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5年夏

托马斯也对我说:“你只属于我。”

我意识到时间已晚,女王或许就要回来了,因此他们没有在用餐后停留太久,也没有想法子把我们灌醉。托马斯目送他们走出大门,他手下的人很惊讶,他之前居然没有值班,但他只是静静地说:“今天没有轮到我。”便没有人再多问。

他看着自己的客人从前门离开、我的亲属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之后,我锁上门,开始宽衣解带。我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穿着身上宽松的连衣裙。我为这个重要的晚上买了一条睡裙,可我弄不太准自己是要穿着它坐在火炉边还是赤身裸体地跳上床。我不由得对自己大笑起来,已经和我爱的人结了婚,而且还没有经过那个以善妒出名的女王同意,比起这事来,女王那边才更需要我担心吧。但不管怎么样,今天的新婚之夜我依然是一位新娘,我自然要为这些事担忧。不论是穿着绣有花纹的丝质睡裙坐在火炉边,还是半裸着躺在他的床上,都是想要让他高兴,想让他在看到我的时候不由得倒吸一口气。我想让我们互相都感到由衷的愉悦。

当他敲门时,我刚把半个身子探进床上,于是不得不胡乱套上自己那件漂亮的樱桃红色丝质睡裙,匆匆忙忙地跑去开门。当他进来的时候,我既非在床上摆出诱惑的姿势,也没有像帝王般端坐在火炉边上,只是一阵手忙脚乱,脸上绯红。

他手上拿着一个托盘,上面盛着葡萄酒和一些小蛋糕。

“我吃不下了!”我说。

“我的个子可比你大多了,”他的脸上带着微笑,“我需要吃够多的东西才能长力气。”

“我就是喜欢你这样子,”我说,“我以为你和我吃的一样多就够了,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你是不是因为饥饿而使不上力。”

“尝尝看这个。”他求我,这是女王御用厨房里出品的甜杏仁千层酥,材料是由我们打发的,是她最爱的一道甜品。

“真好吃,”我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但是厨师知道这个情况吗?”

“我告诉他我要和自己见过最美的姑娘一同进餐,”托马斯说,“于是他就自愿为她做了这小个千层酥。”

我啜了一口葡萄酒,托马斯看着我。

“我要先躺在床上,然后你再向我走来吗?”他温柔地问,“一切都听凭你的吩咐。”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焦虑,对如何变得更加勇敢而感到紧张。但我现在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怕,眼前的男人真心实意地爱着我,而我也全心全意地爱着他。不论在这场婚礼和之后的洞房之夜会发生什么,我们都会用真爱一起共同面对。

“我来了。”我说,毫不畏惧地松开了睡袍上的腰带,让它落在地上。我看见他的目光落在我浑圆的双乳,再移到我那细瘦的腰上,我脊柱的微微扭曲让我一侧肩膀向前扭曲,但除了这个小小的扭曲之外,我是完美无缺的,我只不过是个身形娇小的美人。我摇头让自己的头发自然地垂落下来,掩盖住自己绯红的脸颊,我的发丝上有着玫瑰的香气。

“快过来吧。”他回答道,脱去了自己的马裤和衬衫,伸手迎向我。他和我一样赤身裸体,一把将我抱起来,放在高高的大床上。接着他的身子就像棵倒下的大树一般滚向我,把我抱在怀里,让我紧紧地挨着他宏伟的胸膛。“亲爱的,”他温柔地说,“我的爱人。”

我并没有整夜都和自己的丈夫待在一起,而是在宫里的众人回来的时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的侍女们为我宽衣解带,扶我上床,她们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我只是在她们回来的时候才和宫中的众人会合。我的女仆弗朗西丝面无表情地为我脱下鞋子。我想自己会一直醒着躺在床上,因为快乐而难以入眠,但当我的脑袋刚碰到枕头上,自己就立刻坠入了梦乡,直到男童抱着木柴进门,为我的房间生火时才醒来。

今天早晨本该由我来服侍伊丽莎白,所以我赶快洗漱,穿上衣服,急匆匆地走向王室的房间,我走到半路上才回过神来,脑海中一直在想着:“他爱我,昨晚他把我抱起来,就像是一位沉溺在最深沉的爱河中的男人。他与我结了婚,他爱我,我是他的妻子。”

