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漫长炎热的夏季,也是在加莱度过的第一个夏季。我像个信奉太阳的异教徒那样迎接着阳光,而丹尼尔告诉我,他明白了一个新的理论:在广袤的太空中,地球是围绕太阳旋转的,而不是反过来。我得承认,我觉得这个理论非常有道理,因为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在这炎热中舒展开来。
我在广场里闲逛,在捕鱼码头闲逛,看着耀眼的阳光在海中泛起的涟漪。他们将这里叫做“lebassinduparadis”,在明亮的阳光之下确实仿如天堂一般。只要有机会,我就会找个借口离开镇子,穿过城门,心不在焉的卫兵们在这里看着镇民们来来往往,看着远道而来的乡下人。我在城墙外的菜地间闲逛,呼吸着温暖的泥土中生长的气息,我还想走得更远,走去海滩看惊涛拍岸,穿过有苍鹭窥视着自己倒影的沼泽,走到乡村,去看看阳光照耀的绿地旁边的昏暗密林。
这夏日让人感觉如此漫长,对我而言,它更是沉闷到无法呼吸的地步。我和丹尼尔现在住在同一屋檐下,但必须像少女和求婚者那样生活,几乎没有独处的机会。我渴望他的抚摸,渴望他的亲吻,渴望他给我带来和我们一同乘船去法兰西那晚一样的愉悦。但他几乎无法忍受和我接近,他知道自己必须保持距离,知道自己只能亲吻我的嘴唇和手,不能有进一步的举动。甚至当我和他擦肩而过,或是待在狭小的房间时,我的气息也会让他颤抖,当他递过杯盘,与我手指相触的时候,我也会渴望他的爱抚。我们两人都不愿在他好奇的妹妹们面前展露自己的欲望,但我们无法将其彻底隐藏。而她们打量我们俩的目光也令我厌恶。
我在第一周便脱下马裤换上长裙,很快便上起了一堂永不结束的年轻女士礼仪课。看起来我父亲和丹尼尔的母亲达成了某种默契,就是由她来教我年轻女人必须学会的事。我母亲教我的那些居家技巧在我逃出西班牙时便抛诸脑后。从那时起,就没有人教我怎样做面包,怎样搅拌黄油,怎样将乳清和奶酪分离。没有人教我怎样将亚麻布浸在天仙子和薰衣草染料里,怎样摆桌子,怎样提纯奶油。父亲和我就像店主和他的学徒那样生活着,相处融洽。在宫里我从威尔·萨默斯那里学会了用剑格斗,翻筋斗和风趣妙语,从罗伯特·达德利那里学会了欲望和对政治的敏感,从约翰·迪伊那里学会了数学,从伊丽莎白公主那里学会了不为人知地活动。很明显,对于一个年轻医生的家庭来说,我没有任何有用的本领。我算不上什么年轻女人,也算不上妻子。丹尼尔的母亲声称自己是在“手把手地教导我”。
她这位学生阴沉而又不情不愿。我没有做家务的天赋。我不想学习怎样用沙子来刷洗黄铜平底锅,让它闪闪发光。我也不想学习如何刷洗门前的台阶。我不想学习如何用完全不浪费的方式削土豆皮,然后用削下来的皮去喂我们在城墙外的小花园里养的鸡。我不想学习这方面的任何事情,也不想知道为什么要学习。
“作为我的妻子,你应该知道怎样做这些事情。”丹尼尔理由充分。我之前溜了出来,在他回家的半路上——就在他穿过集市,来到斯坦普礼堂前面的时候——截住了他,这样我就能在受到他母亲的掌控之前跟他说说话了。
“为什么我非知道不可?你都不知道。”
“因为我要外出工作,而你要在家照顾孩子,准备他们的食物。”他说。
“我想我也可以开一家印刷店,像我父亲那样。”
“那谁来做饭,谁来打扫房间?”
“我们为什么不雇个女仆?”
他不由得笑起来。“或许以后吧。但我一开始可付不起女仆的薪水,你知道的,汉娜。我不是有钱人。我刚刚开业做医生的那段时间,得靠我一个人的薪水来养活我们。”
“那我们会有只属于我们两人的房子吗?”
