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6年春

湿冷的冬季渐渐变成了更加潮湿的春。女王等待着越来越罕有的来信,喜悦也越来越少。

五月初的一天晚上,她宣布自己要花整晚时间来祈祷,打发我和她的其他女伴离开。我很高兴不必陪她度过又一个沉默而漫长的夜晚,我们得在壁炉边做针线活儿,而当女王的泪水打湿她为国王缝制的亚麻衬衫时,我们还得装出毫无察觉的样子。

我脚步轻快地走进我跟另外三个女仆分享的房间,这时我看到了走廊的一道门边有个身影。我没有犹豫,也没有停下脚步去等待想找我说话的人,那个身影走到我身边,跟上了我飞快的步子。

“你必须跟我走,汉娜·佛德。”他说。

即使听到他叫出我的全名,我也没有停下脚步。

“我只听女王的命令。”

他站在我身前,像拉开一面缓缓摊开的旗帜那样,在我面前拉开一张卷轴直到完全展开。我不由自主地放缓脚步,停了下来。我看到落款的印章和最上面写着的我的名字——汉娜·佛德,化名汉娜·格林,又名弄臣汉娜。

“这是什么?”我明知故问。

“授权令。”他说。

“授权什么?”我再一次明知故问。

“授权作为异端而逮捕你。”他说。

“异端?”我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我从没听过这个词儿,仿佛他们烧死我母亲之前我并没有一直等待这一刻似的。

“是的,异端。”他说。

“关于这件事,我得先问问女王。”我半转过身,想要向她那儿跑去。

“你得跟我走。”他说着紧紧抓住我的手臂,钳住我的腰,让我无法挣脱,虽然我早就害怕得连力气都没有了。

“女王会为我说情的!”我呜咽着,听到自己的声音虚弱得像个孩子。

“这就是王室的授权令,”他说,“正是她给了我们权力,让我们可以逮捕并且审问你的。”

他们带我去了城里的圣保罗大教堂,把我在牢房里关了一整夜,陪着我的是个受了严刑拷打,像个破布娃娃那样瘫倒在牢房角落的女人,她手臂和双腿的骨头都断了,脊椎脱节,双足外伸的姿势仿佛一面大钟上的指针,指着两点四十五分,染血的嘴唇发出仿佛风声的呻吟。她整夜都轻声痛呼,仿佛春天时的阵阵轻风。牢房里还有个女人,她的所有指甲都被人拔掉了。她将自己破破烂烂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当他们转动钥匙,把我丢进来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有抬。她只是皱起嘴唇,露出有些滑稽的痛苦神情,然后我才意识到,他们连她的舌头也割掉了。

我就像乞丐那样盘腿坐在门口,背靠着门。她们什么话也没跟我说:无论是浑身骨折、呻吟不止的那个人,还是没有指甲也没有舌头的那个人。恐惧的我也没有和她们说话。我看着月光洒落在地板上,先是照亮了那个身体扭曲得像是布娃娃的女人,然后又照亮了那个双手放在膝盖上、皱着嘴唇的女人的指甲。在银色的光辉中,她的指尖就像蘸了印刷墨水的钢笔尖一样漆黑。

夜晚终于过去,虽然我以为它将会永远持续下去。

到了早晨,牢房门开了,但那两个女人都没有抬起头来。那个受过严刑拷打的女人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般,或许她的确死了。“汉娜·佛德。”外面的那个声音说。

我正准备顺从地起身,但我的双腿却因为剧烈的恐惧而僵住了。我很清楚,如果他们拔掉我的指甲,我会尖叫求饶,将一切都和盘托出。如果他们把我绑在拷问台上,我肯定会背叛我的主人、伊丽莎白、约翰·迪伊,说出每一个他们曾轻声吐露的名字,甚至是他们从未提起过的名字。既然他们叫我出来的时候,我连站都站不起来,又怎么可能反抗他们呢?