这些话就像是一首歌谣,整日在我脑海中反复播放。伊丽莎白会见大使,与罗伯特·达德利一同骑马出去,饥肠辘辘地回来用早餐,又与西班牙大使调情,希望能让他相信自己很希望结婚,随后再带领宫中的众人玩着牌直到晚膳开始。但这一整天我都在想,他爱我。他昨晚抱着我,是一个深陷爱河的男人。他与我结了婚。他爱我,我是他的妻子。

当宫里的众人用完晚膳,仆人们清理完大厅,为之后的舞会和一队杂技演员腾出空间后,我便借机悄悄溜走,托马斯就等在那儿,像一棵树那么高,他正在让前来看舞会的伦敦市民进去。

“你好啊,玛丽小姐!”他大声地说,然后又对着我特地轻声说道:“你好啊,凯耶斯夫人。”

“我的丈夫,你好啊,”我微笑着抬头看他,“我过来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要在整个宫里的人都睡了之后悄悄地溜到你房间去。”

“我应该这么想。”他说,假装我说的话让他不太高兴,“事实上我的确希望你能来。我希望自己的妻子能够顺从听话。”

“你的梦想会成真的。”我对他保证,这时我看见威廉·塞西尔的一名手下向我走来,便对他投去一个微笑,说道:“我向你保证过的。”随后我便悄悄溜走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睡在对方的臂弯里直到天明。当我们躺在枕头上,脑袋紧挨在一起,这时候的我们是一样高的。他宽阔的前额抵在我窄小的前额上,他温柔地吻着我微笑的双唇。他长长的双腿一直延伸到床的底部,双脚甚至都伸出了床的边沿,我只占了整张床的一半而已。但我们依然肩并肩地躺着,当被子盖在我们身上时,我们是平等的,也是合二为一的。

第二个夜里我被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钟声吵醒了,钟一遍又一遍地敲响着,低沉的钟声回荡在夜空,向众人诉说有人去世了。

“伊丽莎白。”我一边从梦中醒来一边呢喃道,在话未说出口、思绪还没反应过来前,我的心头就早已有了这个愿望。我满怀喜悦,半是觉得自己在梦里,半是相信这钟声宣布了伊丽莎白的死讯,我的姐姐会随之成为英格兰的女王。

托马斯也听见了这哀悼的钟声,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低着头以免撞上房顶的横梁。“我必须得走了。”他说着,摸索着穿上自己的制服。我也起来了,穿上了自己的连衣裙。

“需要我帮你系上带子吗?”他走到一半,转头问我。

“我自己会想办法的,你先走吧。”我简短地说。我知道他急着去履行自己的职责,守卫着大门,不让任何坏消息传进来。

他跑着离开了自己的房间,我往自己脑袋上披上一块披肩,看起来活像是个穷苦的妇人,随后我走下楼梯,穿过院子。我以为自己回到房间的时候不会被别人看到,但托马西娜从女士们的房间里走出来。她立刻就看见了我衣衫不整的样子和垂落的头发,可她没有时间对这一切加以评论。

“这个钟声是为凯特·艾什莉敲响的,”她的声音和持续不断的钟声重合在一起,“上帝保佑她,我们永远失去她了。”

“失去她了?”我愚笨地问道。

“她去世了,这件事发生得很突然,女王现在悲痛欲绝,”托马西娜说,“是她下令敲响丧钟并且让整个宫中的人都进行哀悼。她说对她来讲,凯特·艾什莉就像是自己的母亲。”

“没错。”我严肃地说,但却突然想到:就连这女儿般的感情也没有阻止她把凯特关进伦敦塔里。

我冲进自己的房间里,迅速戴上兜帽,匆匆来到女王的房间,发现她的会客室一片阴暗,百叶窗被拉了下来,所有人都在互相轻声耳语。在会客室里,那些受到伊丽莎白宠爱的朝臣也在低声交头接耳,许多人会想念凯特·艾什莉,但对于更多人来说,这就相当于在伊丽莎白身边留出了一个空位,它将由最具野心的人填补,而她的女侍臣之间出现的空位也会由某个人牢牢抓住。

我走到卧室门前,在门口等着,贝丝阿姨从房间里出来,看上去疲惫不堪。“你愿意代替我一个小时吗?”她问,“她想让我们两个人一直坐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哀悼,我从凌晨起开始就在里面了。”

