迪伊退了几步靠在墙上,渴望地看着房门,希望能够逃离这场争执。

她把头伏在床上抽泣起来。她尖利地哭着,周围一片沉寂。约翰·迪伊和罗伯特大人彼此交换了一个惊骇的表情。轻微的撕裂声传来,我意识到那是她用牙齿撕破了床单。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罗伯特扶着她的双肩将她拖到床上。她立刻用指甲抓挠他的脸,双手像猫儿亮出的爪子。罗伯特紧紧抓住她的双手,一直到她倒在地上,跪在他的脚边,手腕还被他抓在手里。

“我了解你!”她开始咒骂起来,“如果不是她,也会是别的什么人。你重视的就只有自尊和欲望而已。”

他的面孔先是因为愤怒而涨红,又缓缓地平静下来,但他仍然紧紧握着她的双手。“我确实是个罪人,”他说,“不过感谢上帝,至少我还没有发疯。”

她的嘴唇颤抖起来,接着发出一声哭号,她抬头看向他坚毅的脸庞,两行泪水从她眼中流下,她哀哀地哭起来。“我也没有疯,我病了,罗伯特,”她绝望地说,“我得了悲伤的病。”

他越过她看向我。“去找奥丁赛尔太太来,”他吩咐,“她知道该怎么做。”

我一时间呆住了,看着艾米紧咬牙关、摸索着她丈夫的双脚。“什么?”

“去找奥丁赛尔太太。”

我点点头出了房间。半个宅子的人都挤在房间外面的楼梯平台上。“去干你们的活儿!”我粗鲁地说,然后我穿过走廊,发现奥丁赛尔太太就坐在生着一堆小火的壁炉前。

“夫人哭了,大人派我来找您。”我直接说明了来意。

她立刻站起身,神色毫不惊讶,然后快步走出房间。我小跑着跟在她身边。“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吗?”

她点点头。

“她病了吗?”

“她很容易因为他而痛苦。”

我思索着这句话,又考虑到她因为忠诚而隐去的那部分。“她总是这样吗?”

“他们年轻而且相爱的时候,还把这看做激情。但他去了伦敦塔以后,她就平静下来了——不过公主也被囚禁在那里的时候除外。”

“什么?”

“之后她就得了嫉妒的病。”

“他们可都是囚犯啊!”我惊呼道,“他们又不可能在化装舞会上跳舞。”

奥丁赛尔太太点点头。“她觉得他们是情人。现在,他自由了。而她知道他和那位公主经常见面。他会让她心碎的。这可不是修辞上的说法。她真的会因此而死。”

我们来到了迪伊博士的门口。我将手搭上她的手臂。“那您是她的看护吗?”我问。

“更像她的看守。”她说着,轻声地走了进去。

那一晚的占卜前功尽弃,第二天,达德利夫人留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愿见人,而迪伊博士让我帮忙破译他有关女王的预言。我为他读了一段看起来毫无联系的希腊词语,他仔细地记了下来,每个词儿都有一个对应的数值。我们在长久无人问津的藏书室里见面。罗伯特大人吩咐点起壁炉,一个仆从走了进来,拉开了百叶窗。

“看上去像是密码。”等他们做完活儿,只剩下我和迪伊博士的时候,我说。

“这是古代人的密码,”他说,“也许他们甚至知道生命的密码。”

“生命的密码?”

“如果一切都由同样的物质构成会是怎样?”他突然问我,“沙土和奶酪、牛奶和泥土?如果剥离事物的外表之后,世界上只有一种物质呢?如果我们能够看到、画出甚至重塑它,那又会怎样?”

我摇摇头。“然后呢?”

