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7年冬—1558年春

有谣言说落败的法兰西军队又在英格兰境外重整旗鼓,每个出现在加莱的基督教集市上的陌生人都被看做是探子。法兰西人一定会为圣昆廷报仇而攻打加莱,但他们明白,我们也都明白,这座城不可能陷落。每个人都害怕法国人会挖地道通过城外的城墙,假想中的法兰西老练矿工们正无时无刻不像蠕虫一样挖掘着英格兰的泥土。每个人都担心法国人会收买守军,这座要塞会因为背叛而失陷。但每个人又都乐观地相信法兰西人不会成功。西班牙的菲利普是一位杰出的指挥官,他指挥着英格兰的精锐部队,法国人要如何对付像我们这样不断骚扰边境的部队,还有军队后方的这样一座坚不可摧的要塞呢?

随后关于法兰西进军的传言更加详细起来。有个女人来到我的店里警告玛莉,让我们将书籍藏好,把财产埋起来。

“怎么了?”我问玛莉。

她脸色惨白。“我是英国人,”她说,“我的祖母是血统纯正的英格兰人。”

“我不会怀疑你的忠诚。”我不敢相信竟有人要向我证明自己的忠心,向我这样的出身、教育、宗教信仰和行事方法都毫不纯正的人。

“法兰西人要来了,”她说,“那个女人是从我的镇子上来的,她也收到了来自朋友的警告。她是来加莱藏身的。”

她只是许多人之中的第一个。城门外那些原本居住在乡间的人们开始搬进城里,他们觉得这座固若金汤的城镇是理想的避难之所。

负责管理这座镇子的商会安排大部分人居住在斯坦普礼堂,在法兰西人到来前购入食物,警告加莱所有健康的年轻男女们,他们必须做好受到围困的准备。法兰西人就要来了,但英格兰和西班牙人的军队一定会紧随其后。我们无须害怕,但应该做好准备。

然后在夜里,尼约雷要塞毫无预警地陷落了。它是守卫加莱的八座要塞之一,因此只算是小小的损失。但尼约雷要塞在哈默斯河上控制着海水的闸门,本该给城镇周围的运河提供水源,让任何一支军队都无法进入城中。在尼约雷要塞落入法兰西人之手以后,保护我们的就只有其他要塞和城镇的高墙了。我们失去了第一道防线。

就在第二天,我们听到了怒吼的炮火声,紧接着流言便在城中蔓延。瑞斯班要塞,守护加莱内港的要塞也失守了,尽管它在近期才落成,并且刚刚经过加固。现在港口已经向法兰西船舰敞开,而在港内停泊的那些英勇的英格兰船只随时都会遭受攻击。

“我们该怎么办?”玛莉问我。

“才两座要塞而已,”我用坚决的语调掩饰自己的恐惧,“英格兰的军队会知道我们受到包围,然后就会来援护我们的。你等着瞧吧,三天之内他们就会抵达这里。”

但法兰西的军队已经在加莱的城墙前列队,他们的士兵射出一轮箭矢的风暴,越过墙头,杀死了许多在街上奔跑,不顾一切地想要回到自己家里的人们。

“英格兰人会来的,”我说,“罗伯特大人会从后方歼灭法兰西人的。”

我们关好店里的百叶窗帘,躲到后面的房间里,担心离我们的小店极为接近的城门会成为攻击的目标。法兰西人搬来了攻城器械。尽管我们躲在书店的里间,但我能清楚地听到攻城锤撞击城门的沉闷响声。我们驻守在城墙上的士兵向下射击,拼命地想要赶走那些撞击城门的敌人,我听到一声呼啸和嘶嘶的响声,那是滚开的柏油沿着城墙淋了下去,浇在下方的敌军身上,我听到他们被烫伤和烧伤时的尖叫声,他们的仰起的脸伤得最厉害。我和玛莉因恐惧而感到绝望,我们蹲在店门后,仿佛这些厚厚的木板能够保护我们似的。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也不知道去哪儿才能安全。曾经有那么片刻,我想要穿过几条街去丹尼尔的住处,但我怕得甚至不敢走过去拔下门闩,而且除此之外,受到炮击的街道混乱不堪,还有炮火在城墙上方横飞,落在街道上,燃烧的箭矢雨一样落在稻草铺就的屋顶上,而我们的援军也纷纷穿过狭窄的街巷,走上城墙。

一阵马蹄声响彻我们门外的街道,我立刻意识到这是驻扎在镇内的英格兰军队,他们正在集结部队,准备反攻。他们一定觉得如果能把城门处的法军赶走,周边的乡村地带就能收复,城镇守军的压力也能够减轻。

我们听到马蹄声从身边经过,然后是他们聚集在城门时的寂静。我意识到为了让他们出城,大门将会敞开,而我的小店也将处在战火的中心。

已经够了。我低声用法语对玛莉说:“我们必须离开这儿。我去丹尼尔那里,你要跟我来吗?”

“我去我的亲戚那里,他们住在港口附近。”

我弯腰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一条缝。我透过门缝看到的那幕景象让人害怕。外面的街道一片混乱,士兵们背着各种武器攀上石阶前往城墙上,伤兵则在他人的搀扶下离开。一大桶柏油正在几码远处的明火上加热,而提供燃料的是附近一栋房子的茅草屋顶。城门外传来可怕的喧闹,一支部队正在撞击城门,攀爬城墙,向上方开枪,用大炮瞄准开火,显然铁了心要攻破城墙,进入城中。

我打开门,几乎在同一时刻听到墙外传来无比骇人的哭喊声,与此同时就在我的店上方落下一片箭雨,落在毫无遮蔽的一群人身上。我和玛莉溜上了街头。在我们的身后,然后是周围,都传来激烈的碰撞声。法兰西人的攻城器械投出了一大堆石块,越过城墙。整条街道像高山崩塌那样飞沙走石。周围屋檐上的瓦片如同纸牌一样纷落到地上,砸在我们周围的鹅卵石地面上,响声仿佛炮火一般。天空像是下起了石与火的大雨,而恐惧也仿佛要将我们吞噬。

“我走了!”玛莉大喊着,冲向通往捕鱼码头的小路上。

我甚至没法大声道别,房屋燃烧的烟气呛进我的喉咙里,仿佛刀割一般,让我说不出话来。烟的气息——我的那些噩梦中的气味——充斥着空气,充斥着我的鼻腔、我的肺部,还有我的双眼,让我无法呼吸,双眼满是泪水,让我什么也看不到。

上方的城墙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我抬头看到一个身上着了火的男人,燃烧的箭支还插在他的身上,他纵身跳到地面上,翻滚着想要扑灭身上的火,尖叫着像是一位正受到火刑煎熬的异教徒。

我低头穿过大门,准备逃跑,逃到什么地方都好,只要能避开这个男人燃烧的气味就好。我想去找丹尼尔。他在我看来就像是这个如同噩梦般的世界上唯有的一座避风港。我知道我必须穿过这些混乱的街巷,穿过那些惊恐地奔向港口的人们,还有四处冲撞着壁垒的兵士们,再想个办法穿过骑兵队,他们骑着马在狭窄的街巷间横冲直撞,等待着冲出大门,击退法兰西军队。

