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5年夏

伦敦白厅宫

因为伊丽莎白越来越讨厌自己的另一位表姐玛格丽特·道格拉斯,所以我在宫里的话语权越来越大了,众人鼓励我要变得勇敢些。她在获得伊丽莎白的准许之后将自己的丈夫和漂亮儿子相继送到苏格兰去,还获得了一堆污名,什么天主教徒、信仰异端、口蜜腹剑、又老又丑、令人恼火、狼子野心、两面三刀。而就在她送往苏格兰的两个男人之间,王位正冉冉升起,它正在寻找自己的主人。

伊丽莎白经过数日对玛格丽特·道格拉斯的愠怒和讥诮,最后告诉玛格丽特,让她必须留在自己宫中的房间里,谁都不许见。经过一周的软禁之后,女王亲自签署了释放令。玛格丽特这次不会被关在房间里,而是转到一幢漂亮的房子里舒舒服服地待着,只是没了和女王一起乘驳船航向伦敦塔的资格——只是因为她生了个英俊的儿子,他之前去了苏格兰,现在又不愿意回来,此外她身上没有别的指控,当然也不可能有。他们把她关在伦敦塔里只是为了吓吓她的儿子,好让他从苏格兰回到自己母亲身边,这些人正是把她当作人质来要挟她的儿子罢了。

但这么做并无成效。伊丽莎白的家族带给她的坚韧性格比她自己预计的更甚。我的表姨虽说与自己丈夫和儿子分离,但也从来不会把别人叫做无赖和杂种。被关在伦敦塔里的玛格丽特·道格拉斯也不会命令自己的儿子回来和她关在一起。她在塔里建起了自己的小家庭,并耐心等着从苏格兰传来的好消息。苏格兰的女王肯定不会让自己未来的婆婆坐大牢,法国和西班牙的大使们也不会让伊丽莎白迫害一个有名望的天主教徒。玛格丽特·道格拉斯比起自己多愁善感的丈夫和那个像花蝴蝶一样的儿子来,更像是一匹年迈但又坚韧的战马,平静地面对伊丽莎白的种种迫害。

女王和宫里所有人都受邀参加这场年度最为宏大的婚礼,结婚的是凯瑟琳·凯里之子亨利·诺利斯。凯瑟琳·凯里是伊丽莎白的表姐,也是首席侍寝女官,还是我的继祖母凯瑟琳·布兰登的好友,她们都是坚定的新教徒,在直面玛丽女王的统治以及逃亡欧洲之间选择了后者。她们也在同一时间回到了伊丽莎白的宫里,女王热情地欢迎了她们。当然,因为她们的信仰,自然将我的姐姐简奉为偶像,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伟大新教殉道者的缩小版,但若是抛开这份偏爱,我也会将她们视为朋友,特别是我的继祖母——萨福克公爵夫人凯瑟琳·布兰登。

现在凯瑟琳·凯里的儿子亨利就要娶达勒姆的玛格丽特·卡芙为妻了,伊丽莎白坚持了好几周,让我们穿上她最好的长裙,站成一排从她面前走过,这样她就能选出最豪华的那件,以期让新娘和所有人比起她来都黯然失色。

伊丽莎白对于苏格兰的玛丽的所有热情转而成了一份憎恶,但又悄然被威廉·塞西尔所化解。他向女王指出,玛丽永远不能成为英格兰女王:她的行为已经向世人证明自己并不服从管教,也不可靠。他们勒令那位年轻的美男子亨利·斯图亚特返回英格兰,可他否认之前为伊丽莎白所做的承诺,违逆了她的命令,拒绝回到这里。他的忤逆犯上加不忠之举让伊丽莎白失去了理智,在我看来,究其原因还是对他的偏好感到勃然大怒。那个年轻人更喜欢芳龄二十一的女王真挚的爱情,而不愿接受她三十一岁的表姨不断提出的无理要求。这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显而易见的事,只有伊丽莎白自己仍在自欺欺人。她在盛怒之下发誓,自己绝不会将继承权交到那个信仰天主教的女王手中,同样也信仰天主教的玛格丽特表姐如今就是她的敌人,她的丈夫和儿子则比叛国者更为恶劣。