“这种物质就是一切的密码,”他说,“是世界中心的一首诗篇。”

在我写字的时候,小丹尼尔睡在我旁边的一张宽阔的矮凳上,我不时地站起来微笑着看他。他看我的时候面露欣喜。“嘿,我的孩子。”我轻轻地说。

他爬下凳子,蹒跚地向我走来,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凳子,然后是扶着我。他抓着我的裙子,抬头入神地看着我。

“他真安静。”约翰·迪伊轻声说。

“他从不说话,”我低下头,对着仰起面孔的小丹尼尔露出微笑,“但他不傻。我知道,他什么都懂。他会拿东西给我,也知道那些东西的名字。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对吧,丹尼尔?他只是不愿意说话。”

“一直都这样吗?”

恐惧攫住了我的心:我并不知道这个孩子从前的样子,如果我承认自己不知道,就会有人把他从我身边带走。他不是我的孩子,不是我亲生的孩子,但他的母亲将他放到我的怀里,他父亲是我的丈夫,我亏欠丹尼尔的爱和责任,都应该通过照顾这个孩子来偿还。

“我不清楚,他过去在加莱和乳母一起生活,”我撒了谎,“攻城开始以后她才将孩子交给我。”

“他也许是被吓到了,”约翰·迪伊说,“他看起来像是受了惊吓吗?”

我的心紧缩了一下,感到一阵痛楚。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迪伊先生。“惊吓?但他只是个小婴儿。他怎么知道什么是危险?”

“谁知道他能不能思考和明白呢?”约翰·迪伊说,“我不相信孩子没有人教就什么也不知道,就像个等着别人往里装东西的空罐子。他认识自己的家,认识照顾他的女人,他也就有可能害怕,有可能跑去街上去找你。我认为,孩子们知道的事情多得超乎我们的想象。或许他现在很怕说话。”

我靠近了他,他明亮漆黑的眼睛回望着我,那双大眼睛像小鹿那样水汪汪的。“丹尼尔?”我说。

我第一次将他看做一个独立的人,会思考、有感觉,曾经在他母亲的怀抱之中,又被硬生生塞进一个陌生人的手里。他曾亲眼看到母亲遭受马匹践踏、又被长枪刺穿,看到他的母亲死在街边的水沟里,又感觉自己像是件无主的行李那样被人带上了船,又莫名其妙地来到英格兰,在马上一路颠簸,来到一个陌生地方的冰冷宅邸里,周围没有半个熟识的人。

这是个曾经亲眼目睹母亲死去的孩子。这是一个没有了母亲的孩子。我躬身看他,只觉得热泪在自己的眼眶中打转。我最能理解这个孩子的悲伤和恐惧。我将自己童年的恐惧掩盖在所有基督教王国的语言之后,流利地说着每一种语言。而比我那时更小也更加害怕的他,选择了缄默。

“丹尼尔,”我轻声叫他,“我会做你的母亲的。你会平安无事的。”

“他不是你的孩子?”约翰·迪伊问,“他看上去那么像你。”

我抬头看他,很想相信他、向他吐露实情,但恐惧却让我住了口。

“他也是上帝的选民吗?”约翰·迪伊轻声问道。

我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行过割礼了没有?”他问。

“没有,”我说,“没有在加莱接受割礼,到这儿就更不可能了。”

“他也许需要能够证明他身为上帝选民的外在特征,”迪伊建议道,“或许要等真正成为你们的一分子后,他才能开口说话。”

我迷惑不解地看着他。“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他笑了。“这个小家伙从天使中来,”他说,“他也许比我们加起来知道得还多。”