我点了点头,走进房间里。

房间的门窗都紧闭着,壁炉的火熊熊燃烧,房间里又暗又闷热。伊丽莎白躺在床上,被子一直拉到她的下巴上。她坐在凯特身边一整晚,身上的装扮依然一丝不苟,只有鞋子从她的脚上滑落了。她颈边的轮状皱领变得皱巴巴的,双眼周围满是泪水洇开眼妆的污渍,脸上的白铅在枕头和她歪斜的假发上留下点点斑痕。在这片悲痛中,她依然看起来如同孩子一般。她就像路边的孤儿一样抽泣着,将自己的软弱袒露无遗。尽管伊丽莎白将自己的宫中塞满了阿谀奉承的临时仆人,但她其实始终孤身一人;如今,随着从她孩提时就伴在她身边的女人离开人世,她也终于再次重新认识了这一切。凯特·艾什莉在她失去自我的时候来到她身边,她一直是个备受宠爱的公主,自己的母亲也备受国王宠爱,可随之而来的命运就是她被抛弃到了一边,被人无情遗忘,头衔和姓氏都被拿走。当凯特·艾什莉第一次见到她时,见到的是个外表虽然无恙,内心却已被彻底摧毁的小姑娘。她重新建立起了伊丽莎白的骄傲,让她对知识和信仰重新燃起了热情,也教会了她如何在宫中生存下来,如何变得狡诈,不去信任任何人。凯特是世界上唯一爱过伊丽莎白的人,如今她去世了。伊丽莎白把自己的脸埋进枕头里,掩盖自己抽泣的声音,我想着,没错,如今她的确是孑然一人了。如今的她或许能够理解什么是对一个人真正的爱,并且当他们从自己身边被夺走时,心中是怎样的滋味。而凯瑟琳呢?她成了一个孤儿,并与她的丈夫和儿子永远地分离了,或许伊丽莎白会对她心生怜悯吧。

威廉·塞西尔来到了女王的房间里,等着我从她的卧室出来,让我为床上的女王带去一封口信。

我犹豫了。“她不想见别人,”我说,“布兰琪·帕里将会成为她的首席女侍臣。”

他弯下腰,这样就能安静地在我耳边说道:“我不能进去,所以如果她是从你这里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其实是个好事。”他说。

“我可不是你传递坏消息的最佳人选。”我不太情愿地说,感觉自己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恐惧之情,尽管我觉得这不可能是姐姐的事,如果凯瑟琳病了,威廉·塞西尔不会像这样折磨我。“发生什么事了?”

“达恩利领主亨利·斯图亚特和苏格兰的女王结婚了,”塞西尔悄声说道,“说话声音一定要轻点。”

他倒是不必提醒我切勿大肆声张,因为我心里清楚这对英格兰来说是怎样的一场灾难。但我也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你说亨利·斯图亚特?”

“没错,她还让他成了国王。”

现在我的表情凝住了,活像一副面具。苏格兰的玛丽一定是疯了,或者对他爱得太深,在他可以成为国王时赐予了他王冠和王座。我猜她太想再次成为国王的妻子了,所以才想到干脆自己扶持一位国王,但是她根本没有想过亨利生来不过是个臣子罢了,对于帝王之位,他连接都没接触过。

威廉·塞西尔对我的冷静态度赞许有加,然后继续说道:“她让自己继承英格兰王位的可能性越来越远了,她先是个天主教徒,现在又和那么羸弱的丈夫结了婚,对我们来说她已经全无威胁。我们虽然永远不会接受她嫁给达德利,再由他出任英格兰国王,但也更不可能支持达恩利领主。我们不会接受信仰天主教的国王和王后,而因为嫁给这样一个男人,就连法国都不会支持她。”

“这全是她自作孽的结果,”我轻声说道,“她为了一个男孩彻底抛弃了自己手中的所有筹码。”