我在一边举着一对装饰繁复的袖套让伊丽莎白看,随后又展示另一对,可她两对都不喜欢。我只得把它们放下,再拿起另一双来。这样的比较可以持续一整天,王家衣橱里到处都塞满了豪华的衣服、袖子和女式长袍。伊丽莎白每一季都会订新的,旧的衣服也从来不扔。每一件都上了粉,填充上了薰衣草,挂在亚麻布罩里来防止蛾子。她结婚的时候可以在挑选衣服上花上百个小时,以此来毁掉新郎的幸福感。对她的女侍臣来说,穿衣倒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我们穿的衣服真的是非黑即白,只有女王才是我们中的一抹亮色,只有她才能被众人崇拜。

但我倒不太在意自己要穿什么,也不在意别人命令我穿什么。亨利·诺利斯和玛格丽特·卡芙的结婚日期也会成为我的结婚日期,我要嫁给一个我认识、爱慕且信任的男人,他们的结婚之日也是我的结婚之日,但比起他们的幸福来,我更确信自己才是会拥有幸福的那个人,而他们的婚姻不过是被父母安排好并且受到伊丽莎白准许的,如果伊丽莎白觉得这之中有任何热情或者爱的因素在,那便不会批准——所有的爱慕都应属于她,不得与别人共享。

女王最后选好了自己的袖套,便轮到另一位女士来打开珍宝匣,让她选择有吊坠的项链、没吊坠的项链、耳环,还有胸针。她只有把所有的东西都摆出来,互相比较,也只有我们一致认为她是最富丽、最精致,也是最漂亮的女人后才能让我们开始为她穿衣。

我们为她仔细地梳了那头稀疏的发丝,在她头顶盘了一个小小的发髻。女傧相玛丽·拉特克里夫稳稳地托着一罐刚调好的白铅,伊丽莎白则静静坐在那里,合上双眼,让玛丽用温柔的笔触仔细地将白铅和醋从她拔去眉毛的额头一直抹到她的双乳上。这是个漫长的过程。女王的脖子、后背和双肩也都要一丝不苟地涂上白铅。她挑选的长袍领口开得很低,所以那完美无瑕的白色肌肤上容不下一丝丑陋的天花伤疤的痕迹。

等女王脸颊上的颜料干了之后,托马西娜就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她苍白的面颊上轻轻刷上腮红,在薄薄的嘴唇上涂上胭脂。我的贝丝阿姨用棕色的眉笔为她画上两条弓形的眉毛。

“主啊!看看我为了变美所付出的代价!”女王说道,我们都和她一起笑了起来,似乎她说的话很幽默,也合乎道理,不是那种每天都会说出口的荒谬的话。

贝丝·圣·洛小心翼翼地将那顶茂密的红色假发放在她那头杂有灰色发丝的头发上,伊丽莎白扶着前额的头发,看着镜子,赞许我们这番努力的成果。

她将那身准备穿的长裙扔到一边,身上只套了件宽松而又华美的刺绣连衣裙。她坐在椅子上,伸出一只脚来穿丝袜。

多萝西·斯坦福德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袜子套在她的脚上,向上卷到膝盖处,系上了袜带。

“你们知道玛格丽特·卡芙会为自己家里带来怎样的财富吗?”伊丽莎白问她。

“凯瑟琳夫人告诉我,她会继承自己父亲在沃里克郡金斯伯里的房子。”多萝西回答。

伊丽莎白做了个厌恶的表情,如果自己像她一样是个真正的继承人,而非被弃之不理,为真正的继承人让路的私生子……她似乎在想自己会做什么。在她脸上厚厚的脂粉下,是一张扭曲了的脸庞。

女王站起身,她的女侍臣们将紧身胸衣按在她的腹部,接着绕到她身后,将丝带穿过胸衣上的孔,再用力拉紧。女王紧紧地抓着床的边缘,身子倚在上面说道:“再紧点,你们系的都不如凯特·艾什莉好。”