艾米·达德利夫人闭门不出整整三天,而罗伯特和约翰·迪伊外出狩猎、在图书室读书、用小钱赌博以及聊天,无论日夜都在聊天,无论是骑马、散步、吃饭、看戏的时候,他们都在聊天。他们会聊国家的未来,会聊应该采用怎样的贵族制度和议会形式,边境应当拓展到海外的何处,英格兰这个小小的岛国该如何对抗大陆国家的力量,以及——最令约翰·迪伊着迷的——位置得天独厚的英格兰要怎样将船队派遣到整个世界,并且创造出一种全新形式的王国,可以扩张到海外的帝国。一个能够支配世界上所有那些未知地带的帝国。他计算了一下世界的面积,信誓旦旦地说还有好几块大陆尚未发现。“克里斯多佛·哥伦布,”他对罗伯特大人说,“是个勇敢的人,但他不是数学家。在几周之内就能到达中国的航道当然是不存在的。如果进行正确的计算,您就会发现世界是圆的,但非常博大,远比哥伦布预计的更加博大。在如此博大的世界上,至少还有四分之一的地方肯定是陆地。如果这些陆地都属于英格兰,那会怎么样呢?”

我常常和他们一同散步、骑马、用餐,他们也常常问起我西班牙的民风民俗、我在葡萄牙的所见所闻,或者某个计划如何才能成功。我们谨慎地不去讨论王位上坐着怎样的国君才会去实施如此充满自信、如此野心勃勃的计划。正逢女王等待新生儿和继承人降生之时,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

第三天的晚上,从多佛来了一位信使与达德利大人会面,我和约翰·迪伊单独留在图书室里。约翰·迪伊根据他的朋友杰勒德·墨卡托做的那只模型画了一张地图,试着向我解释世界是圆的,让我把这张地图看做就是世界剥下的表皮,就像剥下并展平的橘子皮。

他努力想让我明白,最后大笑着说我肯定是太满足于能够看到天使了,所以我才看不懂什么经纬。他拿起地图去了自己的房间,这时罗伯特大人进了图书室,手中拿着一张纸。“我总算得到你丈夫的消息了,他平安无事。”他说。

我跳了起来,发现自己在颤抖。“罗伯特大人?”

“起初他被法兰西人当做间谍带走了,但他们把他和英格兰士兵关在一起,”他说,“我可以在交换俘虏的时候把他带回来,或是直接赎回来。”

“他平安无事?”我问。

他点点头。

“平安无事?”我不敢相信。

他又点点头。

“没有生病?也没有受伤?”

“你可以自己看,”他说着,将字迹潦草的纸页递给我,“他就关在城堡里。如果你想给他写信,我可以帮你送到。”

“感谢您。”我说。我一遍又一遍地读那封信。上面的内容他已经都告诉我了,但那张历尽周折的纸上的黑色字迹看上去更加真实,“感谢上帝。”

“确实该感谢上帝。”罗伯特大人笑着说。

我冲动地抓住他的手。“也要谢谢您,大人,”我热切地说,“您为我费心了。我明白的。我很感激。”

他轻轻地拉过我,用温暖的手臂环住我的腰。“甜心,你知道的,我会尽我所能地让你开心。”

我犹豫起来。他的手很轻,隔着长裙,我也能感觉到他手掌的热度。我渐渐地向他靠了过去。他迅速地扫视了一眼空旷的走廊,向我撇了撇嘴。他有些犹豫,他是调情的个中高手,知道适当地拖延更能挑起情欲。他略微弯下腰亲吻我,先是温柔,然后逐渐热切起来,他将我按在墙上,我仰起头,闭上双眼,放弃了抵抗,享受着他抚摸的美妙感觉。

“罗伯特大人。”我轻声说。

“我去准备床。跟我来,我的甜心。”

我没有迟疑。“我很抱歉大人,不可以。”

“你很抱歉大人,不可以?”他滑稽地重复了一遍,“你是什么意思呢,假小子?”

“我不能和您上床。”我平静地说。

“为什么不呢?不要告诉我刚才你没有欲望,我是不会相信的。我想品尝你的嘴唇。你也像我需要你一样地需要我。今晚会很美妙的。”

“我确实有欲望,”我承认道,“但如果我没有结婚,一定很愿意成为您的情人。”

“噢,汉娜,远在天边、身在监狱的丈夫是不会顾及你的。只要你的一句话,他就会一直待在那儿直到举国大赦。我也可以让他永远待在那里。来我的床上,就现在。”

我固执地摇了摇头。“不可以,大人。我很抱歉。”

“你的歉意一点也不诚恳,”他愠怒地说,“你这是怎么了,孩子?”