当那些马儿在街上集结的时候,我将身体贴在房屋外面的墙上。那些高头大马并肩站到一起,而我退回门里,唯恐它们将我撞倒,将我踩得粉身碎骨。

我等待着通过的时机,盯着那些在马蹄间穿梭的人们,看着丹尼尔所在的广场另一侧的街道,听着人们的呼喊声、马儿的嘶鸣声、冲锋的号声,我想到的并非我的母亲,面对死亡就像圣人的母亲,而是想起了女王,面对死亡就像斗士的女王。女王曾牵出自己的马,骑马奔向黑暗之中为了自己而战。想起她,我发现自己有了冲出门口,穿过危险的马蹄,躲进更远处街上的隐蔽处的勇气,这时有一大群骑兵在雷鸣般的马蹄声中赶来。紧接着我抬头看到了他们的旗号,上面留有之前的战斗染上的血渍和泥污,当我看到上面的熊和木杖图案的时候,便大喊道:“罗伯特·达德利!”

有个士兵回头看看我。“他在最前面,他向来都在那里。”

我向后跑去,现在我什么也不怕了,我拨开马头,从它们健壮的侧腹间穿了过去。“借过一下,借过一下,大人。我要去找罗伯特·达德利。”

这一切像是一场梦。高高骑在马上的人们都高得像是神话中的人马。他们沉重的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与战友擦身而过的时候便会哐当直响,而他们的长戟敲打盾牌的声音就像铜锣,他们粗野的吼声盖过了马蹄踩踏路面的响声,比风暴更加响亮。

我发觉自己已经来到了队伍的最前面,那儿是他的旗手,而旗手的身边是……

“大人!”我叫了起来。

那戴着头盔的头缓缓转向我的方向,面盔遮挡下,他看不到我。我从头上摘下帽子,头发纷纷披散下来,我扬起脸,看着那位深色盔甲、高高地坐在骏马上的骑士。

“大人!是我!弄臣汉娜。”

他用戴着铁手套的手掀起面甲,但头盔的阴影还留在他的脸上,我还是看不到他。马儿在他另一只手的有力的掌握下动了动。他转头看我,我感觉得到他的目光,在他的头盔下显得那么锐利。

“假小子?”

是他的声音,从他的嘴里传出,从这个伟大的男人的金属盔甲中传出。但仍然是他的声音,亲切温暖,一如当初在爱德华国王的夏日宴席上听到的那样。

马儿侧过身子,我后退几步,踩上了一级台阶,但它只让我高了四英寸而已。“大人,是我!”

“假小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住在这儿,”我说着,因为再次见到他而既哭又笑,“您过得怎样?”

“得到释放,打仗、获胜——或许眼下的情况不太妙。你在这儿还平安吗?”

“不算平安,”我说了实话,“我们能守住这座镇子吗?”

他将右手的金属手套脱下,扭下手指上的戒指,漫不经心地丢给我,仿佛不在乎我能否接住似的。“带着它去风翔号,”他说,“那是我的船。出海的时候我们会在甲板上碰面的。现在就上船去。我们要开始冲锋了。”

“瑞斯班要塞已经失守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盖过周围的嘈杂,“您不能坐船离开,他们已经把大炮对准了港口。”

罗伯特·达德利大声笑了起来,仿佛死亡本身就是一个笑话。“假小子,我没打算在这次冲锋中活下来!但你也许能幸运地逃走。走吧。”

“大人……”

“这是命令!”他大喊道,“快走!”

我喘息着,将指环套在自己的手指上。这是他小指上的戒指,刚好能套在我的中指上,就在我的结婚戒指上方:达德利的戒指,却戴在我的手指上。

“大人!”我再次叫他,“请平安归来。”

嘹亮的军号响起,没人能听到我的话。他们就要发起冲锋了。他放下面甲,戴回自己的金属手套,举起长枪,轻轻一拍头盔向我致意,然后掉转马头,看着自己的军队。

“达德利!”他高喊,“在此为上帝和女王而战!”

“为上帝和女王而战!”他们高声回应,“为上帝和女王而战!达德利!达德利!”

他们向城墙方向走去,离开了广场,而我就像随军的平民那样,抗拒着他的命令,跟在他们后面。我的左侧是通往港口的小路,但我还是跟着在鹅卵石路上咔嗒作响的马蹄声前进。攻城部队的呼号声越来越响亮,也越来越接近城门,在法兰西人的怒吼声中,我犹豫起来,转头看向通往港口的路。

接着我看到了她。丹尼尔的女人,全身湿透,漂亮的裙子几乎脱落下来,露出她的胸部。她的孩子伏在她的背上,紧贴着她,他深色的双眼瞪得大大的,而她长发散乱,双眸漆黑,面色痛苦,跑得像一只被追猎的母鹿,跌跌撞撞地走过鹅卵石铺就的小路。

她很快认出了我。在每个周日的弥撒上,她都见过我,而我也见过她。我们都坐在教堂后方简陋的长凳上。我们都曾因为对方的决定而蒙受羞耻。

“汉娜,”她大声呼唤着我,“汉娜!”

“怎么?”我恼怒地大喊道,“你有什么事?”

她给我看了看她的孩子。“带他走!”

我立刻想起了当时在教堂里出现的那个幻觉,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和此时此地一样充满了尖叫和轰鸣声。然后,在我的梦魇里,她大叫着“带他走!”她大叫出声的时候,天幕突然暗沉下来,飞石如同冰雹般落下,我抽身钻进一扇门里,但她却在街对面继续走着,闪身躲开坠落的石块。“汉娜!汉娜!我需要你的帮助。”

“快回家,”我袖手旁观地喊道,“躲到地窖或是别的什么地方。”

最后一名骑兵离开以后,我们听到了城门的呻吟,他们为罗伯特大人打开了大门,而他的骑兵队冲了出去,在雷霆般的怒吼声中冲向法兰西军队。

“他们要抛下我们?”她发出恐惧的尖叫声,“他们在逃跑?”

“不,他们是去作战的。你快去寻找隐蔽的地方藏……”我匆匆喊道。

“上帝保佑,他们无须出去作战,他们已经来了!他们已经来了!法兰西人就在这里!就在我们的城里!我们失败了!”丹尼尔的女人大喊,“是他们……”

她的话语突然惊醒了我,我转身看向她。突然我想到了她失神的目光和撕裂的长裙意味着什么。法兰西人已经攻进了城内,而且还强暴了她。

“他们攻陷了港口!就在十分钟前!”她对我大喊,听到她喊声的同时我看到她身后紧追而来的骑兵,是法兰西骑兵队,奔走在街头巷尾,跟在罗伯特大人的后面,阻挡在他和他从码头赶来的部下之间,他们的马儿口吐白沫,他们垂下长枪准备冲锋,他们都戴着面甲,看起来仿佛有着一张张铁做的面孔,他们的马刺沾染着马匹侧腹的鲜血,马蹄声响彻鹅卵石小路,在狭小的空间里,情况万分紧张。前排的敌人眼看就要冲到我们面前,一支长矛向我投来,我毫不犹豫地从靴中拔出匕首,格挡开这次进攻。冲击之力打落了我的武器,但却将我甩在身后那栋房子的门上,救了我一命。我感觉到房门洞开,而我倒在陌生房屋里的黑暗之中,耳边只听到丹尼尔的女人的叫喊。“救救我的孩子!带他走!快带他走!”