伊丽莎白的前任家庭女教师凯特·艾什莉这段时间缺席了她的工作。她卧床不起,抱怨自己气短,而且容易疲惫。伊丽莎白每天早上都会去看望她,但只有在拉紧和系上丝带的时候才会想起她。只有凯特会拉得那么紧,这样伊丽莎白的肚子才不会从她那无法生育的腹部凸出来。

多萝西·斯坦福德撑开裙撑,让伊丽莎白站进去,再将它提到女王瘦小的臀部,又在腰上系了一圈缎带。“女王陛下,您觉得舒服吗?”她问,伊丽莎白的表情告诉我们,她正在为英格兰的利益承受这一切。

我向前走了一步,在伊丽莎白穿进长裙时递上她选好的袖套,伊丽莎白把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套上手臂,随后就像往常那样讥笑道:“贝丝女士,你来帮我系上袖子吧,玛丽小姐永远够不到那儿。”

我微笑着,装作之前从来都没有听过这样的话,贝丝阿姨帮忙把袖子和袖套系在一起,同时由多萝西帮女王穿上长裙。

我们就像一群试图拖走死兔子的蚂蚁似的围在她身边,把内衬连衣裙的蓬松的灯笼袖穿过精心装饰的紧身袖中,并系紧上面的钩子和线孔把长裙放在裙环和臀撑上,她的裙子后摆在臀部那儿被垫得更高了。我们从她身边散开后,她说:“鞋子呢?”随后年轻的珍妮就会蹲在她膝盖前,为女王陛下穿上她最好的鞋子。

她站在原地,我们为她佩戴上珠宝,再用针别好,确保它们牢牢地附在衣服上。她说自己要穿一件斗篷,在沿河航向达勒姆府的路上把全身都遮住,我们就想办法将斗篷的兜帽戴在她红色的假发上。她比我高得多,我眼中的她就像是一位众人创造出的怪物,半是马的尾鬃,半是绸缎、海珠和白铅。我想,这是我对你感到恐惧的最后一天,我会像我姐姐一样,找到自己渴望的东西,而你却从来不敢这么做。我向上帝祈祷,自己个子那么矮,她不会俯身注意到我,自己在相貌上对她也构不成威胁,更没能力威胁王位。我可以像我母亲和继祖母那样嫁给一位小人物,将自己的姓氏藏在丈夫的姓氏之后。比如我的继祖母不再叫做凯瑟琳·布兰登,而是已经改姓伯蒂,我也将舍弃自己格雷家族的堂堂大名,世人此后将称我为玛丽·凯耶斯。

伊丽莎白走向房间的门口,她希望这群女侍臣都能跟在她身后,不要花时间去看自己在镜中的相貌,或者整理自己的长裙。我按照自己的身份等级跟在她身后,玛格丽特·道格拉斯不在了,那我就成了宫中地位最高的女侍臣,可我却一心想等众人登上驳船的时候悄悄溜走。

我们穿过私家花园,走向码头,看见新郎的父亲正在和新任西班牙大使堂·迭戈·古兹曼·德·席尔瓦争论不休。他们一见到伊丽莎白就分开了,随后安布罗斯·卡芙先生上前解释,法国大使在婚礼开始前与他一同进餐,如今却赖着不走了,原因是他不愿将位置让给西班牙大使。女王显然不能插手外交事务的争执,更不用说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法国和西班牙在争着向苏格兰女王提供支持,帮她对抗这位身处英格兰的讨人爱的表姑。

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伊丽莎白会大发脾气,谁都不许参加婚礼,我也会派人告诉托马斯我们的婚礼也得被取消。可随后我越过宫里所有人,看到了他高塔般耸立的肩膀和脑袋,他站在私家花园的大门处,等着确定女王是否已经安全地登上了王家驳船。那温暖的黑色眸子投出的视线落在了我身上,接着不带任何表情地移开,依旧直视前方。他知道这一切,明白这一切,我很欣慰,那些愚蠢的大使带着愤怒和失望惹了这么一出闹剧,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女王让威廉·塞西尔去解决这件事。他和女王派去苏格兰的大使尼古拉斯·斯洛克莫顿爵士一起前往达勒姆的宅邸,为女王驾临做好准备。我的托马斯要和他们一起走。我目送他们穿过大门,托马斯则为这两个大人物把好大门,安静又敬畏地跟在他们身后。