“不是因为他可能会发现,”我说,“是我真的不想背叛他。”

“你的心已经背叛了他,”罗伯特说,“你躺在我的怀里,低下头张开嘴向我索吻。你已经背叛了他,假小子。其余的事情还是听凭欲望吧。不会比你刚才做的事更不堪。”

听到他看似很有道理的劝说我微笑了。“或许吧,但这是不对的。大人,说真的,我从第一次见您就非常爱慕您。但我爱丹尼尔,是真实而且体面的那种爱,我想成为他贤淑的妻子,忠于他。”

“这不妨碍我们之间的真实的爱,甜心。”他直白地说。

“是的,”我说,“现在我需要的是爱。欲望对我没有好处。我需要爱。他的爱。”

他望向我,深邃的眼眸里满是笑意。“哈,汉娜,对于像你这样没什么可以失去的女人来说,这可是个大错误。你是我所见过的最接近自由的女人。一个受到的教育远远超出了性别限制的女孩,一个丈夫在千里之外的女人,一个有天赋、有抱负,有运用它们的头脑和漂亮的荡妇身体的女人。看在上帝的分上,孩子,做我的女人吧。你不该只沦为一名妻子。”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感谢您,”我说,“但我只想做妻子而已。我想找到他和他重新开始生活,用我的心、我的忠诚去爱他。”

“和我共度一夜会让你乐在其中的,你明白的。”他说这话既是出于自负,又是他最终的尝试。

“我非常相信,”我和他一样毫不羞耻地说,“如果我没有在乎的事情,我会乐在其中的,甚至会向您乞求更多这样的夜晚。但我深陷爱河,大人,除了我的恋人,我不想和任何人发生关系。”

他退了几步,优雅地躬了躬身,像是对待一位女王。“假小子,你总是出乎我的意料。我知道你长成了优雅的女人,但我没想过你竟然会成为这么一位令人惊讶而又可敬的女人。希望你的丈夫值得你的忠诚。如果他……”

我笑了起来。“如果他让我心碎,我就回到你身边,像您一样没心没肺地过下去,大人。”我说。

“噢好吧,我们说定了。”他笑了起来,独自回卧室去了。

没过几天,约翰·迪伊和罗伯特大人便做好了回宫的准备。约翰·迪伊要回到邦纳主教那里,记录数以百计的异教徒的罪名细节以及审讯的过程。他会看着他们受尽折磨,等他们招认,然后看着他们被送往火刑场。

我们一同走进马厩,检查那些马儿是否做好了旅行的准备,我们之间有种尴尬的沉默。我没有开口问他如何忍心结束这种无罪的日子,回去做他的刽子手。

他先开口了。“汉娜,你知道的,我去那儿劝告主教总比别人去的好。”

起初我没能理解,片刻后我明白了这是一场阴谋,又一场阴谋,阴谋中的阴谋,只是那些大阴谋的一部分。由约翰·迪伊来审查公主的支持者和朋友,总比让女王的忠实部下来做顾问,然后烧死他们所有人来得好。

“我不知道您怎么忍得下去,”我说,“我看到的那个女人,她连指甲也没了……”

他点点头。“上帝会宽恕我们的,”他轻声说,“抱歉把你也卷进来了,汉娜。”

“我应该感谢您的救命之恩才对,如果那真是您的意愿的话。”我不太情愿地说。

“你不明白我那时候是在为你说情吗?”