她抱着孩子向我跑来,将他交到我手里,他的触感温暖柔软而又沉重,我却听到自己在说:“我不能带他走。”

我看到长枪向她投来,贯穿了她的背脊,而她再度大喊着:“带他走!带他走!”就在这时,两队人马开始交锋,传来仿佛森林倾塌般的巨响,我跌跌撞撞地退回到黑暗的屋子里,这个男孩紧紧地抓着我,在如同雷鸣般的响声中,房门关上了。

我转身去谢那个救了我的人,但还没等我开口说话,就听到烈焰的咆哮,看到了突然冒出的滚烫烟气,有人从我身边挤过,再次打开了门。

这个临时避难处的茅草屋顶着了火,像火葬的柴堆一样烧了起来,火势蔓延得很快。每个在这栋房子中藏身的人都挤过我的身边,回到外面的街上,他们宁愿面对骑兵队无情的冲锋,也不想面对被烧死的命运,而我闻到烟气的时候像一只吓坏了的老鼠,跟在后面直直冲了出去,那个孩子紧紧地抓着我,抱住我的肩头。

幸亏街头没有太多的人。法兰西骑兵们已经追逐罗伯特大人的军队而去。但丹尼尔的女人还留在原地,身体被两根长矛洞穿。她倒在血泊之中,已然死去。

看到这一幕,我抱紧了她的孩子,沿街跑去,远离城门,走下石阶跑向港口,我的脚步因恐惧而凌乱。我来不及去找丹尼尔,什么也来不及做,只能寄望于罗伯特大人给我的戒指。我像个罪犯那样向着港口飞奔,身后是追兵的呐喊,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在狂奔,有些背着成捆的行李,另一些抱着孩子,不顾一切地想要赶在法国人掉转马头追来之前离开镇子。

那些船都用一根绳索拴着,船帆随时准备展开。我拼命地寻找着罗伯特大人的旗号,最后发现它就在醒目的位置,位于码头的尽头,也是能最快离开港口的地方。我奔跑起来,脚步在码头的木板上重重地响起,这时有个水手跳下船,站在登船的踏板前面,我急忙停了下来。他拿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弯刀,指着我的喉咙。“别过来,小子。”他说。

“是罗伯特大人让我来的。”我气喘吁吁。

他摇了摇头。“谁都这么说。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罗伯特大人率领部队向城外冲锋,但法兰西人已经进了城里,包抄他的后方。”

“他能回来吗?”

“不知道。我没留在那里看。”

他大声吩咐着什么。甲板上的人们纷纷站到了帆索旁,其中两个人跳上岸,接住了抛出的绳索。

我伸出手,给他看紧紧箍在我手上,贴着我的婚戒的那枚戒指。

水手看了一眼,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是他的戒指。”他说。

“是他的。他亲手交给我。他在被追赶之前遇到了我。我是他的臣属。我来这儿以前叫做弄臣汉娜。”

他后退了几步快速打量我。“我没有认出你,”他说,“这是?你的儿子?”

“是的。”我想都没想就撒了谎,稍后我也没打算反悔,“让我上船吧。大人的命令是让我回英格兰。”

他走到一旁,点了点头,示意我走上狭窄的踏板,他则回到自己的位置。“但你是最后一个,”他很坚定地说,“就算再有人拿着他的一缕头发或者相思结来也不行。”

我们等了漫长的一个小时,而其他人则从城镇向码头蜂拥而来。那个水手不得不找来其他几个人,将难民们赶出罗伯特大人的码头上,骂他们是胆小鬼,冬天的下午时分天就暗了下来,没人告诉我们罗伯特大人是不是击败了法兰西的军队,还是被城内的敌军砍落马下。我们看到城中四处燃起火光,那是法兰西的攻城部队攻破了城墙,将房屋一栋接一栋地烧毁。

指挥的水手跳上踏板,在他的吩咐下全体船员都已经准备就绪。我安静地坐在甲板上,摇晃着靠在我肩上的孩子,担心他因惊吓而哭起来,他们会觉得为这个多余的乘客冒险太不值得。更何况罗伯特大人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紧接着就有一队人马冲向码头,他们慌乱地跳下马鞍,丢盔弃甲,兔子似的登上那些等待出航的船舰。

“镇定点,孩子们,镇定点。”那个站在踏板上指挥的水手大声喊道。有六个守卫站在他身后,肩并着肩,雪亮的刀已经备好,他们检查着每一个试图走上甲板的人,又赶走了好些在码头上没命地奔跑、寻找着能带走他们的船只的人。城中的炮火轰鸣、房顶的砖瓦破碎声和建筑物的燃烧声始终没有止歇。

“这不是失败,而是溃败。”我在婴孩小小的耳边说,他转过身,用他玫瑰花苞一样的小嘴打了个呵欠说“喔——”仿佛他已经彻底安全下来,什么也不用害怕了。

然后我就看到了我的大人。我能从任何人群中认出他。他大步走着,一手执剑,一手拎着头盔,像失败者一样步履拖沓。跟在他身后的是一队拖着步子、受着伤、低垂着头的人们。他站在踏板旁,让他们登上船,在甲板上脱下他们破损的盔甲。

“人够多了,大人。”他们悉数登船以后,那名水手对他说,罗伯特大人扬起头,仿佛如梦初醒的人,他答道:“我们还得带上其余的人。我答应过,只要他们侍奉我,我就会带领他们取得胜利。我不能把他们留在这里。”

“我们会回来接他们的,”水手轻声说。他将强壮有力的手臂搭在罗伯特大人的肩上,让他走上踏板来。罗伯特大人走得很慢,像是在梦游,他双眼睁大但什么也没有看到。

“他们会找到别的方法回去的。开船!”水手对船尾拉绳子的人喊道。那个人把系船的缆绳丢回岸上,其他人扬起帆。我们缓缓地离开码头。

“我不能丢下他们!”罗伯特突然清醒过来,他转过身,看着船与岸之间的距离渐渐变宽,“我不能把他们丢在这儿。”

留在岸上的人们痛苦地叫喊:“达德利!达德利!”

那个水手紧紧地抱住罗伯特大人,拉着他远离船舷,以防他跳上岸去。

“我们会回来接他们的,”他安慰他说,“他们也会安全地登上其他的船,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被法国人当做人质要求赎金。”

“我不能丢下他们!”罗伯特·达德利挣扎着,“喂!你们!水手们!回港口!重新靠岸!”