他拉起我的手,绕过自己的臂弯,仿佛我会因为他的回答而转身走开。
“不会,”他说,“我们会搬去一个大点儿的房子,也许在热那亚。但我还是要让妹妹们和母亲住进来,还有你的父亲。你肯定不会反对吧?”
我什么都没有说。说真的,我只想和父亲和丹尼尔一起生活。他的母亲和妹妹们让我觉得难以忍受。但我无法对他说我能和父亲一起生活,却不能容忍他的母亲。
“我还以为我们能单独住在一起。”我撒了个谎。
“我必须照顾我母亲和妹妹们,”他说,“这是神圣的职责。你明白的。”
我点点头。我真的明白。
“她们对你不好吗?”
我摇了摇头。我无法对他解释她们是怎样对待我的。我每晚都睡在女孩子们的房间里,睡在一张滑轮矮床上,每晚我睡着的时候,都能听见她们在我旁边的大床上窃窃私语,我觉得她们在谈论我。早上她们会拉起床帘,不让我看到她们穿衣服的样子。然后她们会钻出帘子,在一面小镜子前为彼此梳头发编辫子,偷眼看着我已经长了不少,只能半遮在帽子下面的蓬松头发。我的裙子和亚麻内衣都是新的,吸引着她们无言的羡慕,还会不时偷偷试穿。简而言之,她们都是善妒、不友好却又团结的女孩子,很多夜里我都将自己的脸埋在干草床垫里,无声地流下气恼的泪水。
丹尼尔的母亲从未说过一句能让我向她儿子告状的话。她从没说过能让我援引并且抱怨的事情。她以一种潜移默化的方式,让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的丹尼尔,配不上她的家庭,只是个无法胜任日常家务的年轻女人,一个外表看起来就笨手笨脚的年轻女人,一个在信仰方面犯了错的年轻女人,是个不孝的女儿,更有潜质成为一个不听话的妻子。如果让她说出真话,她会说她根本就不喜欢我;但在我看来,她似乎极端反对在任何一件事上说出实话。
“然后我们就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丹尼尔说,“终于得到平安。终于能在一起了。你应该很快乐吧,是不是,亲爱的?”
我犹豫起来。“我和你的妹妹们相处得不够好,你母亲也不太认可我。”我轻声说道。
他点了点头,我说的这些他全都知道。“她们会对你改观的,”他温柔地说,“一定会的。我们必须生活在一起。为了我们的平安和生存,我们必须生活在一起。只要我们学会各让一步,就能够幸福地生活下去了。”
我点点头,隐藏了自己许许多多的感受。“但愿如此。”我给了他一个微笑。
六月末的时候,等我的全套礼裙做好,头发也蓄到——按照丹尼尔的母亲的说法——过得去的程度,我们便在圣母院教堂举行了婚礼,这座加莱的大教堂支撑拱顶的圆柱看上去像是法国大教堂里的那样,却又建造了英国大教堂式的方形塔楼。这是一场基督教式的婚礼,婚礼后还会举行一场弥撒,我们每个人都一丝不苟地遵循着教堂里的仪式。然后,在我们坐落于伦敦街上的那栋房子里,丹尼尔的妹妹们将围巾高举过我们的头顶,当做彩棚使用,而我父亲则为婚礼念诵七项祝祷,不过仅限于他还记得的那部分,丹尼尔的母亲将一只包好的玻璃酒杯放在丹尼尔的脚下,让他踩碎。我们拉起百叶窗,打开每一扇门,让送来礼物的邻居们参加宴席,一同起舞。
我们如何作为已婚夫妻而休息的恼人问题得到了解决:我父亲搬到了放着印刷机的那间小棚屋里,睡在一张简陋的小床上。丹尼尔和我睡在父亲位于顶楼的老房间里,只有一道薄薄的灰泥墙壁挡在我们和他总是失眠的母亲之间,而他好奇的姐妹们则在另一边侧耳倾听。
在我们新婚之夜,我们像一对放肆的恋人那样彼此相拥,渴望释放长久以来压抑的欲望。他们说说笑笑地将我们推到床上,装出不好意思的样子,然后他们才刚刚离开,丹尼尔便闩上了门,关紧窗户,拉着我来到床上。终于独处的我们把毛毯盖在头上,在炽热的黑暗中亲吻爱抚,希望毯子能够掩去我们的低语。但他触碰下的愉悦征服了我,我便发出喘息般的低呼。我立刻用手掩住了自己的嘴。
“没关系的。”他说着掰开我的手指,又一次亲吻我的嘴唇。
