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3年冬

“而你也本可以找个更稳妥的雇主的,小姑娘,”他说,“他究竟在想什么,居然让你冒这样的危险?”

“我听从他的命令,”我坚定地说,“我发过誓。”

“他应该已经给你自由了,”他轻声道,“他在伦敦塔中不能命令任何人。”

“他确实给了我自由。我只会再去探望他一次,”我说,“我回去的时候要告诉他,您对英格兰的预言是什么。”

“那我们现在就来看镜子吧?”他问。

我犹豫起来。我很害怕那面暗沉的镜子和那间暗沉的房间,害怕黑暗中出没的东西。“迪伊先生,上次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坦白道。

“是你说出国王死期的那次吗?”

我点点头。

“是你预言下一任女王是简的那次吗?”

“是的。”

“但你的预言没错。”他评论道。

“那一切只是猜测,”我说,“是我凭空捏造的。很抱歉。”

他笑了。“那么就再来一次,”他说,“再猜一次。为了我,也为了罗伯特大人。看在是他要求的分上?”

我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好吧。”

“我们再来一次,”他说,“坐下,闭上眼睛,什么也不去想。我给你准备一下。”

我按他教我的那样坐在一张凳子上。我听到他在隔壁房间轻轻走动的声音,拉上窗帘的声音,他用壁炉里的一小块木片点燃蜡烛的声音。然后听到他轻声说:“好了。来吧,愿善良的天使指引我们。”

他拉过我的手,带我走进了一个小小的储藏室。我们用过的那面镜子就靠在墙上,镜子前面有张桌子,放着一块印有古怪符号的蜡板。一支蜡烛在镜子前燃烧,他在对面又放了一支,看上去就像是有无数支蜡烛消失在无尽的远处,消失在世界之外,在太阳、月亮以及他给我看过的那个模型上的所有行星之外。但并非一路通往天堂,而是深入彻底的黑暗,最后黑暗盖过了烛光,笼罩一切。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摒除自己的恐惧,坐到镜子前。我听到他低声的祈祷,便跟着他重复:“阿门。”然后我看向镜中的黑暗。

我听得到自己的声音,但辨认不出那些词句。我听到他的笔在记录着我说的话。我听到自己念出一串数字,然后是一些奇怪的词语,像是首自有其韵律与优美之处的狂野诗歌,但我不理解其中的意思。然后我听到自己用英文清楚地说:“一子但非子。一王却非王。处子女王被人遗忘。虽是女王却非处子。”

“那罗伯特·达德利大人呢?”他低声问。

“他将会成为一位能够改变历史的亲王,”我低声回答,“然后他会在一位女王的挚爱下,平安地死在自己的床上。”

当我恢复神志的时候,发现约翰·迪伊站到了我的身边,拿着一杯像是果汁却带有金属余味的饮料。

“你还好吗?”他问。

我点点头。“好了。只是有点儿困。”

“你最好回宫里去,”他说,“免得被人挂念。”

“您不一起去见见伊丽莎白女士吗?”

他若有所思。“等我确定自己安全了就会去。你可以告诉罗伯特大人,我会继续为他效劳,继续为那件事尽心尽力,而且我也觉得现在时机已经成熟。我会在变动到来时向她提出谏言,充当她的情报来源。但我必须行事谨慎才行。”

“您不怕吗?”我问他,想起自己对他人窥视的恐惧,对每一次黑暗中响起的敲门声的恐惧。

“不太怕,”他缓缓地说,“我有很多当权的朋友。我还有计划要完成。既然女王正在重建修道院,也就一定会重建那些图书馆。我要找到并归还图书馆书架上的书籍、手稿和知识,这是上帝赐予我的使命。我希望亲眼看到普通金属变成金子。”

“是贤者之石吗?”我问。

他笑了。“此时还是个谜。”

“我回到伦敦塔见罗伯特大人的时候,应该告诉他什么?”我问。

约翰·迪伊若有所思。“告诉他,他会死在自己的床上,死于一位女王的挚爱中,”他说,“你看到了,即使你并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那就是真相,即使现在看起来有多不可能。”

“您确定吗?”我问,“您确定他不会被处死?”

他点点头。“我确定。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而黄金女王的时代将会来临。罗伯特·达德利不会尚未成就事业便早早死去。我能预见他会拥有一段伟大的爱情,是他前所未遇的不朽之爱。”

我几乎无法呼吸。“您知道他会爱上谁吗?”我轻声问。

我半点也没想过那个人会是我。怎么可能?我只是他的臣属,他叫我“假小子”,他笑我脸上出现过的爱慕表情,又允许我不再为他效力。即使约翰·迪伊预言他会有一段广为传颂的爱情,我也没想过那个人会是我。

“一位女王会爱上他,”约翰·迪伊说,“他将会是她一生的挚爱。”

“但她就要嫁给西班牙的菲利普了。”我说。

他摇了摇头。“我没看到西班牙人登上英格兰的王位,”他预言说,“另外一些人也没这个机会。”

要想跟伊丽莎白女士说话,又不引来半个宫廷的人闲言碎语,这实在很困难。尽管她在宫中没什么朋友,只有自己家族的小圈子,但时不时会有看起来只是路过的人在她身边出没,其中半数都是派到她身边的探子。法兰西国王让他的探子来到英格兰,西班牙皇帝也布下了他的眼线。每一个大人物都在其他家族安插了仆从和仆妇,监视是否有任何变化或是叛国的征兆,女王本人也动用人力物力,建立了情报网。据我所知,也有人监视着我,光是想到这个就让我满心恐惧。这个世界充满了猜疑与虚伪的友情。我想起了约翰·迪伊的模型,那所有行星环绕着的地球。这位公主就像地球,处在一切事物的中心,天空中的星辰都用羡慕而又恶意的目光注视着她。难怪她日复一日地苍白,眼圈由蓝色渐渐变成深紫色的青肿,因为圣诞晚宴即将到来,却没有任何人对她表达出善意。