“我那时候真的不太明白。”我说。

约翰·迪伊拉过我的手拍了拍。“你说得对。我有比救你更重要的目的。但我很高兴你只是受了点擦伤,没有伤筋动骨。”

我们进了马厩,罗伯特·达德利等在那里,看着马车上装载的都是他打算带去里士满的东西:一张漂亮的挂毯和几块上好的地毯。我走上前和他轻声交谈。

“您会写信告诉我女王的情况吗?”我问。

“你开始对下一任继承人感兴趣了?”

“我是对女王感兴趣,”我说,“我刚到她身边那会儿,没有比她更真诚的朋友了。”

“但你很快就离开了她。”他说。

“大人,如您所知,因为时局危险。我必须离开王宫自保。”

“那现在呢?”

“我不觉得自己很安全。但我必须找到谋生的方法,把我的儿子抚养长大。”

他点点头。“汉娜,我想把你暂时留在这儿,但夏天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来宫里找我。我希望你能再次去见女王,并且为她效力。”

“我的大人,我不再是个傻孩子了。我有需要照顾的孩子,而且我在等待自己的丈夫。”

“孩子,如果你觉得自己能跟我争辩的话,那么你确实仍然是个傻孩子。”

他的话让我呆了一下。“我无意和您争辩,”我平静地说,“但我不想和我的儿子分开,我也不想再穿上马裤。”

“你可以给他找个保姆。你可以做穿裙子的弄臣而不必穿马裤。其实很多弄臣都是穿衬裙的。你不是异数。”

我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尽管我能感觉到危险。“大人,他还是个孩子,还不会说话。他身处陌生的乡村,而且我们都不认识任何人。请让他跟我待在一起。请让我带着他吧。”

“如果你坚持要带他在身边的话,那你就得和艾米一起留在乡村了。”他提醒我说。

我衡量了一下成为小丹尼尔的母亲所要付出的代价,而我惊讶地发现这种代价是值得的。我不会离开他,无论要我付出怎样的代价。

“那样也不错。”我说。我将身体靠在墙上,远远地看着有人把桌子和椅子放到马车后面的车厢里。

罗伯特大人沉着脸看我,他根本没想过我会把孩子看得比自己的抱负更重要。“噢,汉娜,你没有成长为我希望看到的那种女人。忠诚的妻子和深爱孩子的母亲对我可没有什么用!很好,等我需要你的时候会派人来接你,也许要到五月。到那时你可以带上这个孩子,”他说,“但我派人接你的时候你要立刻赶去。我需要你在宫里充当眼线。”

在寒冷的三月里的这一天,罗伯特大人在中午时分骑马出发,他的妻子从病床上起来目送他出门。她沉默地站在宅子的大厅那里,就像一个用雪堆成的女人,而把帽子扣在头上,又将斗篷围在身上。

“很抱歉,你因为我的到来而生了病,”他轻快地说着,仿佛在和一位并不熟识的房主说话,“从第一天吃过晚餐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你了。”

她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她努力摆出茫然的微笑,却更像是在做鬼脸。

“我希望下次再来的时候能看到康复的你。”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她轻声问。

“我不知道。我会给你捎信来的。”

他拒绝承诺的这个事实仿佛一句魔咒,将她唤醒过来。她轻轻地颤抖着,怒视着他。“如果你不能尽快回来,我会写信给女王向她抱怨的,”她用低沉而愠怒的嗓音威胁道,“她了解被终日猎艳的丈夫冷落的感觉。她了解她妹妹那样的人。伊丽莎白让她遭受的痛苦与我现在的痛苦相同。你看,我知道的。我了解你和那公主的相似之处。”

“说这种话本身就是叛国,”他用愉快的语调轻声说,“这封信就是你叛国的证据。我们才刚刚把一家人弄出伦敦塔,艾米,不要再把我们塞回去了。”

她咬着嘴唇,脸色涨得通红。“无论如何,别再让你那个妓女再和我待在一起了!”