“有关系。”我说出了实话。
“吻我。”他求我说。
“嗯,轻一点……”
我吻了他,感觉到他的嘴唇在我的碰触下融化。他滚到一旁,指引我骑到他身上。他的坚挺才刚刚碰触我的双腿之间,我发出愉悦的呻吟,连忙咬住手掌边缘,试图让自己安静下来。
他转过我的身体,让我平躺在他身下。“把手放在我的嘴上。”我催促他说。
他犹豫起来。“那样就好像我强迫你似的。”他不快地说。
我低低地笑了起来。“你强迫我的话,我会更安静的。”我开了个玩笑,但他没有笑。他放开了我,转身躺下,又把我拉到他身旁,让我的头靠在他的肩上。
“等他们都睡了再说,”他说,“他们不会整夜都醒着的。”
我们等啊等,但他母亲爬上楼梯时的沉重脚步直到很晚才传来,然后我们尴尬地、异常清晰地听到她坐在床边叹气的声音,然后是一只再一只木鞋丢在地上发出的咔嗒、咔嗒的声音。我们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墙究竟有多薄。这时又传来她脱衣服的沙沙声,再然后是她上床盖好被子时,床板发出的吱嘎声。
之后便没了可能。只要我一转身,床就会吱嘎响得厉害,我知道她一定听得到。我把嘴唇贴近他的耳朵低声说:“等明天他们都出去了,我们再做爱吧。”我感觉得到他沉默地点了点头。我们躺下来,被欲望折磨着,因欲火而彻夜难眠,我们没有碰触彼此,甚至没有看着对方,而这就是我们的新婚之夜。
第二天早上他们来取床单,要将它挂到窗子上,让染有血渍的床单旗帜一样表明这场婚姻的圆满,丹尼尔却制止了他们。“没这个必要,”他说,“我不喜欢旧规矩。”
女孩们没说什么,可她们对我挑了挑眉毛,仿佛她们知道我们昨晚根本没有做爱,更怀疑他根本对我不抱欲望。而另一方面,他的母亲看我的目光仿佛确信我不是处女,而她的儿子娶了个荡妇进家门。
新婚之夜很糟糕,新婚的早餐也令人不快,她们又碰巧一整天都没有出去,全都待在家里,于是我们没能在白天做爱,晚上也不能,第二天晚上也不能。
没过几天,我便学会了像石头一样躺在丈夫身下,他也学会了在沉默中尽快享受愉悦。在最初的几周里,我们尽可能地少做爱。早先在船上的那次体验曾让我心满意足,而如今在这间卧室里,在四个喜欢窥探隐私的女人的聆听下,我的欲望根本得不到探究或是满足。
我开始厌恶自己燃起的欲望,然后是厌恶自己的羞涩。我无法忍受自己所说的每一个词儿、每一次呼吸,甚至是每一次亲吻都有一群挑剔而专注的听众在倾听。我害怕让他的妹妹们知道我有多么爱他,又因为她们如此关注这种本该专属于我们两人的事情而退缩。在我们终于做爱的第二天早上,丹尼尔走下楼梯,我看着他母亲目光闪烁地看着他。那表情饱含着占有欲,仿佛农民看着自己牛栏里健壮的公牛。她听到我昨晚愉悦的叫声,正为自己儿子的勇猛而骄傲。对她来说,我就像一头母牛,应该尽快诞下牛犊,她所赞赏的只有她儿子一个人,而组建新家庭的功劳则归属于她。
那之后我就再也不愿和丹尼尔同时下楼。他的妹妹们会用炽热的目光看向他,再看向我,然后再看向他,仿佛能看出那一夜无声的交流是如何令我们变成了男人和妻子的。我要么就在其他人之前起床,下楼去点燃壁炉里的余烬,在其他人起床之前煲好粥,要么就是一直等到他吃好早饭并且出门。
每次我下楼晚了,他妹妹们就会互相戳戳手臂,窃窃私语。
“我看你还保持着宫里的作息呢。”玛丽不怀好意地说。
她的母亲做手势示意她闭嘴。“别烦她,她需要休息。”她说。
我飞快地看了她一眼,这是她第一次出言为我反驳玛丽刻薄的语言,不过然后我才发觉,那并不是因为我——就好像所有属于丹尼尔的一切都沾了他的光似的——是因为她希望我怀孕。她还想要一个男孩,为迪斯累利家族增添一个男孩,好继承家族的血脉。如果我能快点生下儿子,趁她还年轻,还有精力,她就可以视如己出地将他抚养长大,作为她家族的一员,然后她就会说:“这是我儿子的孩子,我儿子是个医生,你知道的。”