女王的恨意也日渐增长:每一天伊丽莎白都高扬着头,翘着鼻尖穿行于宫中;每一次她都转脸不看礼拜堂里的雕像;每一次她都放下玫瑰经,将一本穿在链子上的小祈祷书挂在胸前。每个人都知道,那本祈祷书里写着她弟弟在临终前的祷告:“伟大的上帝,请保佑这个国度免除天主教的威胁,维护真正的信仰。”戴着这样的东西,而非女王送给她的玫瑰经,光是用“公然挑衅”来形容已经不够了——这简直是活生生的一幕违逆的戏码。

对伊丽莎白来说,这也许只是忤逆尊长的行为,但对我们的女王来说,这就是直刺她内心的侮辱。当伊丽莎白穿着华丽色调的衣服骑马出行,微笑挥手的时候,人们都为她欢呼,摘下帽子向她致敬,当她待在家中的时候,就会一身简单的黑白色调,而人们来到白厅宫看着她在女王的桌边进餐,谈论着她精致的美貌和她符合新教教义的朴素衣着。

尽管伊丽莎白从来没有公然反抗女王,可女王还是看得出,她不断给喜好家长里短的人提供谈资,让他们传播到宫外,传到那些仍旧遵守新教教义的人们耳中:

“新教公主今天脸色苍白,没有触碰圣水台。”

“新教公主请求缺席晚弥撒,因为她身体再次不适。”

“新教公主在天主教宫廷犹如囚徒,但她仍竭尽所能坚持自己的信仰,在敌基督的魔爪下静候良机。”

“新教公主是忠于信仰的殉道者,她那长相平凡的姐姐顽固得就像耍熊人,时刻烦扰着那位年轻女子的纯洁心灵。”

女王身穿华贵的长裙,戴着她母亲的璀璨首饰,但在伊丽莎白火红的长发、苦修士般的苍白面孔和异常庄严的黑色长裙面前,却显得相形见绌。不管女王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新教公主伊丽莎白总是闪动着即将成熟的少女的光彩。女王站在她身旁,苍老得足以做公主的母亲。她面容憔悴,看上去被她继承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

于是我没法直接去伊丽莎白的房间请求见她。我原本打算和那位监视她一举一动并逐一向女王汇报的西班牙使臣见面。但有一天,我跟在她身后进了走廊,她突然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我上前搀扶,而她拉住我的手臂。

“我的鞋子后跟断了,我得找人拿去给修鞋匠。”她说。

“我来扶您回房间,”我提议道,然后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我有个消息要告诉您,是罗伯特·达德利大人的。”

她没有侧过脸看我一眼,看着她全然镇定的神色,我立刻明白她有多么深藏不露,而女王的担心也是正确的。

“除非有我姐姐的认可,否则我不会接收任何消息,”伊丽莎白柔声说,“但我很乐意让你扶我回房间,我的鞋跟折断的时候也扭到了脚。”

她弯腰脱掉自己的鞋子。我情不自禁地盯着她长袜上漂亮的刺绣看,但我觉得现在向她询问花纹大概不太合适。她拥有的一切东西,她所做的一切事情,一如既往地吸引着我。我伸出手臂让她挽住。有位朝臣经过,看着我们。“公主的鞋跟折断了。”我解释说。他点点头走开了。他可不是那种会帮她的忙,从而给自己惹上麻烦的人。

伊丽莎白注视着前方,用穿着长袜的脚蹒跚行走,走得很慢。她给了我充足的时间,让我可以传达那个她自称未经许可就不能听取的消息。

“罗伯特大人要您找约翰·迪伊做您的导师,”我小声说,“他还说了‘务必’。”

她还是没有看我一眼。

“我可以告诉他,您会这么做吗?”

“你可以告诉他,我不会做任何让我那位女王姐姐不开心的事,”她轻描淡写地说,“但我一直想和迪伊先生学习,所以我会去请求他教我读书。我对早期的神圣教廷的神父们提出的教义尤其感兴趣。”

她用眼角余光看了我一眼。

“我在试着了解罗马天主教,”她说,“我一直忽略了这方面的学习。”

我们来到她房间的门口。在我们靠近的时候,有名守卫马上立正,为我们打开了门。伊丽莎白放开了我的手臂。“谢谢你的帮助。”她冷冷地说完,走了进去。门在她的身后关了起来,我看到她俯身放好鞋子。完好无损的脚跟发出优雅的响声。

约翰·迪伊预言过英格兰人会群起反对女王嫁给西班牙人,而如今每天都有数十起事件对这句话加以印证。四处传唱着反对这场婚礼的歌谣,无畏的传教士们高喊着国家的主权面临危险。城中的每面石灰墙上都有着凌乱的涂鸦,到处都在散发手抄的传单,写满了诋毁西班牙王子的内容,甚至辱骂只是在考虑嫁给他的女王。即使西班牙大使对宫廷中的每位贵族保证,说他们的王子对夺取英格兰的大权毫无兴趣,说王子本人是在他父亲的劝说下才答应这桩婚姻,说菲利普王子年纪还不到三十,又风度翩翩,比起年长他十一岁的英格兰女王来,他本该追求更令人愉悦也更有利可图的新娘才对。可王子赞同这桩婚姻的任何证据都被看做是西班牙的野心,而他的任何其他意图都被认为是侮辱。

女王本人几乎被谏言者们的唇枪舌剑所打垮,她非常担心自己失去英格兰人民的爱,而又得不到西班牙的支持。

“为什么你说我会心碎?”有一天,她头脑发热地质问我,“是不是你预见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你预见到了我手下的每位议会成员都要求我拒绝这桩婚姻,却又希望我立刻结婚生子?预见到了整个国家的人都在我的加冕礼上欢喜雀跃,没过多久却又开始诅咒我的婚事?”