风吹动了船帆,他们调整帆索,所有的船帆都鼓满了风。我们身后的加莱传来一声巨响,城堡的大门被打开,法兰西军队随即涌入了英格兰在法国最重要的据点。罗伯特转过身,痛苦地看着那片土地。“我们应该重整旗鼓!”他大喊,“如果现在不回去,我们就要失去加莱了。想想吧!是加莱!我们必须回去重新投入战斗!”

那名水手依旧没有放开他,但他如今不是为了阻止这位年轻的领主,而是在压抑他的悲伤。“我们会回来的,”他边说边活动着双脚,“我们会回来接他们的,然后我们也会夺回加莱。别怀疑,大人。永远不要怀疑。”

罗伯特大人走到船尾,远远地望着码头,看着那一片混乱渐渐淡出自己的视线。我们仍然能闻到从燃烧的建筑那里飘到水面上的烟气。我们仍然听得到人们的尖叫,那是法兰西人正向许久之前因饥饿而投向英格兰的加莱市民复仇。罗伯特大人看起来几乎要跳进水里游回港口协助撤离,但即使他怒火冲天,也能看出这毫无意义。我们失败了,英格兰失败了。这事实简单而又残酷,而真正男人的做法不是把自己的性命浪费在某种夸张的戏剧化情节里,而是思考如何打赢下一场仗。

他一路上都站立在船尾,凝视着法兰西逐渐远去的海岸线,一直到堡垒的轮廓尽数沉入地平线下。当一月的灰色天空里最后一丝光线消失的时候。他仍然伫立在那里眺望,当寒冷的月亮升上天空的时候,他仍然伫立在那里,试图从黑暗的地平线找出一些希望。我都知道,因为我一直都坐在船桅下的一卷绳索上看着他,就在他的身后。我是他的弄臣,他的臣属,因他的无眠而无眠,因他的焦虑而焦虑,为了他而恐惧,也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们这个奇怪的组合抵达英格兰本土之后发生的事情:一名犹太叛教者,带着一名异教徒私生子,还有一名刚刚被释放、又率领部队战败的叛国者。

我没料到他的妻子艾米会出现在码头,但她就在那儿,手搭凉棚,在甲板上寻找着他。我先发现了她,在他的耳边说:“是您的妻子。”

他快速走下踏板,迎向她,他没有将她拥入怀抱,也没有深情地和她打招呼,但他专心地听着她讲话,然后转身看我。

“我必须去宫里,我必须和女王解释在加莱发生的事情,”他说,“肯定会有人因此人头落地,或许就是我的人头。”

“大人。”我深吸一口气。

“没错,”他恨恨地说,“看起来我没给我的家族作出什么贡献。汉娜,你跟艾米走,她和她的朋友住在苏赛克斯。我要派你去那儿。”

“大人,”我稍稍靠近了些,“我不打算住在乡下。”我说。

罗伯特·达德利对我笑了起来。“我知道,甜心。我自己也受不了。但你必须忍上一两个月。如果女王因为我办事不力而砍我的头,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去你想去的地方。好吗?但如果我活了下来,我会接你去我伦敦的住所,你也可以继续为我效力。看你的意愿了。这孩子多大了?”

我犹豫起来,想起自己并不清楚他的年龄。“快两岁了。”我说。

“你和他的父亲结了婚?”他问。

我看着他的脸。“是的。”

“孩子的名字叫什么?”

“丹尼尔,和他父亲一样。”

他点点头。“艾米会好好照顾你们的,”他说,“她很喜欢小孩子。”他打了个响指,他的妻子便走到他身边。我看到她摇着头一副不同意的表情,然后又低垂双眸表示顺从。当她看我的时候眼中带着恨意,我猜他虽命令她照顾我和这个儿子,但她更想跟他去女王的宫廷。

她为他牵过马。我看着他坐上马鞍,他的人已经在身旁等候了。“伦敦。”他简短地说着,向着北方前进,不管接下来有怎样的命运在等待着他。

1558年1月,正是寒冷的时候,我们骑马穿过英格兰冰冷的乡间,我猜不透艾米·达德利的态度。她的骑术很好,但我看不到她乐在其中,即使太阳如红色圆盘一般升上地平线,知更鸟蹦跳着藏进光秃的矮木树篱,而晨间的寒霜反射着阳光。我想是因为丈夫不在身边让她如此恼火;但她的同伴奥丁赛尔太太也没有让她开心一些的意思,她们甚至没有谈起他。她们一路骑行,沉默无语,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我骑马跟在她们身后,一直从格雷夫森德抵达奇切斯特,我的背上还背着个男孩,每天晚上我从脖子到臀部都疼痛难忍。这个身份特殊的孩子自从母亲被法兰西骑兵碾过的时候将他抛给我以后,就几乎没有再吵闹过。我用船上拿来的亚麻衣服换掉了他那身破布,用一个水手的毛织背心裹起他,仿佛他就是别人丢给我、强迫我背着的一个箱子。他一言不发,不好奇、也不抗议。他睡觉的时候依偎着我,紧紧贴着我,仿佛他就是我亲生的孩子;他醒来的时候坐在我的膝上,或是我脚旁的地板上,有时候站着,一只手牢牢地抓着我的马裤。他不说话,不说母亲的法语,也不说英语。他用漆黑的眼睛认真地注视我,但一言不发。

他似乎很确定自己应该跟我在一起。如果我不一直注视着他,他就睡不着,如果我将他放下离开一会儿,他就会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我身后,仍是一言不发,毫无怨言,但脸上会显露出焦虑不安的神情,仿佛我会丢下他似的。

我并不是那种生来就有母性的女人,我小时候没有洋娃娃玩,当然也没有哥哥或姐姐的孩子需要我来照顾。我很欣赏这个小人儿的坚持。我突然就闯进了他的生活,成为他的保护者,他在我身边寸步不离。我开始爱上他的小胖手紧紧抓住我的感觉,有了他抱着我,我开始睡得香甜。

在漫长寒冷的一路骑行中,艾米·达德利夫人没有帮我照顾过他。她没有理由这么做,她既不想让我跟在身边,也不想让他跟在身边。她本该命令一个手下让我坐在他身后的马鞍上,让我能把这个孩子抱在怀中,也减轻我背上的痛苦。她一定看到了漫长的一天下来,我疲累得几乎无法站立。她本该来我的住处看上一眼,确保这个孩子有一些麦片粥喝。但她什么也没为我做过,什么也没为他做过。她用愤怒而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我们,没有对我说半个字儿,除了命令我们在指定的时间上路。

因为这个孩子,我感到自己有着莫名的骄傲,也是这个孩子提醒了我,她仍然膝下无子。我也想到,也许她怀疑自己的丈夫是这个孩子的真正父亲,于是她的嫉妒让她一直折磨着我们。我决定找时间和她说清楚,我有好多年没有见到大人,而且我现在已经结婚了。但艾米·达德利没有给我和她说话的机会,她对待我就像对待随行的男人一样,如同冰冷的风景画,也如同一棵结霜的树。她根本就没有多看我哪怕一眼。