如果我这三年没有在宫中度过,我就会跟我的婆婆及三个妹妹成日争吵不休:但我曾目睹、听闻和经历过的那些远比她们所能想象的可怕得多。我知道,即使我向丹尼尔抱怨她们,也只会惹得他为她们、为我、为这个他试图组建的家庭而担忧。
他还太年轻,无法承担起在如此艰难而又危险的时期保护家庭平安的重任。他正在学习内科大夫的技艺,每天他都要为那些目睹死神将至的男男女女提出建议。他肯定不希望自己每晚回家时,看到的是一群在恶意和嫉妒中钩心斗角的女人。
因此我守口如瓶,而当他的妹妹们讽刺我的开销,甚至公开批评我从市场买回来的面包,批评我练习厨艺时有多么浪费材料,批评我手上沾到的印刷墨水,批评我放在厨房桌子上的那些书的时候,我一言不发。我在宫中的时候,见过那些女伴向女王争宠的情景。我对女性之间的怨恨了然于胸,只是从没想到过自己在家里也得忍受这些。
我父亲目睹了其中一些,试图保护我。他为我找了些翻译工作,我可以坐在书店的柜台上,将拉丁文翻译成英文,或者从英文翻译成法文,同时印刷机里的墨水的气息则从外面的院子里飘扬而来。有时我会帮助他印刷,但如果我的围裙沾到墨水——尤其是弄脏礼裙的时候——卡朋特夫人就会大加抱怨,因此我和父亲都尽量不去触怒她。
夏日一天天过去,丹尼尔的母亲开始为我的食物精挑细选,从瘦骨嶙峋的法国鸡的鸡胸肉到最大最甜的桃子,我突然意识到她在等我跟她说话。在八月的最后那几天,她终于忍不下去了。
“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女儿?”她问。
我的身体僵住了。她每次叫我“女儿”的时候,我总会害怕。我根本不想要生母之外的母亲。事实上,我认为这个不讨人喜欢的女人只是在无礼地宣称我是她的所有物。我是我母亲的孩子,不是她的,就算我真的想要另一个母亲,我也会选择女王,因为她会允许我将头靠在她的膝盖上,抚摸我的卷发,说她相信我。
除此之外,我现在已经了解丹尼尔的母亲了。我观察了她一整个夏天,对她的行事习惯绝对不能说毫无了解。如果她叫我“女儿”或者赞扬我帽子下面的头发梳理得多么齐整,那她肯定有什么目的:想要得知消息、承诺或者某种隐私。我看着她,等待着,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她提示我,“比方说,能让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非常、非常高兴的事?”
我猜到了她的意思。“没。”我简短地说。
“还没法肯定?”
“我可以肯定自己没有孩子,如果这就是您想知道的,”我断言道,“我两周前才来了月经。您还想知道更详细的吗?”
她太过专心地听着我的回答,甚至没注意到我口气的粗鲁。“噢,那你是怎么了?”她质问道,“从你们结婚起,丹尼尔每周起码会要你两次。没人会怀疑他有问题。你病了吗?”
“没有。”我冰冷的双唇间吐出这两个字。她当然知道我们具体多久做爱一次。她毫无羞耻地偷听着,而且还会继续偷听下去。她甚至不会想到,明知她在那堵薄墙的另一边竖起耳朵偷听的我,即使在丹尼尔的碰触和亲吻下也感觉不到丝毫愉悦。她根本想不到我渴望着愉悦。她所关心的只是丹尼尔的愉悦,以及我应当为她生下的孙子。
“那问题出在哪儿?”她说,“过去这两个月里,我天天都在等你告诉我,说你已经有了孩子。”
“那么我抱歉让您失望了。”我以伊丽莎白公主傲慢时的冰冷口气回答。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拉,强迫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紧握的手指嵌进了我的皮肤。“你没在服用什么吧?”她嘶声说道,“你没在喝什么阻止孩子到来的药水吧?是你在宫里的哪个好朋友给的?还是荡妇常用的什么把戏?”