“不是的,”我说,“我无法预言这些。我想没人能预言这么短的时间里的这么巨大的变故。”

“我必须小心提防,”与其说她是对我说话,不如说她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必须时刻将他们控制在股掌之中。所有达官贵人还有他们的手下,本该是我忠诚的仆从;但他们无时无刻不在角落低语,裁决着我的言行。”

她从座位中起身,向窗户的方向走了八步,然后再转身走回。我记起在汉斯顿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在那座狭小的宫殿中,她几乎从来不笑,而且并不比囚徒好多少。现在她成了英格兰的女王,但民众的愿望仍然禁锢着她,而她也依然不苟言笑。

“议会比我房间里的那些女伴还要可恶!”她大声说,“他们就当着我的面争论个没完,足有几十个人在场,但我听不到哪怕一个字的明智建议,他们各自有不同的目的,而且他们全部——每一个人!——都在欺骗我。我的探子们告诉我的故事是一个版本,西班牙使臣说的又是另外一套。而且我一直都知道,他们正在联合起来反抗我。他们会竭尽疯狂地将我拖下王座,再将伊丽莎白推上去。他们这么做是在偏离天堂的路而步向地狱,因为他们修习过异端的教义,如今在真相面前也充耳不闻。”

“人们都是为自己着想的……”我说。

她发起火来。“不,根本不是。他们想追随一个可以为他们着想的男人。现在他们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他们已经找到了托马斯·怀亚特。噢,是啊,我认识他。他是安妮·波琳的情人的儿子,你觉得他是哪一方的人?他们还有正在塔里等待时机的罗伯特·达德利,也有伊丽莎白这样的公主:一个傻女孩,年少无知,虚荣无度,急功近利,而我只能等待,只能光明正大地等待,因为我经历过这么多年的考验。我曾在一片荒芜中等待,汉娜。但她根本不会等待片刻。”

“您不必担心罗伯特·达德利,”我立刻说道,“您还记得他对您的表态吗?他说过自己是反对他父亲的。但这位怀亚特又是谁?”

她走向墙的方向,然后又回到窗边。“他曾发誓对我忠诚,但却拒不承认我的丈夫,”她说,“就好像真能这样似的!他说他会把我拖下王位,然后把我赶回乡下去。”

“有很多人站在他一方吗?”

“一半的肯特人,”她轻声说,“还有那个狡诈的恶棍爱德华·考特尼,作为王储,伊丽莎白也想要嫁给他。他这番罪行肯定会得到一笔可观的报酬,这点我毫不怀疑。”

“报酬?”

她的嗓音苦涩。“法兰西。英格兰的敌人向来是从法兰西那里得到报酬。”

“您不能逮捕他吗?”

“等找到他的时候,我会的,”她说,“他已经犯下过多次背叛的罪行了。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也不知道他打算什么时候行动。”她走到窗边向外看去,仿佛她的目光能够越过宫墙下的花园,越过银色的泰晤士河冬日阳光下的冰冷水面,看到远方的肯特郡,还有隐藏着阴谋的那些人。

我对比着前往伦敦路上的她和加冕为女王的现在的她,不禁为情景的相似而震惊。“您知道吗,就在我们骑马去伦敦的途中,我还以为您的苦难会就此结束呢。”

她转头看我,一脸愁苦,眸子中有棕色的阴影笼罩,皮肤像烛蜡一般凝重。她看起来比我们当初带领军队,骑马穿过欢呼着的人群的那一刻要老了好多岁。“我也这么以为,”她说,“我以为我的不幸已经结束了。那种恐惧陪伴了我整个童年:整夜为噩梦所困扰,而当白天醒来,却发现它竟然成真。我以为只要成为女王再戴上王冠,自己就会感到安全。但现在却比从前更糟。每天我都会听到不同的针对我的密谋,每天我去做弥撒的时候都会看到有人面露不快,每天我都会听到别人称赞伊丽莎白女士的学识或是她的高贵或者优雅。每天我都知道有人和法兰西使臣窃窃私语,散布谣言,说些谎话,说我会将整个国家交由西班牙控制,就好像我不是等待了大半辈子才得到王位似的!就好像为了保留我的继承顺位,我母亲没有牺牲自己似的!她死的时候没有我陪在她身旁,没有从父亲那里听到一句好话,她躺在湿冷破旧的房间里,远离她自己的朋友,就为了我有朝一日能够成为女王。就好像我会为了对一幅画像的迷恋而抛弃她遗留给我的一切似的!他们是不是疯了,居然以为我会如此忘乎所以?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对我来说比王位更珍贵的了。没有什么对我来说比这些人民更珍贵的了。可他们还不明白,而且不相信我!”

她颤抖起来,我从没见过她如此忧愁的模样。“陛下,”我说,“您一定要保持冷静。您一定要表现出沉着的样子,即使事实不是这样。”

“我需要有人在我身边,”她低声说,仿佛没有听到我说话似的,“在我身边关心我,理解我身处的危险。在我身边保护我。”

“西班牙的菲利普王子不会……”我开口说到一半,但她挥手示意我安静。

“汉娜,除了他以外,我没有别的希望了。我期待他能来见我,尽管心怀不轨的人都在诽谤他,尽管对我们两人皆有危险。尽管他们威胁说他一踏上这片土地就要他的命。我期待上帝能赐予他勇气,让他来见我、娶我为妻、保护我。上帝作证,没有他,我无法统治这个王国。”

“您说过您要做一位处子女王,”我提醒她说,“您说过您会为了人民像修女般生活,不嫁人也不生子。”

她从窗边转过身,不再注视冰冷的河流和铁灰的天空。“我说过,”她没有否认,“但我那时并不知道后来会怎样。我不知道后来女王的身份会带给我比做公主时更深的痛苦。我不知道作为处子女王也就意味着永远处在危险之中,永远对未来充满恐惧,永远孤独。更糟的是,我的心里会自始至终清楚一点: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无法流传后世。”

女王的沉郁情绪一直延续到晚餐时分,她低头落座,面色严峻。死寂笼罩了堂皇的大厅,没有人能够在女王的阴郁下展颜,而且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担忧。如果女王的王位不保,谁还能够保证他们的家族平安?如果她被废黜,而伊丽莎白继位,那些刚刚重建礼拜堂,又花钱请人来唱弥撒的人就又得改变立场了。如今的宫廷平静而又令人不安,每个人都在四下张望,所以当威尔·萨默斯站起身,傻乎乎地用手腕抹平紧身上衣,走近女王的桌边时,大家立刻来了兴趣。他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于是优雅地单膝跪地,挥着一方手帕深深弯下腰。

“什么事,威尔?”她心不在焉地问。

“我是来求呜呼婚咿呀的。”威尔以主教般严肃的口气和荒谬可笑的尾音说着那些词儿。整个王宫都屏住了呼吸。

女王抬起头,眼眸里闪烁着笑意的光。“求婚?威尔?”