女王表现出了异常的耐心,我由此明白她是决意要去参加亨利·诺利斯的婚礼的。伊丽莎白不但想去,更花费了大笔钱财来让自己一路顺利。她坐了下来,有人找来一些乐师,他们刚刚磕磕绊绊地从宫里走出来,还以为自己完成了一天的工作,现在又要准备为她吹奏乐器。宫里的人们此时站在一边相互交谈,同时也警惕她的情况,像随时准备出发的马儿那样打起精神。还没过半个小时,花园的大门又一次打开了,我的托马斯引着威廉和尼古拉斯爵士出来,他们脸上都挂着微笑。

“欢迎,”威廉·塞西尔邀请女王,“请停好您的驳船,法国大使出于形势考虑,已经离开了晚宴,现在您可以进来参加婚礼了。”

对我来说这实在再好不过。经过这番推延,所有人只想赶快进去,根本没人会注意到我。

我碰了碰玛丽·拉特克里夫的胳膊。“我肚子很痛,没法出席了,要是进教堂的话,我怕自己会忍受不住。”我说。

“你要和女王说一下吗?”

“她不会在意的,”我肯定地说,“我不会跟在她后面,把预定好的时间一拖再拖。如果她问起我来,那就告诉她我病了,求她能原谅我。”

宫里的人们鱼贯走下码头,我们可以听见桨手拍打着船桨大声喊叫。“快去,”我说,“不要让她现在就等着。”

玛丽一溜烟地跑开了,空旷的花园里只剩我一个人。我转身走进宫中,可突然有一阵冲动让我回到会客室,穿过房间,走进女王的卧室里。

我受到一阵奇特的诱惑,胡乱摆弄这些东西。女王的房间里到处都是漂亮的东西——桌上摆着瓶瓶罐罐和各种化妆用的颜料,匣子里塞着珠宝首饰,还有蕾丝和丝带,它们就像玩具一样,统统都在这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儿童房间里,只属于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仆人们很快就会进来,将一切打扫干净,摆放整齐,但它们此刻只属于我一个人。我拿起装铅白的罐子,在眼睛下方抹了一点,然后立刻把它擦掉了。那种明亮的白让我看起来像是个假面剧的演员,对我的外貌没有任何帮助,因为我既不用遮住天花的疮疤,也不用盖住自己的皱纹。

我放下兜帽,让头发自然地垂下来,用女王那背部镶金的梳子温柔顺畅地梳着。梳齿滑过我金色的头发,从我的肩膀处掉了出来。我放下梳子,仔细地编着自己的头发,用我自己的发夹让辫子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脑袋,这样我就能戴上自己的兜帽了。我想,今天晚上,托马斯·凯耶斯会把我的帽子缓缓放下,再松开我的头发。想到这些,我便在自己的头发上撒了一点伊丽莎白放在桌上的玫瑰精油,闻着它那温暖而又香甜的气味。

我一再肯定自己已把女王发梳上的头发全部理净了,它们在一缕缕灰色的发丝之间闪着光。清理后我把梳子放回原处,和她的女侍臣所放的位置毫厘不差,随后往嘴唇上轻轻抹上一点胭脂,赞叹着它所带来的效果。我又在脸上扑了点腮红,拿起伊丽莎白的眉笔,学着她的样子给自己的眉毛上了色。但这有点过了,我又用掌根把它擦干净。我觉得自己很顽皮,但又很高兴,仿佛是在富裕的母亲的梳妆桌前玩耍的孩子。