“当然没有!”我怒气冲冲地说,“我干吗要这么做?”
“天知道你要做什么又不要做什么!”她痛心地大叫起来,然后将我甩到一旁,“你为什么要去宫里?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们来加莱?为什么你这么反常,这么不像女人,这么不男不女?为什么这么晚才来,等到加莱的所有女孩都任由丹尼尔挑选的时候?如果你不打算生孩子,又干吗要来?”
她的愤怒震住了我,让我说不出话来。我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我慢慢地找回了语言能力。“是别人为我求来的弄臣职位,不是我自己选的。”我说,“如果您对此不满,也该去责备我父亲而不是我。我穿着男孩的衣服是为了保护自己,您应该很清楚。而且我当初没跟您来,是因为我曾向伊丽莎白公主发誓,我会在她接受审讯的这段时间陪着她。大多数女人都会认为这代表了真心而不是假意。我现在回来,是因为丹尼尔需要我,我也需要他。而且我不相信您说的话。他不会选择加莱的女孩子的。”
“他当然会!”她气呼呼地说,“那些女孩不光漂亮,而且还能生。她们会带着嫁妆过来,而且不穿马裤,她们会在这个夏天就生下孩子,而且清楚自己的身份,会高高兴兴地住在我的家里,自豪地叫我母亲。”
我感到身体冰冷,感到恐惧和犹疑,“我还以为您没有特指,”我说,“您是说这儿真有个喜欢丹尼尔的女孩?”
卡朋特夫人绝不会说出任何一件事的全部真相。她转过脸去,走到挂在壁炉边的早晨锅前,将它取下挂钩,仿佛要拿出去重新刷洗一遍似的。“你管这个叫干净?”她愤怒地质问道。
“丹尼尔有个喜欢的女人,而且就在加莱?”我问。
“他从没提过要跟她结婚,”她不情不愿地说,“他总是强调你和他有婚约,他对你有承诺要遵守。”
“她是犹太人还是非犹太人?”我轻声问道。
“非犹太人,”她说,“不过如果丹尼尔娶她,她就转信犹太教。”
“娶她?”我惊叫道,“但你刚刚才说过,他总是强调自己跟我有婚约。”
她把锅子放在案台上,“跟那个没关系,”她试图掩饰自己的口不择言,“这些是她跟我说的。”
“你跟她谈过丹尼尔娶她的事?”
“我没办法!”她大为光火,“他在帕多瓦的时候,她来过这儿,肚子耸得高高的,还想要知道我们要怎么补偿她。”
“她的肚子?”我麻木地重复道,“她有了孩子?”
“她有了他的孩子,”丹尼尔的母亲说,“而且是个健康强壮的孩子,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没人会否认这个孩子是他的,绝不可能,也不会否认她是个可爱的好女孩。”
我重重地坐在桌边的凳子上,困惑地抬头看她。“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耸耸肩,“他为什么要告诉你?你自己让他等了这么多年,又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告诉他了吗?”
我想到罗伯特大人注视着我的黑暗双眸,还有他的嘴唇碰触我脖颈的感觉。“我没有对他撒谎,也没有生下什么孩子。”我静静地说。
“丹尼尔是个英俊的年轻男人,”她说,“你真觉得他会等着像你这样一个修女?在你扮演弄臣,穿得像个男人,追求不知道什么人的时候,真的想过他吗?”
我一言不发地听着她语气中的憎恨,观察着她涨红的双颊上的怒意,还有她嘶声质问时的口沫横飞。
“他常去看他的孩子吗?”