“我是个众所周知的单身汉哪,”他说着,大厅的后面传来压抑过的笑声,“每个人都知道呀。但在这种场合哪,我打算忽略这件事儿啊。”

“哪种场合?”女王的声音都笑颤了。

“在我求婚的场合哪,”他说,“对陛下您求呜呼婚咿呀。”

这么做很危险,即使是对威尔而言。

“我并不想找丈夫。”女王一本正经地说。

“那我就放弃啦。”他十分郑重地说。他站起身,倒退着从王座边走开去。整个王宫的人因为他的笑话而屏住了呼吸,女王也不例外。他停下了脚步:他对时机的把握就像一位以笑声谱曲的作曲家。他转过身。“但您不要多想哪,”他摇晃着又细又长的食指,警告说,“您不要觉得自己非得随便嫁给哪个皇帝的儿子哪。现在您还可以选择我,您明白的。”

整个宫廷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连同女王也像威尔那样大笑起来,看着他以滑稽的步子走向自己的座位,用酒灌满自己那特大号的酒杯。我越过人群看向他,发现他在向我举杯,一个弄臣向另一个弄臣举杯。他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选择最艰难最痛苦的事情,然后将它变成一个玩笑。但威尔总是能做得更好,他知道事情的要点在哪儿,他的玩笑不会伤害到任何人,所以即使是女王——即使是她明白自己结婚的决定将导致国家的分裂——至少今晚也能笑着吃晚餐,忘记那些联手对抗她的势力。

我离开了流言纷扰的王宫,穿过叛乱四起的城市,回到家里,回到了我的父亲身边。到处都有谣言说,有一支秘密军队将集结起来对女王宣战。每个人都听说有人离开家中,加入了反叛军的行列。据说伊丽莎白女士已经准备好嫁给一位优秀的英格兰人——爱德华·考特尼——并且承诺在姐姐退位之后立刻继承王位。肯特人不会容许西班牙王子征服和打压他们。英格兰不是这位有着一半西班牙血统的公主的嫁妆,可以就这么拱手让给西班牙。如果女王想要结婚,有大把的英格兰好男人供她挑选。有年轻英俊、具备王室血统的爱德华·考特尼,也有整个欧洲的新教王子们,他们都是受过良好教育,足以胜任女王配偶的绅士。她必须结婚,必须马上结婚,因为世界上没有哪个女人能不靠男人的指引独自统领家族,更何况是一个王国;女人的天性注定不适合担任这样的职责,她的智慧不足以做出决定,她的勇气不足以应对困难,她天生就无法长时间维持坚定的立场。女王当然需要结婚,为这个王国诞下男丁以及继承人。但她又不该结婚,永远不该有嫁给西班牙亲王的念头。这个想法本身就是对英格兰的背叛,而她肯定爱他爱得发狂,因为每个人都这么说,每个人都这么想。一位为了欲望而抛弃理智的女王不适合掌握政权。最好推翻这位被欲念冲昏头脑的老女王,以免一位西班牙暴君上位。

书店里有人陪着我父亲。丹尼尔·卡朋特的母亲坐在柜台后的一张凳子上,她的儿子陪在她身边。我跪在父亲身前,听完他的祝福,然后向卡朋特太太和我未来的丈夫微微鞠躬。两位家长看着我和丹尼尔仿佛花园墙上两只好斗猫儿的样子,失败地掩饰着自己的愉悦——那是老于世故的人看到年轻情侣拌嘴时的感受。

“我等在这里是想见你,听听宫里有什么消息,”卡朋特太太说,“当然了,丹尼尔也想见见你。”

丹尼尔瞥了她一眼,明显是不希望她说出他对我的心意。

“女王在筹划婚礼了吗?”我父亲问。他倒了一杯上好的西班牙红葡萄酒给我,又为我将一张凳子拉到柜台边。我自嘲地想着,原来我作为弄臣的工作也让我成了值得尊敬的人物,有了我自己的座位和自己的一杯酒。

“这是当然的,”我说,“女王亟需一位帮手和伴侣,她自然希望能嫁给一位西班牙王子。”

我没有提起她在自己房间的祈祷台对面墙上挂着的画像,每当她遇到困难的时候,她就会将目光从上帝的雕像上移开,征询般地看向她未来丈夫的画像,再转回目光。

我父亲看了看卡朋特太太。“上帝保佑,愿我们的生活不会有变化,”他说,“上帝保佑,愿她不要带来西班牙人的行事方法。”

她点点头,但没有照规矩画十字,而是身子前倾,拍了拍我父亲的手。“忘了过去吧,”她安慰他说,“我们三代人都住在英格兰。人人都觉得我们是虔诚的基督教徒,是优秀的英格兰人。”

“如果这儿变成第二个西班牙的话,我就不能再待下去了,”父亲压低了声音说,“你知道的,每个周日,每个圣徒纪念日,他们都会烧死异教徒,有时一次烧死几百人。我们之中多年严守基督教教义的同胞和连伪装都懒得做的那些人一起受审。而且没人能够证明他们的无辜!因为生病而没去做弥撒的老人,弥撒仪式时走神的年轻人,任何借口、任何理由都可能导致你被人告发。而且被告发的从来都是那些赚了些钱,或者因为比他人优越而树敌的人。因为我的书、我的事业和我在学识方面的声名,我知道他们会来找我的麻烦,我也做好了准备。但我没有想到他们会先行带走我的双亲、我妻子的姐姐,还有我的妻子……”他停了口,“我早该想到的,我们应该更早些离开的。”