因为道路的冰冻,还有呼啸着穿过乡村和田野的寒风,我们南行和西行的路走得很慢,给了我很多时间思考。那些谷仓的门大开着,没有干草或是稻草需要保存。这些乡村总是昏暗无光,村舍空空如也。一些小型村落已然荒芜,人们对生活在这样贫瘠和寒冷的地方早已失去了希望。

我在空旷的道路上策马行进,打量着荒寂凄凉的村落,但心中却一直惦记着我的丈夫和我离开的那座镇子。现在逃亡已经结束,我们已经到达了相对安全的地方,我开始担心起丹尼尔来。现在我终于意识到,丹尼尔和我再度失散了,也许我们将永远无法见面。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我们和其他人一样在战乱的国家中颠沛流离,我们在这场基督教王国有史以来最大的争斗中失散了。我不可能再回到加莱,而他或许已经在敌军的第一轮冲锋时就已遭到杀害,或者感染了军队的伤者带来的传染病。我知道他认为救助伤病是他的责任,我只能为他祈祷,祈祷法兰西人能对这座两个世纪来被他们视为眼中钉的城镇里的这名敌方的医生网开一面。

紧随军队而至的是法国的天主教会,他们会警惕地在这座曾经以信仰新教而自豪的小镇上寻找异端。就算丹尼尔能在战争中逃过一死,就算他没有感染士兵的瘟疫,他也许仍旧会因为犹太人的身份,作为异端被这些人杀死。

我知道担心他对我们两人都毫无助益;但在这条冰冷坚硬的道路上一路骑行的我无法控制自己。我知道如果加莱无法重归和平,我就无法收到从加莱捎来的信件,而这并不是几个月就能解决的事情。更糟的是,我恐怕不会收到他的任何消息,他一定不知道我去了哪儿,也不知道我是否还活着。即使他来到我的店里找我——他一定会这么做的——除了烧过的废墟他什么也看不到,连玛莉也看不到,即便她能够活下来,能够告诉他我去了哪里,他也只能找到小丹尼尔的母亲的尸体,却找不到她的孩子。他不可能猜到我和他的儿子一同平安地待在英格兰。他只会觉得自己在这场可怕的战争中失去了妻子还有孩子。

我没有因自己的平安而感到快乐,因为我知道他也许还没有脱离险境,在没有得到他平安无事的消息之前我感觉不到幸福。我在英格兰无法安居,在任何地方都无法安居,除非我知道丹尼尔平安无事。我沿着寒冷的道路骑行,他的儿子紧紧地攀在我的背上,我思索自己的不安究竟来自何处。在半路上——我想应该是在肯特——就在地平线上的冬日太阳晃了我的眼睛的时候,我想明白了。我无法在没有丹尼尔的情况下安居下来,因为我爱他。我爱他,即使我们曾经在白厅宫的门前见面争吵过,但我爱他的坚定,他的忠诚和他的耐心,一直如此。我觉得自己仿佛跟他一同成长。在我做国王的弄臣、女王的弄臣、伊丽莎白公主的弄臣期间,他一直看着我。他看到过我对自己主人如同学童般的仰慕,他看着我烦恼着直至现在长成女人。唯一他没有看到的事情,我从未给他机会去猜测的事情,是我内心挣扎的结果,而现在我已经可以亲口说出:“是的,我是一个女人,爱着这个男人。”

加莱发生的一切都在这件事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他母亲的干扰、妹妹们的厌恶,他天真地以为我们会幸福地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我清楚地知道我是爱他的,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了,但我知道自己已经来不及把这句话告诉给他。他或许已经死了。

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么他和另一个女孩上床的背叛行为就不再重要了。每天早上我骑上马、晚上疲累地下马的时候,我都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个名副其实的寡妇了。我失去了丹尼尔,而现在我才知道自己始终都爱着他。

我们要住在奇切斯特北部的一座大房子里,正午时分,我感激地骑马走到马厩里,将劳累的马儿交给马夫。我疲倦地跟着达德利夫人一步步走进大厅,不禁忧心忡忡——我对这些人并不熟悉,而且任何一个女人恐怕都不会相信达德利夫人的仁慈之心。我的自我意识很强,而她则和任何人都保持着冷漠的距离。

达德利夫人带路走进大厅,我背着小丹尼尔跟在奥丁赛尔太太身后,这栋房子的女主人菲利普女士向达德利夫人伸出手,行了一个深深的屈膝礼。“您可以住在您常住的那个可以俯瞰花园的房间。”她一边说,一边转身对我和奥丁赛尔太太露出微笑。

“这位是卡朋特太太,她可以跟您的女管家一起住,”达德利夫人突然说,“她是我家大人的熟人,他从加莱救了她。希望他早点告诉我,她能派什么用场。”

菲利普女士对艾米唐突的语气挑了挑眉:她简直在说我就是罗伯特·达德利的情妇一样。奥丁赛尔太太行了个屈膝礼走向楼梯,我没有立刻跟着她走开。“我需要一些这个孩子用的东西。”我不自在地说。

“奥丁赛尔太太会帮你的。”罗伯特·达德利的妻子冷冷地说。

“在下人的衣柜里有几件婴儿的衣服。”菲利普女士说。

我屈膝行礼。“大人好心地在他从加莱驶来的船上给我留了位置,”我说,“虽然自从我去宫里为女王效力之后就很久没见过他了。我现在已经结婚,我的丈夫是加莱的一名医生,这是我丈夫的孩子。”

我看到她们对我表示理解,开始认真地倾听这样一位王室仆从的话。

“大人对他的仆从都很好,不管他们位阶多低。”艾米·达德利不快地说着,挥手示意我走开。

“我想为我的儿子要一些体面的衣服,”我站在原地说,“不是下人用的那种。”

两个女人重新打量着我。“我需要为绅士的儿子准备的衣服,”我说,“我会自己缝制他的亚麻衣服的。”

菲利普夫人不敢相信我这个客人竟敢这么大胆,她拘谨地对我笑了笑。“我还是有些这样的东西,”她说,“我姐姐的孩子穿过的。”

“我觉得一定非常合适,”我愉快地笑了起来,“感谢您,女士。”

这一周以来我非常渴望离开,苏赛克斯刺骨的冬天冻得我的脸像一方冰冷的玻璃。多恩斯丘陵高耸在这座小城堡的上方,如同要将我们碾碎在这片白垩上。山上的天空一片铁灰,洋洋洒洒地落下雪来。两周以来头痛终日折磨着我,只有在夜里我睡得如同死去一样,痛楚才有所减缓。

艾米·达德利是这儿很受欢迎的常客。约翰·菲利普爵士和罗伯特大人之间有债务关系,于是他对达德利夫人待若上宾。没人知道她会住多久,没有人提起她会在什么时候离开,也没有人说起她会去往何处。

“她没有自己的房子吗?”我沮丧地问奥丁赛尔太太。

“没有她愿意住的地方。”她克制了自己说闲话的冲动。

我没有明白她的意思。我的大人在被捕入狱期间确实失去了大部分的封地和财产,但他的妻子应该有自己的家庭和朋友,至少可以为他们保留一栋小宅子吧?