守卫抓住我的双臂,把我拉了起来,然后一路拖着我,我的双脚胡乱踩踏着石头地板,就像醉汉的脚步。那守卫的身上散发着麦酒的气味,还有更难闻的味道,那是他的毛线帽上驻留不去的烟味和燃烧过的脂肪气味。我这才意识到,他身上的气味来自于火堆:烟味来自引火物和烙印,脂肪的味道来自于将死之人灼伤起泡的皮肤。就在我明白过来的那一刻,我发觉胃里开始翻腾,几乎因呕吐物而窒息。

“嘿,看着点儿!”他恼火地说着,推开我的脑袋,让我的脸重重撞到了石壁上。

他拖着我走上几级台阶,然后又穿过一座庭院。

“去哪儿?”我有气无力地说。

“去见邦纳主教,”他简短地回答,“愿主保佑你。”

“阿门,”我立刻说道,仿佛准确的答复就能拯救我的性命似的,“亲爱的主,阿门。”

我知道我完了。我不会有机会说话,更别提为自己辩护了。我在想,我是多么愚蠢的女孩啊,丹尼尔那时是为了救我,可我却不肯跟他走。我变得多么傲慢自大,竟然觉得我能够在这重重阴谋之中迂回而行,却不引起他人的注意。橄榄色皮肤、黑色眼眸的我,名叫汉娜的我。

我们走到一座镶木房门前,上面钉满了钉子,显得十分可怕。他拍了拍门,听到里面的答复便将门打开,走了进去,手臂仍然紧紧地箍住我,仿佛我们是一对儿很不相称的恋人。

主教坐在一张正对房门的桌子前,他的书记官背对着门。稍远处有张椅子,同时面对桌子和主教。监狱看守粗鲁地把我按在椅子上,然后后退几步关上房门,背靠在门上。

“姓名?”主教疲倦地发问。

“汉娜·佛德。”看守答道。我努力寻找自己的声音,却发现恐惧令它消失不见。

“年龄?”

他伸出手来,戳了戳我的肩膀。

“十七岁。”我低声说道。

“什么?”

“十七岁。”我抬高了些许嗓音。我早已忘记了宗教审判庭上这些一丝不苟的记录,这种可怕的官僚作风。起先他们会记录我的姓名、年龄、我的家庭住址、我的职业、我父母的姓名、他们的住址、他们的职业、我祖父母的姓名和他们的住址和职业,之后,等到这一切之后,等他们把一切都登记归档以后,他们会拷打我,直到我吐露出我所知的一切,我能想象到的一切,还有我认为他们或许想要知道的一切。

“职业?”

“女王的弄臣。”我说。

房间里传来液体的泼溅声,我的马裤里面变得潮湿而温暖,带着令人羞耻的马厩气息。我吓得尿了裤子。我垂下头,耻辱盖过了我的恐惧。

那位书记抬起头,仿佛意识到了那股温热刺鼻的气味。他转过头,打量着我。“噢,我可以为这个女孩儿做担保。”他的口气仿佛这件事根本不重要似的。

那是约翰·迪伊。

我甚至没能认出他来,更别提思考为什么曾是囚犯的他会成为主教的书记官。我只能以惊恐到无法思考的茫然双眼对上他不偏不倚的目光。

“是吗?”主教怀疑地问。

约翰·迪伊点点头。“她是个神启弄臣,”他说,“她曾经在舰队街上看到过一个天使。”

“那肯定就是异端了。”主教不肯让步。

约翰·迪伊思考了片刻,仿佛这对我来说并非生死攸关似的。“不,我想这应该是真正的灵视天赋,玛丽女王也这么认为。如果她发现我们逮捕了她的弄臣,她恐怕不会太高兴的。”

这话让主教迟疑了一下。我能看出他的犹豫。“女王给我的命令是根除我能找到的一切异端,无论是她的身边还是在街道上,而且绝不宽容。这个女孩的逮捕是经过王室批准的。”

“噢好吧,如您所愿。”约翰·迪伊满不在乎地说。

我张开嘴想要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我简直无法相信他居然这么心不在焉地为我辩护。但那确实是他,而他再次背过身去,把我的名字记录在审判登记簿上。

“详述罪行。”邦纳主教说。

“十二月二十七日的早晨,有人目击被告在高举圣体时转过脸去,”约翰·迪伊以书记官的口气喃喃说道,“被告曾当着整个宫廷的面向女王请求宽恕异教徒。被告是伊丽莎白公主的熟人。被告在学术和语言方面的知识与女子的身份不符。”