“爸爸,我们救不了她。”我以前哭着说我们应该和她一起死去的时候,他就是用这些话来安慰我的。

“那是以前,”卡朋特太太口气轻快,“他们不会来这儿的。不会有什么宗教审判,不会在英格兰。”

“噢不,他们会来的。”丹尼尔断言道。

就好像他说了什么不堪的词儿一样,大家突然沉默了,他的母亲和我的父亲不约而同地看着他。

“一位西班牙王子,一位二分之一血统的西班牙女王,她一定会下决心重建教会的。还有什么比用宗教审判铲除异端更好呢?菲利普王子也是宗教审判方面的狂热支持者。”

“她太仁慈了,做不出这样的事,”我说,“她甚至没有处死简女士,尽管她的顾问都说应该这么做。伊丽莎白女士参加弥撒总是不情不愿,而且一有机会就缺席,但没有人说什么。如果让宗教法庭来裁决,伊丽莎白早就被宣判有罪十几次了。但女王相信圣典中的事实终会为世人所知。她绝不会焚烧异教徒。她知道为自己性命而担忧的感觉。她知道承受错误指控的感觉。

“她会嫁给菲利普王子,但她不会将国家交到他的手里。她不会成为他的附庸。她想要成为一个好女王,就像她的母亲那样。我想她会用温柔的方式为这个国家恢复信仰,她已经让半数的国民重拾弥撒,其他人也会继而跟随。”

“但愿如此,”丹尼尔说,“但我还想说一次——我们应该有所准备。我可不想在某天夜里听到敲门的声音,那时候再想自保已经太迟了。我不会全无防备地被人解决,我不会不加抵抗就被带走。”

“那我们要去哪儿?”我问。我的胸中涌现出过去那种恐惧的感觉,那种不再有任何安全场所的感觉,我会时刻担心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闻到空气中的烟味。

“先是阿姆斯特丹,之后是意大利,”他口气坚定,“我们一到阿姆斯特丹就马上结婚,然后继续沿着陆路前进。我们可以一起旅行。你的父亲、我的母亲和妹妹们也都一起。我可以在意大利完成内科医生的学业,意大利的几个城市也都能容忍犹太人,我们可以住在那里公开我们的信仰。你的父亲可以继续卖他的书,我的妹妹们也能找到工作。我们一家人可以一同生活。”

“看看他,想得多周到啊。”卡朋特太太赞许地对我父亲低声道。他也朝丹尼尔笑笑,仿佛这个年轻人就是一切问题的答案似的。

“我们说好到明年之前都不会结婚的,”我说,“我还没有做好结婚的准备。”

“噢,又来了。”我父亲说。

“女孩子都是这么想的。”卡朋特太太说。

丹尼尔什么也没有说。

我从凳子上滑了下来。“我们能私下谈谈吗?”我问。

“进印刷间里谈吧,”父亲建议丹尼尔说,“我和你妈妈可以在这儿喝几杯。”

他又给她斟了些酒,我看到她对丹尼尔露出愉快的笑容,然后走进那间放着一台大印刷机的里屋。

“迪伊先生告诉我说,一旦我结了婚就会失去灵视能力的,”我认真地说,“他认为这是上帝的礼物,我不能轻易舍弃。”

“只是臆测和白日梦呓罢了。”丹尼尔直率地说。

他的说法其实也差不多是我的想法,所以我无法反驳。“它超出了我们的认知,”我坚定地说,“迪伊先生想让我做他的占卜者。他是位炼金术士,他说……”

“听起来像是巫术。等西班牙的菲利普王子到了英格兰,就会把约翰·迪伊当做巫师来审判。”

“他不会的。他的工作是神圣的。他在占卜之前都会祈祷。这是神圣的宗教事业。”

“那到目前为止你学到了什么?”他语带讥讽。

我回想着我了解的那些秘密,那个并非孩子的孩子,并非女王的处子,与并非处子的女王,还有我将会重获平安和荣耀的主人。“有些我不能告诉你的秘密。”我说,然后又补充道:“这也是我不能做你妻子的另一个原因。夫妻之间不该有秘密存在。”

他愤怒地转过身去。“别和我耍小聪明,”他说,“你在我母亲和你父亲面前侮辱了我,说你根本就不想结婚。别又在这儿推翻之前的话。你满嘴花言巧语,最后只会带来不幸和心碎。”

“如果我什么都不是,我还怎么开心?”我问,“玛丽女王喜欢我,给我很高薪水。我能得到价值好几百镑的奖赏。女王本人也信任我。这片土地上最伟大的哲人认为我拥有着上帝赐予的预知未来的天赋。你却觉得我的幸福是嫁给一个见习内科医生,远走高飞!”

他抓住我的双手,把它们攥在一起,将我拉向他。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和我一样急促。“够了,”他愤愤地说,“我觉得你对我的侮辱已经够多了。你不必嫁给一个见习内科医生。你可以去做罗伯特·达德利的情妇或是他导师的学生。你可以自以为是女王的好友,但谁都知道你只是个弄臣。你想要得到的那些远远不如我将给予你的。你完全可以做一个爱你的体面男人的妻子,而不是任由他人捡拾的路边垃圾。”

“我没有!”我喘息着,试图将自己的双手挣脱。

他突然将我拉到怀里,用双臂环抱住我。他的深色面庞垂下来,嘴唇向我贴近。我可以闻到他头发上发油的气味,感觉得到他脸颊上的温度。尽管我感觉到自己渴望凑向前去,可还是退缩了。

“你爱上其他人了?”他急切地问道。

“没有。”我撒了谎。

“那你能不能以你信仰的一切发誓——不管那是什么——说你是自由之身,可以嫁给我?”