“没错,”塞西尔说道,“她明显已经被说服了,肯定是达恩利和他的父亲说可以为她打败自己的敌人。他们已经说服她起兵对自己的人民发动战争,目标便是那些新教领主们:那是她自己的臣民,却有着与我们相同的信仰。她让自己成为了我们的敌人。所以对于英格兰来说,我们的继承人只剩一种选择。苏格兰的玛丽是我们所信奉的信仰面临的敌人,玛格丽特·道格拉斯是她的婆婆,你的姐姐成了唯一的选择。女王现在会明白这点,所以你亲自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吧,说的时候要站在她身边,这样她才会明白,你们格雷家族对于整个英格兰是多么忠心耿耿。”

伊丽莎白对那个叛逆女王的愤怒立刻取代了内心的悲痛。她从床上站起来,让人为凯特·艾什莉举办一场私人葬礼,随后怒气冲冲地来到枢密院,下令让他们对苏格兰开战。

苏格兰已经出现叛乱了,女王同父异母的兄弟,默里郡伯爵转而对抗她的统治。尽管他先前欢迎她来苏格兰,并为她出谋划策过,但他却是个坚定的新教徒,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一个信奉天主教的女王和突然冒出头来的天主教国王结婚。尽管伊丽莎白对于宗教间的战争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兴趣,但还是决定支持身为私生子的默里郡伯爵詹姆斯·斯图亚特起兵反抗自己那位已经被授予圣名的女王兼同父异母的姐姐。她为他寄去一笔钱,用以奖励他的支持者,和每位向我们通报叛乱进程以及请求更多支援的信使。枢密院面面相觑,甚至还来问我们这些夫人,女王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先是支持叛军反抗正式加冕过的女王,只给对方送去金钱却按兵不动,做的事情的确算得上支持他,但却不能确保他能胜利。法国大使愠怒着来到宫里,声称若是伊丽莎白支持新教徒反抗一位合法加冕而且具有一半法国血统的天主教女王,那他们也会介入其中……于是伊丽莎白突然间就失去了以新教名义对抗苏格兰女王和支持那位私生子起兵叛乱的动力,她也突然记起自己对玛丽女王许下过的诺言。颠覆一位大权在握的女人对所有同类的女人来说都是巨大的威胁。伊丽莎白又突然成了对方的盟友。

另外,我们从苏格兰方面收到的消息都是年轻的王后一路凯旋,而伊丽莎白痛恨成为失败的一方。玛丽集结了一支军队,而且自己亲自领军;她在好几场战斗中一路追赶自己的同父异母的兄弟,最后终于在国界处追上了他。他向我们驻扎在泰恩河上的纽卡斯尔驻防部队乞求增援,最后只得一瘸一拐地南下来到伦敦,令他大为震惊的是,伊丽莎白对他的不忠表示强烈谴责。伊丽莎白将默里郡伯爵和他们以新教为名起兵叛乱的缘由都留在了苏格兰的废墟中,得知这个决定后,托马西娜和我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朝廷上下都对伊丽莎白真正的意图备感困惑。

不过她做出的决定倒并没有让我感到惊讶。因为她威胁我、威胁凯瑟琳和她的小儿子时都没有什么理由。伊丽莎白这么做是因为她害怕了,她由于内心的焦虑做出这个决定,随后又后悔了。苏格兰的玛丽现在自然无法成为英格兰的继承人,但伊丽莎白也没有正式宣布我姐姐无罪,就连被关押的无权无势的女人也会让她感到害怕,似乎在对方身后有着一支国境线上的军队。伊丽莎白不会放走我的姐姐,我想,如果姐姐一直不能与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团聚,她或许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去世吧。王宫,枢密院,女王的盟友们,甚至连她的敌人也对她做出的种种决定表示不解。他们没有意识到女王为难我的姐姐和玛丽女王并非出于什么策略,而是一种对立情绪,这种情绪不需要政治因素来左右。我清楚地明白这一点,因为她的所有姐妹都蒙受着她的恶意和刁难,连我也不能幸免。

凯瑟琳·凯里之母玛丽·波琳(1499—1543)是亨利八世第二任王后安妮·波琳(1501—1536)的姐姐。——编者注

在都铎时代,贵族妇女会在戴上较短的袖套,一般由绸缎和蕾丝缝制而成,上面缀有珍珠等装饰。

这种袖子称为puffandslash,一种紧身袖,肩部为蓬松的灯笼状。它最早出现于15世纪末的德国长矛兵中,后成为欧洲服装的标准样式之一。

一种系在臀部的长条状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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