“你要如何辩护?”邦纳主教问我。

“我没在举起圣体的时候转过头……”我开口说道,口气疲惫而绝望。如果说约翰·迪伊不会支持我,那么光这一项指控就足以判我死罪了。而且一旦他们开始调查我那场横跨欧洲之旅,还有我的未婚夫的家世,我就会被认出犹太人的身份,这也就意味着许多人的死亡:我、我的父亲、丹尼尔、丹尼尔的全家人、他们的朋友,还有那些我根本不认识的、住在伦敦、布里斯托尔和约克的男男女女。

“噢!这完全是私怨嘛。”约翰·迪伊不耐烦地说。

“呃?”主教说。

“公报私仇,”约翰·迪伊语气轻快,把登记簿拨到一旁。“他们真觉得我们有时间处理女仆们的闲言碎语?我们应该做的是根除异端,可他们却把侍女们的口角也报告上来了。”

主教看了看那张纸。“同情异教徒?”他用询问的口气说,“这已经足够烧死了。”

约翰·迪伊抬起头,对他的上司露出自信的微笑。“她是个神启弄臣,”他的语气带着笑意,“她毕生的使命就是问出正常人根本不会问的问题。她经常胡言乱语,而且她就该胡言乱语才对,难道我们还得让她解释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像是什么‘公鸡坐在公鸡山’?我想我们应该寄出一封言辞生硬的信,告诉他们,别再拿这些荒谬的指控来愚弄我们了。我们的作用可不是调停仆从之间的纠纷的。我们应该狩猎信仰的敌人,不是折磨没脑子的女孩儿。”

“那就释放她?”主教扬了扬眉毛,问道。

“在这儿签字,”约翰·迪伊说着,递过书桌上的一张纸,“赶紧让她走,我们好继续工作。这女孩是个傻子,要是审问她,我们也就成了傻子。”

我屏住了呼吸。

主教叹了口气。

“带她走,”约翰·迪伊疲惫地说。他转过椅子,看着我。“汉娜·佛德,又名弄臣汉娜,我们要释放你,不再质询你的异端行为。你不必回答。你能听得懂这些吗,孩子?”

“是的,大人。”我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

约翰·迪伊对那个看守点点头。“放了她。”

我奋力站起身来,发软的双腿仍旧站立不稳。守卫搂住我的腰,帮助我站稳。“我牢房里的那些女人,”我轻声对约翰·迪伊说,“一个快死了,另一个的指甲都被拔掉了。”

约翰·迪伊爆发出一阵大笑,仿佛我刚刚说了个最最下流又好笑的笑话,而邦纳主教大喊起来。

“她真是太棒了!”主教叫道,“我还能为您做点儿什么,弄臣大人?您对您的早餐有什么不满吗?您的床榻呢?”

我的目光从面孔通红、大呼小叫的主教转到那位眨眼微笑的书记官,然后摇了摇头。我向主教垂下头去,然后又向那位我有幸认识的男子低下头,然后我从他们染血的双手中逃脱出来,任由他们继续审问无辜的民众,将他们送上火刑柱。

我不知该如何返回位于格林威治的王宫。他们粗鲁地把我推到肮脏的大街上,而我在圣保罗大教堂的后面徘徊,没头没脑、跌跌撞撞地走着,直到伦敦塔那不祥的阴影与我因恐惧而纷乱的脚步之间有了一段安全距离为止。然后我像个流浪汉那样坐在某户人家的门前,发起抖来,就好像得了疟疾似的。房主大喊要我滚开,以为我得了瘟疫,于是我走到另一户人家前面,再次瘫倒下来。

明亮的阳光灼烤着我的面孔,让我知道时间已经过了正午。我在冰冷的石阶上又躺了很久,然后奋力起身,走了一小段路。我发现自己像孩子那样号啕大哭,只好再次停下脚步。我一步一步地前进,只在双腿发软的时候停下一会儿,最后找到了我父亲在舰队街上的那间小店,捶打起邻居的大门来。

“上帝啊,你这是怎么搞的?”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我发烧了,”我说,“我忘了带钥匙,还迷路了。您能让我进去吗?”

他退开几步。在这样的艰难时期,每个人都害怕染上瘟疫。“你需要食物吗?”