“我是自由之身,可以嫁给你。”我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真诚,上帝作证,再没有别人想要我了。

“而且很荣幸。”他强调说。

我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动了动,几乎气愤地朝他吐口水。“当然了,很荣幸,”我说,“我没告诉过你,我的天赋与处子之身息息相关吗?我没说过我不想冒这个险吗?”我想抽身推开,但他紧紧抓着我。我的身体也违背想法地感受着他:他有力的双臂,紧贴着我的大腿的力量,他身体的气味,还有出于某些奇怪的理由而感到的彻底的安心。我必须挣脱他的怀抱,免得让自己继续屈服下去。我明白自己想要拥抱他,想将自己的头靠在他的肩上,让他抱住我,让自己觉得安全——如果我能允许他爱上我的话,如果我能允许自己爱上他的话。

“如果他们引入宗教法庭,我们就必须离开,你明白的。”他抱着我的力度丝毫不减,我感觉到他的髋骨贴近我的小腹,于是努力阻止自己踮起脚尖,靠在他身上。

“是的,我明白。”我说着,但我听得并不专心:我在感受到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如果我们离开,你就必须以妻子的身份与我同行,我带你和你父亲到安全的地方,而且不会再提别的条件。”

“嗯。”

“这么说你同意了?”

“如果我们必须离开英格兰的话,我就嫁给你。”我说。

“而且无论如何,等你一到十六岁我们就结婚。”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接着我感觉到他与我嘴唇相触,他的吻融化了之前的一切争执。

他放开了我,我靠在印刷机上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笑了起来,仿佛他知道欲望让我头晕目眩一般。“至于罗伯特大人,我要求你不再为他效力,”他说,“他是个罪证确凿的叛国者,是个囚犯,如果你继续与他来往,你自己和我们都会受到牵连,”他表情沉重,“而且,我不放心他这种人和我的未婚妻在一起。”

“他一直都当我是个孩子,是个弄臣。”我反驳道。

“你已经不是孩子了,”他柔声说,“我也一样。你快要爱上他了,汉娜,而且我不能容忍这种事。”

我犹豫着,正准备争辩,突然有了我这一生中最奇异的感觉:想要对什么人说出真相。我从没有如此渴望坦诚,我的一生都深陷谎言之中:基督教国家的犹太人、穿着男孩衣服的女孩、弄臣打扮却充满热情的年轻女人,现在则是和一个男人订了婚却爱着另一个男人的年轻女人。

“如果我告诉你一些真相,你会帮助我吗?”我问。

“我会竭尽所能地帮助你。”他说。

“丹尼尔,和你说话就像和法利赛人谈生意。”

“汉娜,和你说话就像在加利利的海里捉鱼。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正要转身走开,但他一把抓住我把我拖回他的身边。他用身体紧紧抵住我,我感受到他的强硬,突然就明白了——更年长些的女孩子早就该明白了——这就是所谓的欲望。他是我的未婚夫。他想要我。我也想要他。我应该做的就是告诉他真相。

“丹尼尔,我会告诉你真相。我预见国王会死,我说出了那一天的日期。我预见简会成为女王。我预见玛丽女王会成为女王,我还预见她未来将会心碎,还有英格兰的未来,虽然看得并不清楚。约翰·迪伊说我有灵视天赋。他说这是因为我是处子,我不想轻易失去这项天赋。而且我想和你结婚,而且我想要你。而且我无法自拔地爱着罗伯特大人。就这些。这些是我同一时刻的感受。”我将额头贴在他的胸前,他上衣的纽扣贴着我的额头,而我不快地想着,当我抬头的时候,他会看到我的皮肤上有他纽扣的印痕,会让我看起来不再有吸引力,反而愚蠢可笑。尽管如此我还是待在那里,紧紧地抱着他,而他还在思忖我刚才告诉他的那么多真相。片刻之后他放开了我,盯着我的眼睛。

“你说的爱,是仆从对主人的那种敬爱吗?”他问。

他看着我避开他严肃的目光,于是抬起我的下颌,强迫我看着他。“告诉我,汉娜。你是我未来的妻子。我有知情权。你对他是敬爱吗?”

我嘴唇颤抖,眼里涌出泪水。“各种感情都有,”我轻声说,“我爱他,因为他……”我沉默了,因为我意识到自己无法将自己对罗伯特·达德利的感情正确传达给丹尼尔:他的模样、他的衣着、他的财富、他的靴子还有他的马,都是我难以用言语表达的。“因为他……太出色了。”我不敢回望丹尼尔的眼睛,“我爱他,因为他可能成为——他会被释放,他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一个伟人,丹尼尔。他会为英格兰带来一位王子。今晚他还在伦敦塔中,等待着自己的死刑判决,我想起了他,想起我母亲也曾经像他这样等待,等待第二天早上被人带走……”我失声摇头,“他和当年的她一样是个囚徒。他也和她一样濒临死亡。我当然爱他。”

他又抱了我几秒钟,然后他冷冷地推开我。我几乎能感觉到安静的印刷室里吹过我们之间的冰冷的风。“他和你母亲不同。他不是因信仰被囚禁的,”他轻声说,“审判他的也不是宗教法庭,囚禁他的是你所谓慈爱智慧的那位女王。你没有理由爱上这样一个密谋叛国的男人。他本可能将简女士推上王位,再砍掉你自称深爱的那位玛丽女王的头。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我张口想要分辩,但什么也说不出。

“你被他和他的缜密心思迷惑了,被他的计划和你对他的感觉迷惑了。我不将它称之为爱情,要不是我始终认为这只是女孩常做的白日梦,我早就去见你的父亲,解除我们的婚约了。但我要告诉你。你必须离开罗伯特·达德利,不再为他服务,不管你看到了他怎样的未来。你必须提防约翰·迪伊,必须放弃自己的天赋。直到你年满十六岁之前,你可以为女王效力,但你无论是言语还是行为都必须遵守婚约。从现在算起,还有十八个月,等你到了十六岁,就得嫁给我、离开王宫。”

“十八个月?”我非常小声地说。

他拉起我的手贴近自己的嘴唇,咬着我的拇指根部,丰满的肌肉就像集市上的小贩和占卜者那样大声宣告:我已经是个准备好迎接爱情的女人。

“十八个月,”他不紧不慢地说,“否则我发誓,我会再找一个女孩做妻子,让你跟那个预言家、那个叛国者还有女王见鬼去。”