“丹尼尔每个周日都会在教堂见到他,”她说。我捕捉到了她一闪即逝的胜利笑容。“而且每周两次,他告诉你他要工作到很晚的时候,就会去她的家,和她吃晚饭,看望他的孩子。”
我站起身来。
“你要去哪儿?”她突然警觉起来,问道。
“我去他回家的路上等他,”我说,“我有事要跟他谈。”
“别打扰他,”她急切地说,“别跟他说你知道那个女人的事。就算你们争吵也对你没有好处。要记得,他娶了你。你应该做个好妻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聪明的女人会转过身去,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我想起了玛丽女王听说伊丽莎白和国王调笑时,脸上那茫然的痛苦神情。
“是啊,”我说,“但我不想再当什么好妻子了。我不想知道该想什么,该关心什么了。”
我突然注意到那口沾着稀粥痕迹的锅子就放在一旁,于是我抄起锅子,朝后门砸去。它撞上木头门板,发出一声巨响,然后掉到地板上。“现在你可以自己刷你该死的锅子了!”我对着震惊的她大叫道,“你想要我给你生的孙子也可以永远等下去了。”
我气冲冲地离开屋子,穿过集市,看也没看常去的那些货摊。我径直穿过捕鱼码头,没有理会那些渔夫因我匆忙的步子和没有用头巾盖住的面孔而发出的嘘声。我快步走到内科医生的家门前,却发现自己不能就这样用力敲门,要求见到丹尼尔。我只能等着。我爬上那栋房子对面的一堵低矮的石墙,坐在那里等着他。路过的人对我微笑眨眼,我也毫不羞涩地瞪着他们,仿佛自己又穿上了男孩子的装束,忘了压低裙角,垂下目光。
我没有思考该和他说什么,也没在计划该做什么。我就这样像一只等着主人的狗儿那样等待着。我就这样痛苦地等待着,像只被捕兽夹夹住爪子的狗儿那样,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不明白自己为何痛苦,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只是忍耐。只是等待。
我听到钟敲了四下,然后又过了半小时,旁边的门开了,丹尼尔走了出来,他大声向着什么人告别,接着关上了门。他一手拎着瓶绿色的液体,而等走出大门以后,他朝着和家相反的方向走去。我突然很害怕,怕他是去见自己的情人,而他会觉得我像个多疑的妻子那样监视着他。我立刻起身穿过街道,向他跑了过去。
“丹尼尔!”
“汉娜!”他见到我的喜悦看起来发自真心。但看到我苍白的脸色后,他说:“出什么事了?你生病了吗?”
“没有,”我的嘴唇颤抖着,“我只是想见见你。”
“现在你见到了。”他轻快地说。他将我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我必须把这个带去寡妇杰林的家里,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我点点头,跟在他身旁。但我没法跟上他的步子。我穿在礼裙下面的衬裙太宽松了,没法让我像身穿仆童装束时那样大步走路。我拉起裙角,但裙子还是让我行走不便,仿佛驯马场上的一头四蹄绑起的母马。他偷眼看了看我,从我严肃的表情猜到有什么不对劲,但他决定还是先把药送到再说。
寡妇的家是栋老房子,位于旧城区那些阡陌交通的街道上。那些房子挤在高大的城堡边,在两侧房屋的遮掩下,每一条小巷都显得影影绰绰,它们向着南北延伸,与下一条东西朝向的道路交错。
“我们第一次到这儿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我永远找不到路了呢。”他没话找话地说,“然后我记住了小酒馆的名字。别忘了,这儿两百年来都是英国城镇。每个街角都会有一间‘小树丛’、‘猪与口哨’或者‘旅人安歇’。这条街上有个小酒馆,名字叫做‘冬青树丛’。就在那儿。”他指了指一栋有块破旧招牌晃荡着的屋子。
“我很快就回来。”他转向走向一道狭窄的房门,敲了敲门。
“噢,丹尼尔大夫!”门里传来一个女人嘶哑的嗓音,“请进,进来坐!”
“夫人,恕我不能,”他轻松地笑着说,“我妻子还在等我,我这就要跟她回家去了。”
房间里传来一阵大笑,又说了句“她能嫁给你可真是有福气”,然后丹尼尔走出门来,把一枚钱币塞进口袋。
“好了,”他说,“要我陪你在城墙上走回家吗,女士?呼吸一下海风?”
我试图对他微笑,但我的心太痛了。我跟着他走到街道的尽头,然后转进一条小巷。在巷子的另一头,便是城区高耸的城墙,以及通向城墙内部的平缓石阶。我们拾阶而上,最后来到城垛上,看向北方的地平线,那儿便是英格兰的所在之处。英格兰,女王,公主,我的大人:他们似乎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此刻我不禁觉得,即便是作为女王弄臣时的生活,也比待在丹尼尔和他铁石心肠的母亲以及满肚子坏水的妹妹们身边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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