“嗯。”我顾不上什么自尊了。

“我等会儿放些吃的在门口,”他说,“钥匙给你。”

我无言地接过钥匙,摇摇晃晃地走向店门。我打开门锁,走进窗户紧闭的房间里。印刷墨水和纸张的美妙气息包围了我。我站在那儿,深吸一口异端的香气,那熟悉的、我深爱的家的气息。

我听到门口传来碗碟的刮擦和轻轻的碰撞声,于是走过去拿起一块馅饼,还有一小杯麦酒。我坐在柜台后面的地板上,远离紧闭的窗户,背靠在温暖的书本上,闻着皮革书皮的香气,吃喝起来。

等我吃完以后,我把碗放回门口的台阶上,锁上了门。然后我走进父亲的印刷室和储藏间,从最下面的书架开始清空书本。我不想睡在我那张小床上。我甚至不想睡在父亲的床上。我想要离他更近一些。我有种近似于迷信的恐惧,觉得如果我上了床,邦纳主教就会在梦中把我拖走,但如果我藏在父亲钟爱的这些书中,它们就会保护我的平安。

我睡在他的收藏书籍的底层书架上。我把几册对开本塞在脑袋下面,权当枕头,又搜罗了些法文的四开本挡在身侧。我自己就像一本失落的卷册那样,蜷缩成字母“g”的形状,然后闭上眼睛,沉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等我苏醒过来时,我已经决定了我的未来。我找到了一张手抄的稿纸,写了一封信给丹尼尔,一份我原本以为永远不会写的信。

亲爱的丹尼尔:

到了我应该离开宫廷和英格兰的时候了。请你立刻来接我走,并且带上印刷机。如果这封信没有送到,或者我没能在一周之内见到你,我就自行前来。

汉娜

在我封好信口的这一刻,我已经断定——正如我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早已心知肚明的那样——在玛丽女王统治下的英格兰,任何人都没有安全可言。

轻轻的叩门声传来。我的心伴随着熟悉的恐惧沉了下去,但随后我透过百叶窗看到,门前的身影只是隔壁邻居而已。

我为他开了门。“睡得好吗?”他问我。

“嗯。”我说。

“吃得如何?味道不错吧?”

“嗯。谢谢您。”

“好些了没?”

“嗯。我没事了。”

“你今天就要回王宫去了吗?”

我犹豫了片刻,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无处可去。如果我就此失踪,就等于招认了罪行。我必须回去,扮演一个依法得到释放的无辜女子的角色,直到丹尼尔来接我,我才能离开。

“是的,今天就回去。”我笑着说。

“你能把这个给女王看看吗?”他的表情有些窘迫,但语气坚定。他递给我一张商业名片,上面图文并茂地向读者保证,他能够提供所有合乎道德、有益并且经过教会许可的书籍。我接了过来,自嘲地想到自己上次到店里来的时候,还曾经评论教会允许的书籍种类有多么贫乏。现在的我可不会再出言反对了。

“我会拿给她看的,”我对他撒了谎,“这事就交给我吧。”

我回到了压抑的宫廷里。和我同住一室的那几个女仆还以为我回父亲的店里去了。女王也并不想我。只有威尔·萨默斯在我去吃饭的时候质询地扬了扬眉毛,然后走到我坐的这张长凳旁。我挪了挪身子,他在我身边坐下了。

“你还好吧,孩子?你的脸白得像纸一样。”

“我才刚刚回来,”我简短地回答,“我被捕了。”

换做宫廷里的其他人,肯定会找个理由把午餐搬到别处去享用。威尔却将双肘抵在桌上,“这不可能!”他说,“你是怎么出来的?”

我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他们说我是个傻子,所以不用承担什么责任。”

他的大笑声令左邻右舍的人们纷纷转过头来,露出微笑。“你!好吧,这对我来说是个好消息。我现在知道怎么为自己辩护了。他们真是这么说的吗?”

“对。不过,威尔,这事儿可不好笑。那儿有两个女人,一个被拷打得半死,另一个指甲全给拔掉了。整个房子从地窖到阁楼都塞满了等待审判的人。”

他神色黯然。“轻点声,孩子,现在你什么都做不了了。你已经尽你所能了,而且你说出口的那些话或许就是你被捕的原因。”

“威尔,我好害怕。”我小声说着。

他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握住了我冰冷的手指。“孩子,我们俩都很害怕。不过好时光会来的,对不对?”