这个冬天很冷,甚至连圣诞节也没有带给人们欢愉。每一天都有针对女王的琐碎控诉和暴动的消息传来。每件事都是小事,几乎不值得关注:有人向西班牙大使丢雪球,一只死猫挂在教堂的过道上,墙上潦草地写着辱骂的字句,一个女人在墓园中预言末日将至——每件事单独拿出来,都吓不倒神职人员和达官贵人们,但加在一起,就成了无法忽视的不安蔓延的征兆。

女王在白厅宫庆祝圣诞节,她指定了一名司戏者,又下令以从前的方式布置节庆时的王宫,但结果并不理想。圣诞宴席上那个空缺的座位述说着自己的故事:伊丽莎白女士甚至没来探望她的姐姐,仍然留在阿什里奇的那栋坐落于北方大道旁的屋子里,打算收到某个人的消息就立刻前往伦敦。女王的议会有半数成员无故缺席:法兰西大使在圣诞节期间比任何一个虔诚的基督徒都要忙碌。毫无疑问,有人正在酝酿阴谋,觊觎王座,女王也知道,我们都知道。

首相、加德纳主教和西班牙大使都建议她去伦敦塔,全国实行战时体制;或是立刻离开伦敦,去温莎堡筹备守城战。但她和我骑马穿行于乡间、只有一位马夫指路时的勇气又回来了,她发誓她不会在登基以后的第一个圣诞节就逃出王宫。她加冕为英格兰女王还不到三个月,她会不会成为另一个简女王?她是不是应该在那位更受欢迎的公主集结大军准备进军伦敦的时候,把自己和她缩了水的议会关进伦敦塔?玛丽发誓她会在圣诞节期间待在白厅宫中,藐视任何说她将会败北的谣言。

“汉娜,气氛不太愉快是吧?”她难过地对我说,“我一生中都在期待这个圣诞节,但现在看起来人们都忘记了高兴是什么。”

那时我们正待在她的房间里。简·多摩尔坐在隔间的窗旁抓紧下午最后一缕昏暗的光线做着针线活儿。一位女士在弹奏鲁特琴,那是一曲悲伤的调子,另一位女士正在穿针走线,做着刺绣。周围丝毫没有愉悦可言。任何人都会觉得这位女王大限将至,而非即将大喜临门。

“明年会好起来的,”我说,“等到您结了婚、菲利普王子也来到这儿以后。”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嘘,”她的神情明亮起来,“期待他到这儿来可就错了。他会在自己的其他领地上。世界上再没有哪个帝国比他所要继承的这个更强大的了,你明白的。”

“我明白,”我说着,想起了宗教法庭的火刑,“我知道西班牙帝国有多么强大。”

“你当然知道,”她也想起了我的国籍,“我们应该一直说西班牙语,好纠正我的口音。我们现在就开始说吧。”

简·多摩尔抬头笑了起来。“哈,我们很快就都得说西班牙语了。”

“他不会颁布这种命令的,”女王连忙说道,她总是能察觉到探子的存在,即使是在这儿,在她自己的房间里,“他只会为英格兰的人民着想。”

“我知道,”简平静地说,“我只是开个玩笑,陛下。”

女王点点头,但仍然紧蹙着眉头。“我已经写信给伊丽莎白女士让她回宫,”她说,“她必须回来过圣诞节,没有我的允许她不能离开。”

“噢,她来了也没法带来多少欢乐。”简随口评价道。

“她的到来的确不会带给我欢乐,”女王尖锐地说,“但知道她身在哪里就是莫大的喜悦了。”

“您会原谅她的吧,如果她真的因病不能出行……”简说。

“我会的,”女王说,“如果真是这样。可如果她病到不能出行,那为什么她能从阿什里奇到唐宁顿城堡呢?为什么一个病弱的女孩,病得无法来伦敦接受大家关怀的女孩,却会前往位于英格兰中心地带,极其适合守城的那座城堡呢?”

我们识趣地选择了沉默。

“这个国家将会由菲利普王子带来新的开始,”简·多摩尔轻声说,“一切烦恼都将被遗忘。”

突然,门外的守卫用力敲起了门,那道两开大门猛地打开。我吓得连忙起身,心也狂跳起来。一位信使站在门口,他身旁是首相大人,还有老兵托马斯·霍华德以及诺福克公爵,他们的脸色都无一例外地严峻。

我向后退去,像是要藏在她身后一样。我突然非常确定,他们是来找我的,他们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我的身份,拿着授权令要将我以犹太异教徒的罪名逮捕。

但他们看着的并不是我。他们看着女王,嘴巴紧闭,目光冰冷。

“噢,不。”我低声说。

她一定以为这就是她的结局了,因为她缓缓站起身,逐个打量他们严肃的面孔。她知道公爵随时都会改变立场,议会也会迅速制订计划,然后他们就会再做一次他们对简做过的事情。但她没有退缩,她正视他们,平静得就像他们是来邀请她用餐的一样。在那个时刻,我敬仰她的勇气,敬仰她不露惧色的名副其实的女王气度。“怎么了,我的大人们?”她愉快地说,尽管那些人已经走到房间中央,用严厉的眼神看着她,她的语气依旧平静,“看你们都这么严肃,希望你们给我带来的是好消息。”

“陛下,不是好消息,”加德纳主教直截了当地说,“叛军正在往您这里进军。我那位年轻的朋友爱德华·考特尼明智地向我坦白,将自己交由您发落。”

我看到她的视线飞快地转向另一边,而她机智的头脑也在分析着这个消息;但她的表情并没有丝毫改变,她依然在微笑。“爱德华说了什么?”

“说了他们的计划:也就是准备进军伦敦,将你投入伦敦塔,然后让伊丽莎白坐你的王位。我们知道参与这个计划的其中一些人:威廉·皮克林大人,德文郡的皮特·加露大人,肯特的托马斯·怀亚特大人以及詹姆斯·克劳夫特大人。”

她开始颤抖起来。“皮特·加露,就是秋天时助我于危难的那位?募集德文郡的人民为我而战的那位?”