“他在伦敦塔期间,她住哪儿?”我问。

“和她父亲一起住。”奥丁赛尔太太答道。

“那她父亲呢?”

“去世了,上帝保佑他安息。”

没有房子也没有领地,达德利夫人已经成了无所事事的人。我从来没看到过她手里拿着书,也没有看到过她写过一封信。她早上骑马外出,直到晚餐时分才回来,漫长的过程中只有一名马夫作陪。她晚餐几乎不吃东西,也没什么食欲。到了下午她会和菲利普夫人边做刺绣活儿边聊些闲话。从菲利普宅邸里的大小事务到邻居和朋友的情况,她们事无巨细地聊着。奥丁赛尔太太和我与她们坐在一起的时候,菲利普夫人反复讲述的那些苏菲的闲言碎语、对艾米莉亚的评价还有皮特说过的话让我昏昏欲睡。

奥丁赛尔太太看到了我的呵欠。“你怎么了?”她并无同情地问。

“我觉得好无聊,”我坦言,“她说起闲话就像个农妇。为什么她会对牛奶场女工的生活感兴趣?”

奥丁赛尔夫人作出嘲笑的表情,但什么都没说。

“她在宫里没有朋友吗,她没有罗伯特大人的消息吗?干吗非得整个下午聊这些无聊的事?”

那个女人摇了摇头。

我们睡得很早,这对我倒是没什么影响,艾米·达德利早上起得很早。日日如此,日日无聊,但她日复一日地行走在寒冷的空气中,仿佛浪费的并不是她自己的生命一样。她的生活方式就像在舞台上表演一场漫长且无聊的哑剧。她终日活得就像一台机械人偶——就是我在格林威治的藏宝展柜里看到的那种。一名小小的,会打鼓、鞠躬或是点燃火炮的金色兵士人偶。她做起每件事的时候,都好像有看不见的齿轮操纵着,她转身和说话都仿佛只是身体内齿轮的动作。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变得鲜活起来。她总是在听天由命地等待着。后来我渐渐明白她在等什么。她在等他的消息。

从一月到二月,始终没有罗伯特的消息。尽管她告诉我,罗伯特很快就会回来,然后把我派去工作,尽管罗伯特没有被女王逮捕,可依然没有他的消息;无论他人如何指责他在加莱打的那场败仗,却没有任何相关的消息传来。

艾米·达德利已然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这么多年来她都孤枕独眠,而他则被关在伦敦塔中,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双人床上孤独入睡。对每个人来说——包括她的父亲、他的拥护者和家人——她都是一位爱的殉道者,他们都在祈祷他的早日归来和她的幸福。但现在,她渐渐地明白,每个人都渐渐地明白,罗伯特·达德利不会回到她身边,是因为他不愿意这样做。不知为什么,他并不急于赶回她的床前、她的身边。离开伦敦塔并不意味着他会回到他微不足道的妻子身边。自由对罗伯特大人而言意味着宫廷,意味着女王,意味着战场、政治、权力:这样的世界是达德利夫人闻所未闻的。比无知更糟的是,她感到恐惧。对于那个更加宽广的世界,她除了恐惧没有别的念头。

这个符合罗伯特大人天性的宽广世界,对她而言却是充满威胁和危险的所在。她看到他的抱负、他与生俱来的野心,她将他的全部机遇都看做风险。无论在何种意义上,她都是个对丈夫毫无助益的妻子。

最后,在二月的第二个星期,她派人去找他。她让一个人去里士满的宫里,女王正在那里的分娩室等待孩子的降生。她让女伴的仆从去告诉他,说她在奇切斯特等他,需要他回家相陪。

“为什么她不给他写信呢?”我问奥丁赛尔太太,很好奇达德利夫人为什么不将希望他回家的愿望公诸于众。

她犹豫着开口。“我觉得,她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她说。

看来真相让她难以启齿。“她不会写字?”我问。

奥丁赛尔太太怒视着我。“写得不好。”她不情愿地答道。

“为什么不好?”我问,对书商的女儿来说,读书和写字就像吃饭和走路一样必要。

“她有什么时间学?”奥丁赛尔太太反驳道,“她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就嫁给了他,他进伦敦塔的时候,她才新婚没多久。她父亲认为女人不必懂太多,会写自己名字就可以了,她的丈夫从来都不会拿出点时间教她。她会写字,但写得很慢,如果必要的话她也会读书。”

“不需要男人教,也可以读书写字,”我说,“这是女人可以自己学习的事情。我可以教她,如果她愿意的话。”

奥丁赛尔太太转过头去。“她不会屈尊跟你学习的,”她蛮横地说,“她只会跟他学习。可他不想给自己添麻烦。”

她派出的人没有耽搁,径直回到了家里,告诉她说他答应回家看看,还说自己一切都好。

“我告诉过你等待明确回音的。”她恼火地说。

“夫人,他说他很快就会回来看您。公主她……”

她猛然抬头。“公主?哪个公主?伊丽莎白?”

“是的,伊丽莎白公主说他现在不能回来,因为他们都要等待女王的儿子出生。她说他们或许面临着又一场可能持续好几年的分娩。他不在的话,她可忍受不下去。罗伯特大人也说他会回来,即使身边有公主的陪伴,因为他自从到英格兰就没有再见到您,而您又要求他回来看您。”

听到这里她的脸红了红,傲慢像火一样燃起。“还有什么吗?”她问。

信使露出了尴尬的表情。“还有就是大人和公主之间的玩笑了。”他说。

“什么玩笑?”

“公主调侃说他喜爱宫廷多过喜爱这个国家,”他寻找着恰当的措辞,“她调侃说宫廷比较有魅力。说他死后不会和妻子一同埋葬在田野里。”

笑容彻底从她的脸上淡去。“那他说了些什么?”

“还是玩笑,”他说,“我不记得了,夫人。大人是个幽默机智的人,他和公主……”他突然停了下来看着她。

“他和公主——什么?”她怒道。

信使拖着步子上前,伸手摘下帽子。“她也是个幽默机智的人,”他茫然地说,“他们之间的交流太快,我记不得他们说些什么。有些是关于国家的事情,有些是关于承诺的事情。有时他们会用别的语言谈一些他们之间的秘密……当然了,她很喜欢他。他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艾米·达德利从椅子上跳起,大步走向窗边。“他是个不忠实的男人,”她低声说。然后她转身看向信使,“很好,你可以走了。下次我让你去找他的时候,不想再看到你独自回来。”

他看了我一眼,那表情分明是在说,作为仆从的他不可能命令他正和英格兰公主调情的主人回到妻子身边。我等他离开房间,也找了个借口走出去,跟着他走上了走廊,小丹尼尔扑到我的身后,攀上了我的肩,我跑出去的时候他的腿紧紧环在我的腰上。

“等等!等等!”我喊道,“告诉我一些宫里的事儿。所有的医生都在女王身边吗?那助产士呢?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是的,”他说,“她希望孩子能在三月中的时候降生,下个月,上帝保佑。”

“他们说她还好吗?”