“可什么时候会来?”我轻声说。

他摇摇头,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他想到了伊丽莎白和她的统治开始的时刻。如果说威尔·萨默斯真的把伊丽莎白看做了希望,那么女王也就失去了一个真正朋友的爱。

我计算着日子,等待丹尼尔的到来。在我坐船顺流而下前往格林威治之前,我将信件交给了一位会在当天早上航向加莱的船主。我在心里计算着总共要花去的时间:“大概要一天到加莱,再大概花一天找到那栋房子,假如丹尼尔明白我信里的意思,然后立刻动身,他应该能在一周内赶到我这里。”

我决心如果在七天之内都收不到他的消息,我就到店里去,收拾最珍贵的书籍和手稿,装进一个我能搬动的大盒子里,然后自己坐船去加莱。

在此期间,我必须等待。我跟随女王去做弥撒,我每天饭后都在她的房间里用西班牙语给她读圣经,我在她上床之前陪她祈祷。我看着她的不快乐转变成根深蒂固的痛苦,我相信她会在这种痛苦中度过今后的人生,然后郁郁而终。她深陷绝望之中,我从未见过一个女人的绝望如此深重。那比死还要糟,那是不断渴望死亡,拒绝生命的过程。即使在白天,她也仿佛被黑暗笼罩着。很明显,现在再做什么都无法解消她心灵的阴影,也正因如此,我和其他人一样,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

一天早晨,我们做完弥撒离开,女王一马当先,她的女伴们跟随在后,最近雇佣的那些女仆之一跟在我身边。我打量着女王。她的步子很慢,低着头,双肩垂下,仿佛悲伤是她不得不承担的重担。

“你听说了吗?听说了吗?”我们走进女王的会见厅的时候,女孩对我耳语道。走廊里挤满了来见女王的人,绝大部分都是来为受控异端者求情的。

“听说什么?”我生气地说。我将袖子抽出一个试图阻拦我的老妇人的手。“夫人,我帮不了你的忙。”

“不是帮我,是帮我儿子,”她说,“我的孩子。”

我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我存了些钱,如果女王能开恩流放他的话,他就可以到国外去了。”

“你要恳求女王流放你儿子?”

“邦纳主教逮捕了他。”她用不着再说下去了。

我抽身退开,仿佛她染上了瘟疫似的。“很抱歉,”我说,“我无能为力。”

“你就不能为他求情吗?他的名字叫约瑟夫·伍兹。”

“夫人,如果我为他求情,就会丢掉自己的性命,”我告诉她,“你光是跟我说这些就已经很危险了。回家去,为他的灵魂祈祷吧。”

她盯着我,仿佛我是个蛮族人。“你让一位母亲为无辜儿子的灵魂祈祷?”

“对。”我难过地说。

那个女仆不耐烦地把我拉到一旁。“听说那个消息没!”她提醒我。

“哦,什么消息?”我转过头去,不去看那个老妇人脸上令我无法理解的痛苦,我很清楚,现在最适合她的建议,就是让她带着为她儿子获释后的生活而存的那笔钱,买上一包火药挂在他的脖子上,让他不必忍受几个小时的火烤,只要等火焰点燃火药,他就能一命呜呼了。

“伊丽莎白公主被控叛国罪!”女仆声嘶力竭地说,她太想说出这个消息了。“她的仆从都被捕了。他们把她在伦敦的住处掀了个底朝天,现在正在里面搜查呢。”

尽管周围挤满了人,我却觉得有股寒意一直传到我靴子里的脚趾尖。“伊丽莎白?为什么说她叛国?”我轻声问道。

“她密谋杀死女王。”女孩用冰冷的嗓音说。

“合谋的还有谁吗?”