“是的。”

“还有詹姆斯·克劳夫特,我的好友?”

“是的,陛下。”

我仍然躲在她身后。我的主人曾经告诉我这些名字,他还让我转告给约翰·迪伊。这就是想要安排化学婚礼,毁掉白银并替代为黄金的那些人。现在我想我明白了他的话中之意。我想我明白了,在他的隐喻中,哪个女王代表白银,哪个女王又代表黄金。我想我明白了,我又一次领着女王的报酬但却背叛了她,也明白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发现,为阴谋推波助澜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还有其他人吗?”

加德纳主教看了看我。我在他的注视下向后退了几步,但他的目光却越过了我。他根本没看见我,只是努力想把更坏的消息说出口。“萨福克公爵现在已经不在他位于希恩的住处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看到坐在窗旁的简·多摩尔身体僵硬。如果说萨福克公爵不见了,那么只能说明一件事情:他带着自己的数百佃农和扈从前去支持他的女儿简重返王位了。我们需要同时面对伊丽莎白的起义和简女王的反叛。这两个名字能够让全国家半数以上的人起兵反抗,而玛丽女王早先表现出的勇气和决心如今也毫无意义。

“伊丽莎白女士呢?她知道这些吗?她还在阿什里奇吗?”

“考特尼说她准备和他结婚,他们将一同夺取您的王座掌握大权。感谢上帝,那个小伙子及时弃暗投明。她知道一切,她在等待一切就绪。法兰西国王会支持她,会派出一支法兰西军队帮助她登上王座。很可能她现在已经带领叛军上路了。”

我看到女王的脸色变了。“你确定吗?我的伊丽莎白打算来处决我?”

“是的,”公爵肯定地说,“她正为这事忙得不可开交呢。”

“感谢上帝,幸好考特尼告诉了我们,”主教插话道,“我们还有时间保护您安全离开。”

“要是考特尼没有参与这件事,我会更感谢他的,”女王尖锐地反驳道,“你那位年轻的朋友是个傻瓜,大人,而且是个软弱不忠的傻瓜。”她没给他反驳的机会,“那我们该做些什么?”

公爵向前走了几步。“您必须立刻赶去法拉姆灵厄姆,陛下。我们会在那里为您准备一艘军舰载您去西班牙。这场战争您没有获胜的希望。您平安到达西班牙以后就能重整军队,菲利普王子也许会……”

我看到她紧紧地靠着椅子直起身。“我刚刚从法拉姆灵厄姆到伦敦六个月,”她说,“那时候人们还都希望我成为女王。”

“比起被萨福克公爵当做木偶操纵的简女王来说,他们更愿意选择您,”他无情地提醒她,“但无法与伊丽莎白相提并论。人们乐于接受新教信仰和那位新教公主。说真的,他们或许都愿意为此付出性命。他们不会让您和西班牙的菲利普王子一同执掌王位。”

“我不会离开伦敦的,”她说,“我等这个王位等了一生,现在也不会轻言放弃。”

“您别无选择,”他提醒道,“他们几天之内就会来到城门前了。”

“我会一直等到那一刻的到来。”

“陛下,”加德纳主教说,“您至少应该撤退到温莎……”

玛丽女王转身看向他。“我不去温莎堡,也不去伦敦塔,除了这里我哪儿也不去!我是英格兰的公主,我要一直待在自己的宫中,直到有人告诉我说英格兰不再需要我这位公主为止。别劝我离开,各位大人们,我不会考虑离开的。”

主教在她的气势下让步了。“如您所愿,陛下。但在这样的动乱时期,还是不要用您的生命犯险……”

“时期也许动乱,但我不会慌乱。”她断言道。

“您在拿您的王位和生命作赌注。”公爵几乎在对她大吼了。

“我知道!”她大声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您能让我召集王家卫队和城中的精锐部队,出城去和肯特的怀亚特一战吗?”他问。

“可以,”她说,“但不许围攻城镇,也不准洗劫村庄。”

“这办不到!”他抗议道,“在战争中,没有人能保证战场的平安。”

“这是给你的命令,”她冷冷地说,“我不会让内战蔓延到我的麦田里,特别是在这样的饥荒时期。你必须像消灭害虫那样消灭反叛。我不会让无辜的人们受到伤害。”

有那么一会儿,他的表情像是要争辩。然后她向他凑近身子。“相信我,”她劝说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是处子女王,我唯一的孩子就是我的子民。他们一定看得到我是多么爱他们、多么关心他们。我不能在无辜者遍洒的鲜血中结婚。这一切必须要平静地进行,而且干脆利落。你能做到吗?”

他摇摇头。“不行,”他说。他没时间出言婉转了,“没人做得到。他们已经集合了几百人,甚至几千人。那些人只知道一件事。他们只知道十字路口的绞架和长矛上的头颅。您不能在统治英格兰人的同时又如此仁慈,陛下。”

“你错了,”她说着,用和他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坚决,“我能坐上王位是一个奇迹,上帝也并没有改变主意。我们在上帝的庇佑下一定能够取得胜利。你必须照我的命令去做。这件事必须按照上帝的旨意去做,否则他就不会再施展同样的奇迹。”

公爵又露出了想要争辩的表情。

“这是我的命令。”她平静地说。

他耸耸肩,鞠了一躬。“那么我会谨遵您的命令,”他说,“不管结果如何。”

她越过他看向我,表情古怪,仿佛想问我在想什么。我微微鞠了一躬:我并不想让她知道我所感到的强烈恐惧。

亨利八世的姐姐玛格丽特的后裔。

即格拉尔杜斯·墨卡托,16世纪著名的地图绘制家,也是地球仪的发明者。

古代犹太教派,该派标榜墨守传统礼仪,《圣经》中称他们为言行不一的伪善者。

位于巴勒斯坦北部,以耶稣基督的故乡而闻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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