他摇了摇头。“他们说她失去加莱、丈夫又离开以后,心脏就出了问题,”他说,“国王没说过自己会回到英格兰等待孩子出生,她必须在婴儿床边独自面对痛苦。也没有太多人服侍她。她的财产都投入了军队,所以无力支付仆从的开销,也不能从集市买食物。宫里看不到几个人,而且因为她去待产了,没有人去监督那些宫人。”

想到她无人照料的时候我却在艾米·达德利夫人身边无所事事,我就感到一阵心痛。“有人陪着她吗?”

“只有几个女伴。现在根本没有人想待在宫里。”

“那伊丽莎白公主呢?”

“她看上去气色绝佳,”信使说道,“整日和主人在一起。”

“这是谁说的?”

“没有必要说出来。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情。她也没必要隐瞒。甚至以此夸耀。”

“她是怎么夸耀的?”

“每天早晨和他一同骑马,在他身边用餐,和他跳舞,她的目光总是看着他的脸庞,在他的身边读他的信,对他微笑,仿佛他们的秘密心照不宣,在走廊里和他低声交谈,每当离开他身边的时候都频频回望,那表情让任何男人都想扑过去抱住她。你明白的。”

我点点头。我见过伊丽莎白对别人的丈夫调情的样子。“我非常明白。那他呢?”

“乐在其中。”

“你觉得他会回来吗?”

信使支吾起来。“除非公主肯让他回来。他们形影不离。我不觉得有什么能让他离开她身边。”

“他不是青涩少年了,”我突然恼火地说,“我想他可以自己做决定。”

“她也不是青涩少女了,”他说,“她可是英格兰的下一任女王,但也对罗伯特大人目不转睛。所以你觉得结果会如何呢?”

我在这里没有什么工作可做,于是把全部时间都花在了小丹尼尔身上,我脑海里全都是他的父亲。我决定给丹尼尔写信,留下我父亲在伦敦的书店地址。如果丹尼尔来看我,或是拜托别人来找我,那会是他首先去找的地方之一。我也会抄写一封给我的大人,让他派人送去加莱。应该会有些大使要去那座城市吧?

亲爱的丈夫:

奇怪的是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又要再次分开,我又一次回到了英国而你却在加莱,但这一次我想你比我危险得多。我每晚都在为你的平安无事而祈祷。

我幸运地获准坐上了罗伯特大人的船,在战乱之中,我认为自己应该坐船离开。我多希望当时去见了你,可是丹尼尔,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还有,我还有另一个小生命需要考虑。你孩子的母亲在我面前被一名法国骑兵杀死,她最后的举动就是把你的儿子放到我的怀中。我现在带着他生活,视如己出。他很平安也很健康,只是还没有学会说话。如果你能回信的话,或许你能告诉我该做些什么。他从前说话吗?他会说哪一种语言呢?

他吃得很好,长得很快,正在学习独自行走。我们现在暂住在苏赛克斯的奇切斯特,和达德利大人的妻子一起住,直到我自己找到住处为止。我想去宫里或是去伊丽莎白公主那儿,如果她还需要我的话。

我真希望你能告诉我,我应该怎样做才好。我真希望你如今陪在我身边,或是我留在你身边。我为你的平安祈祷,丹尼尔,而且我要告诉你——虽然早就该说出口——那就是,自从我离开你的家以后,我从未停止过爱你。那时我爱你,现在也爱着你。无论那时还是现在,我都希望我们能在一起。如果上帝能够再给我一次机会,丹尼尔,那么我愿意再次成为你的妻子。

你的妻子(如果你允许我这样自居的话),汉娜·卡朋特

我把这封信寄给了我的大人,附带一封短信。

我的大人:

您的妻子对我非常和善,但我在这里还是给她添了麻烦。请让我进宫,或是看看伊丽莎白公主是否需要我为她效力。

汉娜·格林

我没有收到丹尼尔的回信,我也并未抱有期望,尽管我不清楚那是因为距离还是因为死亡。他的杳无音讯让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名寡妇还是独居的妻子,或者仅仅只是和他暂时失散。我也在等待罗伯特大人的回音,可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在等待罗伯特大人回信的时间里,我想到了他的妻子也是这样长久地等待着他的消息。我们都祈祷着能够听到一名骑手从小路向我们的住处跑来的声音。我们都在冬夜降临、寒意笼罩了城堡的时候倚窗张望,但一天又一天过去了,依然没有他的消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看到她对他的期望渐渐消弭。艾米·达德利渐渐地明白,无论他对她有过怎样的爱意——在他还年轻而她也年轻的时候——从他追随父亲的计划开始,野心便渐渐损耗了他的热情,以至于将她抛诸脑后,而在伦敦塔的几年里则将他的爱意消磨殆尽,只剩下生存的意志。在那些年里,他努力维持着理智,以免在孤寂和囚禁以及死刑的威胁下发疯,他根本没有心思去考虑他的妻子。

我等待着他的消息,但并不像一个因爱生怨的女人。我等待着他的消息,是因为他能够将我从昏昏欲睡的沉闷生活中解放出来。我习惯了经营自己的店铺,按照自己的方式赚钱和花销。这样子依赖他人不情不愿的救济而活,让我非常不舒服。我习惯了在这个世上生活,即使是英格兰的加莱城里那个沉闷的小圈子,也比除了天气和季节之外毫无变化的乡间生活要有趣得多。我想知道女王的消息,她分娩的消息,还有那个期待已久的婴儿的消息。如果她现在有了儿子,英格兰人民就不会计较她在加莱的败战,还有这个难熬的冬天,甚至是在这湿冷天气中于乡间蔓延的瘟疫。

宫里终于送来了一张便条。

下周我们就会在一起了。rd

艾米·达德利的反应冷静,分外庄重。她没有叫人给屋子做一番大扫除,等他归来,也没有邀请房客和邻居参加接风宴。她只是监督下人们将银盘和白镴餐盘重新刷洗了一遍,给她的床铺上最好的亚麻床单,但再无其他,她没有为罗伯特大人的归来特意做什么准备。只有我看得到她的等待,如同一只在门口等待主人脚步声的狗儿。其他人没有注意到她每天拂晓就起床,等待可能早早到来的他;或是等他直到黄昏,想着他也许会回来得晚一些。她一等天黑就上床就寝,仿佛整天的等待如此难熬,而她想在睡梦中度过他不太可能归来的那段时光。

最后在一个星期五,他的队伍和我们之间仅剩下一道护城河的阻隔,我们也看到了他的队伍沿着小路从远方行来,他的旗帜在队伍的前面高高飘扬,他的队伍步伐稳健,那些人身穿他的制服,显得威武而欢快,罗伯特骑马走在队伍的前面,像一位年轻的国王;在他身后——我在冬日的阳光中眯起眼睛——是约翰·迪伊,那位邦纳主教值得尊重和敬仰的私人助手。