“我不知道!没人知道!肯定有凯特·艾什莉,或许每个人都有份。”

我点点头,我知道某个人肯定知道。我离开了正跟着女王走进会见厅的队伍。她会在那儿待上至少两个钟头,聆听一个又一个人的要求:要求她的恩泽、要求她的宽恕、要求土地或是钱财。听到每一个借口的时候,她都会显得更加疲惫,也比她实际上的四十岁苍老许多。但她肯定不会想念正沿着走廊前往大厅的我。

威尔不在那儿,有个士兵指点我去马厩,于是我在某个马厩间里找到了正和一头小猎鹿犬玩耍的他。那个小家伙迈开长腿,兴奋地在他身上爬来爬去。

“威尔,他们正在搜查伊丽莎白公主在伦敦的住处。”

“噢,我知道。”他说着,抬起头来,而那只小狗崽子仍然热情地舔着他的脖子。

“他们在找什么?”

“他们在找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找到了什么。”

“那他们找到了什么?”

“你应该能猜到的。”他说了句废话。

“我猜不到,”我生气地说,“告诉我吧。他们找到了什么?”

“凯特·艾什莉的箱子里有书信、小册子以及各种各样煽动性的玩意儿。还有一份反叛计划,是她和公主的新任鲁特琴师以及达德利——”他看到我惊恐的表情,顿了顿,“噢,不是你那位大人。是他的堂弟,亨利爵士。”

“罗伯特大人不是嫌疑人?”我问他。

“他有嫌疑吗?”

“没有,”我立刻撒了谎,“他怎么可能参与这事?不管怎么说,他一直对玛丽女王忠心耿耿。”

“我们也一样,”威尔巧妙地回答,“就连这头叫托拜厄斯的猎狗也一样。好吧,托拜厄斯比我们更忠诚些,因为他没法说一套做一套。他对给他吃食的主人的爱远比我能想到的其他人多多了。”

我脸红了。“如果你是在说我,我要说我爱女王,而且一直都很爱她。”

他的表情软化下来。“我知道。我是说她漂亮的小妹妹没有等待的耐心,又开始密谋了。”

“她没有罪过。”我立刻答道。我对伊丽莎白的忠诚和我对女王的爱戴一样多。

威尔短促地大笑几声。“她是下一任继承人。她就像大树吸引雷电那样吸引着麻烦。于是凯特·艾什莉和鲁特琴师西格诺进了伦敦塔,连带半打达德利家族的人一起。外面已经在通缉她的旧盟友威廉·皮克林爵士了。我甚至都不知道他还在英格兰。你知道吗?”

我一时间没有答话,恐惧抽紧了我的喉咙。“不。”

“不知道最好。”

我点点头,然后感到我的头点了点,又点了点,我试图表现出正常的样子,结果却显得十分滑稽。我觉得我的脸就像一本写满了恐惧的对开书,每个人都看得懂。

“怎么了,孩子?”威尔语气和蔼,“你脸色惨白。你也卷进去了吗,小家伙?你想再来个叛国罪指控,好配得上你的异端指控吗?你真的成了傻子吗?”

“不,”我嗓音沙哑地说,“我不会密谋对抗女王的。我只是从上周开始就不太舒服。我病了。有点发烧。”

“希望不会传染。”威尔讽刺地说。

为了把发烧的谎言圆下去,我早早上床躺下,想到伊丽莎白似乎在需要的时候就能立刻让身体不适,从而开脱罪行。而我明白,这种能让我汗流浃背的剧烈恐惧正是我这样装病的女孩所需要的。

我从我的室友们那里听说了新的消息。红衣主教波尔开始调查这桩谋反,每一天都会有一个人受到逮捕,并且被带去审问。先是亨利·达德利,他背叛了祖国,投向法兰西人那边,以回报他们的种种帮助。他的口袋里装满了法兰西的金子,法国人还答应送来由志愿者组成的一小支佣兵部队。他们又顺藤摸瓜,找到了国库管理者之中的叛徒:他答应挪用国库的钱财来支付军饷和武器的开销。经过审问,他坦白说他们打算把女王送去她在低地王国的丈夫那里,然后让伊丽莎白坐上王位。接着红衣主教又发现凯特·艾什莉和威廉·皮克林是旧相识,而且曾在宫廷中密会:也就是说威廉爵士悄悄潜入了英格兰,随后又潜入了汉普顿宫。

在伊丽莎白位于伦敦的宅邸,凯特·艾什莉的箱子里放着鼓励英格兰人起身对抗天主教女王,让新教公主登上王位的宣传小册子的初版印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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