罗伯特叹了口气,远远地望着大厅另一头的我。“这儿没有我的什么妓女,”他耐着性子说,“你也知道,我在这儿只能勉强算是有个妻子。这位可敬的女士,卡朋特太太,她会待在这儿,等我带她回宫里工作。”

艾米·达德利愤怒地尖叫起来,用手按着自己的嘴唇。“你说带她回宫‘工作’?”

“是的,”他轻声说,“正如我所说。我派人来找她。我也会回来看你的。”他声音低沉,语调温柔,“我会祈祷,为你也为我自己祈祷,祈祷再见到你的时候你会平静下来。我们别无选择,艾米。你不能像个疯婆子那样。”

“我没疯,”她嗤道,“我是生气。是在生你的气。”

他点点头,并不想和她争辩,很明显不管她说什么,在他看来都那么微不足道。“我会祈祷你的怒气平息,祈祷你更加聪慧理智。”他说着,转身走向大门,他的马儿等在那里。

约翰·迪伊从旁走过的时候,达德利夫人看也没看他一眼,虽然他停下了脚步,平静如常地向她鞠躬。当他们越走越远,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她急急地攀上阶梯追了出去。她打开门,冬日的阳光照进阴暗的门厅。我在刺眼的光线下几乎睁不开眼睛,隐约看到她的影子。就在那一刻,我仿佛觉得她脚下的并非宽阔的石阶,而是生死攸关的刀锋,我走上前去,伸手想要扶住她。我碰到她的时候,她急转过身,差点滚落石阶,还好约翰·迪伊恰好抓住了她的手臂,帮她稳住身子。

“别碰我!”她狠狠盯着我,“你竟敢碰我!”

“我想我看到了……”

约翰·迪伊放开了她,认真地望着我。“你看到了什么,汉娜?”

我摇了摇头。他迅速将我拉到一旁,确保没有人听到我们的话,我还是什么都没有告诉他。“看不清,”我说,“很抱歉。我看到她好像处在什么的边沿,努力保持着平衡,随时都会摔下去,刚才她也确实差点摔倒。没什么特别的。”

他点点头。“你回宫的时候我们再试试,”他说,“我觉得你的天赋还在,汉娜。我觉得天使还会和你说话。那些话是我们这些愚钝的凡人无法听到的。”

“你在耽搁我的大人的时间。”达德利夫人刻薄地说。

约翰·迪伊看向不远处罗伯特大人骑马远去的位置。“他会原谅我的。”他说。他拉起她的手,正要弯下腰去,但她却不客气地将手抽回。

“谢谢您能让我拜访。”他说。

“我丈夫的任何朋友我都欢迎。”她说话间连嘴唇都几乎没有动作,“无论他选择和哪种人相伴。”

约翰·迪伊走下楼梯,骑上他的马,然后抬起帽子向达德利夫人致意,又对我微笑,然后两人便骑马走远了。

她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能感觉到她对他的怒气和怨愤,仿佛他的到来带给她的伤口正不断流出鲜血,直到他离开也无法愈合。她直直地站着,等到他们消失在转角之处,她才瘫软下来,奥丁赛尔太太搀起她,带她走回屋子,上楼去她自己的房间。

“现在该怎么办?”奥丁赛尔太太小心地关上门走出来的时候,我问。

“现在她会哭上几天睡上几天,即使起床也会像个半死的人一样:冰冷、空虚,没有眼泪可流,没有怒气也没有爱。接下来她会像只被束缚的猎犬。直到他回来,她就会重燃怒火。”

“每次都会这样?”我觉得这种痛苦和愤怒的循环真是太可怕了。

“每次都是,”她说,“只有她以为他会被砍头的那段时间,她才真正得到安宁。这样一来,她就能为他、为自己、为他们年轻时的相爱而悲伤了。”

“她希望他死?”我觉得难以置信。

“她并不怕死,”奥丁赛尔太太不无悲哀地说,“我觉得她甚至对此充满渴望,希望他们一同死去。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让他们解脱呢?”

罗伯特·达德利的缩写。

这里指犹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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