我走向楼上走廊的窗边,我刚刚正和小丹尼尔在那儿玩耍,在那里我能看到罗伯特的欢迎队伍。屋子的大门开着,艾米·达德利站在阶梯上方,双手交握在身前,一副端庄的样子,但我知道她无比渴望他的归来。我听到其他人匆匆走下楼去,鞋底在光洁的地板上打起了滑,然后各自就位,等待那位贵客走进大厅。

罗伯特大人勒住他的马,从马鞍上跳下,把缰绳抛给马夫,他转过头和约翰·迪伊说了几句话,弯下腰亲吻了他妻子的手,就好像他和妻子只分别了一两个晚上,而不是婚后的大半个人生。

她冷静地行了个屈膝礼,然后转向迪伊先生点了点头,没把礼貌浪费在那位主教的助手身上。我笑了,我知道罗伯特大人不愿意看到自己的朋友受到漠视,她冷落迪伊先生可真是个错误。

我抱起小丹尼尔,他急切地扑到我的怀里笑了起来,但还是没有说话,我带着他走下长长的楼梯来到大厅。整个宅邸的人都聚集列队,仿佛一支等待审阅的军队,为首的是约翰·菲利普爵士和他的夫人。罗伯特大人站在门口的光线中,他宽阔的双肩碰到了门框,笑容充满自信。

他的魅力一如既往地让我着迷。连年的狱中生活给他留下的只有他嘴角深深的两条沟壑和他愈发深邃的眼神。他看起来像是那种能够承受打击,并且能够汲取失败教训活下去的男人。除了牢狱留下的阴影,他和我几年前在舰队街上看到的那位和天使并行的男人并无二致。他的头发仍然乌黑浓密且有微微的卷曲,他的表情仍然富有魅力,他的嘴唇仿佛随时都能露出微笑,他的举止如同一位王子。

“我非常高兴能够见到诸位,”他对所有人说,“我也很感谢诸位在我离开的时候为我所做的事情,”他顿了顿,“你一定很关心女王的消息。”他说。他抬起头望向楼梯,第一次看到我穿着长裙的模样。他惊愕地看着我在奥丁赛尔太太的帮助下绣好的长裙,我兜帽下的黑发梳得整整齐齐,背上背着黑发的小男孩。他表情滑稽地盯着我看了又看,终于认出了身着长裙的我,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然后继续他的话题。

“女王待在她的分娩室里,等待着儿子的降生。婴儿出生的时候国王也会回到英格兰;在此期间,他都会在低地王国保护西班牙领地的边境安全,也发誓要为英格兰夺回加莱。伊丽莎白公主去看望了她的姐姐,并祝她一切顺利。感谢上帝,公主很健康,很有精神,愈发美丽。她告诉女王说,她不会嫁给任何西班牙的王子,不会嫁给国王选择的任何一个人。她会永远做英格兰的新娘。”

我觉得这种诉说女王消息的方式相当奇怪,但那些仆从却相当感兴趣,又窃窃私语起公主的谣言来。这儿和英格兰的其他地方一样,民众反对女王的情绪十分强烈。他们把加莱的败北都归咎于她,因为她不听议会的劝告,一反她家族的传统,和法兰西人开战。他们谴责她为这个国家带来了饥饿和糟糕的天气,他们谴责她还没有诞下子嗣,他们谴责她处死那些异教徒。

一名健康的男婴是她唯一能够扭转他们注意力的事情,有些人甚至连婴孩也不关注。有些人——现在也许是大多数人,希望她无后而死,这样王冠就属于伊丽莎白公主了——又一个女人,虽然他们并不喜欢女王,但这是一名善良的新教公主,她已经拒绝了和西班牙王子的婚事,如今又发誓说自己不打算结婚。

听到这些消息,仆人们低声交谈了一阵,然后便各自散去。罗伯特亲切地握了握约翰·菲利普的手,亲吻了菲利普夫人的脸颊,然后转身看向我。

“汉娜?真的是你吗?”

我缓步走下楼梯,发现他的妻子就站在他身后,站在门口不远处。

“大人。”我说。我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来到他面前行了屈膝礼。

“我一直没有你的消息,”他难以置信地说,“你已经不是个女孩子了,汉娜。你现在是成熟的女人,已经不再穿马裤了!你是不是又重新学习了走路的方法?给我看看你的鞋子!来吧!你穿了高跟鞋没有?还有你怀里的孩子?一切都变了!”

我笑了起来,但我感觉到艾米的目光充满反感。“这是我的儿子,”我说,“谢谢您在加莱救了我们。”

他的脸色稍稍沉了片刻。“我希望我能救出他们所有人。”

“您有加莱的消息吗?”我问他,“我的丈夫和他的家人或许还留在那儿。您帮我把信寄出了吗?”

他摇了摇头。“我把信给了我的仆童,让他交给一位能够深入法兰西海域的渔民,让他在见到法兰西舰船的时候转交给他们,但我没法为你做更多。我没有听说关于你要找的人的消息。我们还没有开始和平会谈。菲利普国王会尽量拖长和法国的战争,女王也没有立场去反对。我们经常会交换一些囚犯,人们会回到家里的,不过只有上帝知道那会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他摇了摇头,仿佛要赶走记忆中那座不可攻陷的城堡陷落时的情景,“你知道的,我以前从没见过你穿长裙的样子。你变了!”

我努力笑出声来,但我看到艾米走向了她的丈夫。

“你应该洗个澡,换下骑马赶路时的衣服。”她说得很坚决。

罗伯特向她轻鞠一躬。

“你的卧室里有热水。”她说。

“我这就上去,”他转头对她说,“必须有人告诉迪伊他应该住在哪儿。”我退了几步,但罗伯特大人并没有注意到。他喊道:“这边,约翰——看看这是谁!”

约翰·迪伊走了过来,我看到他比罗伯特的变化大得多。他鬓角的头发变得灰白,双眼因疲倦而黯淡。但他自信的气质和内心的平和却一如既往。

“这位女士是谁?”他问。

“迪伊先生,我是汉娜·卡朋特,”我谨慎地说。我不知道他是否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英格兰最危险的地方,那时我正面临审判,而他就是审判我的人,“以前叫做汉娜·格林。女王的弄臣。”

他很快又看了我一眼,然后他的唇角和眉梢展露出欣喜的微笑。“哈,汉娜,我还没见过你穿裙子呢。”

“他现在是迪伊博士了,”罗伯特大人介绍说,“邦纳主教的助手。”

“噢。”我依然戒备地答道。

“这是你的儿子?”约翰·迪伊问。

“是的。他叫做丹尼尔·卡朋特。”我骄傲地说,约翰·迪伊伸出手指去触碰男孩的手指。有趣的是,小丹尼尔扭过头去,将脸伏在我的肩上。

“他多大?”

“快两岁了。”

“他的父亲呢?”

我皱了皱眉。“我和我丈夫在加莱失散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平安无事。”我说。

“你感觉不到……他吗?”约翰·迪伊很小声地问我。

我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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