房间一片寂静,我明白宫里的所有人都前往了达勒姆宅邸,于是便从桌前起身,对着银镜中的自己微笑。房间里尽是属于女王的珠宝匣,里面装满了首饰,但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偷走那么一两件。因为我是简·格雷的妹妹,也是凯瑟琳·格雷的妹妹:她是这一切的合法继承人,所以这些珍宝都属于我们,我总有一天会履行自己的权利,坐上这个位置,我毫不怀疑。

我邀请三位女亲属前来与我一起共进晚餐,分别是我最爱的表姐玛格丽特·威洛比,还有两位斯坦福德家的姑娘。我可以相信她们能保住我的秘密,但是我不会冒险让她们成为我婚礼的见证人,因为这样她们就有被责备的危险。我转而请来了我的女仆,她借口自己将去度假而离开王宫,之后兴致勃勃地来到我的房间,好奇我想让她帮忙做什么。我让她等在那儿,那个人马上就会过来。随后传来一阵敲门声,她急匆匆地过去把门打开,门口站着的人几乎把整个门框都填满了,他低头避开门上的横梁,那就是我的爱人,我那魁梧又了不起的爱人。

“现在是九点,”他说,我们听见钟声整点敲打的声音,似乎在证明着他报时的准确性,“亲爱的,你准备好了吗?”

我站起来,向他伸出手去。

“我准备好了。”

“你不用再考虑考虑吗?”他温柔地说,“确定了?”

我对他投去一个微笑。我不必涂脂抹粉,因为光凭心中的渴望就能使得自己脸上带着红晕。“我确定,”我说,“托马斯,我爱了你那么久,能成为你的妻子让我很自豪。”

他低下头,握着我的手。我和他走在最前面,三位朋友和那位年轻的女侍弗朗西丝跟在后面,穿过空无一人的宫殿,来到托马斯位于水闸上方的房间里。

他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的,几个兄弟也在里面,还有几个是他的朋友。托马斯请来了一名牧师,他已经等在房间里了,祈祷书在他面前摊开。我转身对我的伴娘说:“你们必须都到外面去等着,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说你们什么都没看见,因为你们一直都在门外。”

我们都紧张得很,脑袋中的弦都绷紧了。她们走出去的时候都笑了出来,我也被逗笑了。随后我转向托马斯,我清楚地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的严重程度。

“那你准备好了吗?”我反问他来当作自己的回答,“女王与她所有的继承者都有过争执,我也是唯一一位留在宫中的亲属。她或许会接受我们组成的家庭,也或许会恨我们。她或许会对我失去自己那个了不起的家族姓氏感到很高兴,或许会厌恶我所获得的幸福。我说不准。”

“但我可以确定,”他说,“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肯定自己想要娶你为妻。”

“那就让我们开始吧。”牧师说,随后念出了婚礼的誓词,我曾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听到这些话的。他把自己的祈祷书递给托马斯,上面放着一枚黄金做的戒指,大小正合适。托马斯和我发誓会永远爱着对方,永远忠贞不渝,直到死亡将我们两人分开。

当然了,我想起了自己的姐姐。她没有请我去见证她的婚礼,这是为了保护我,就像我为了保护自己的女亲属而让她们去了房间外头。可我读遍了对她结婚的审问材料,从她丈夫的审问回答来看,我知道了在结婚那天奈德的房间里放着葡萄酒,摆满了食物,简妮·西摩尔是他们唯一的见证人,以及等牧师离开房间后,他们又是如何同房,还进入了梦乡,最后还得急急忙忙从床上爬起来,互相为对方穿好衣服,她最终是匆匆跑回宫里的。我知道她对奈德的爱有多深,没有什么能阻挡自己嫁给她。我也知道自己做出了和她一样的选择——为了爱情而结婚,让自己的人生变得完满,承受伊丽莎白施加的种种恶意。因为我不会学着让自己死去,也不愿让自己的生命有缺憾。我想成为他的妻子,或许也会成为我们孩子的母亲。我想让托马斯成为我的丈夫,而不单单在这个残酷的宫中生存下去。我只有二十岁,我准备好要迎接属于自己的生活。我渴望爱情,渴望真正的生活,我想要一名爱我的丈夫。

托马斯的家人和我一起共进晚餐,他自豪地将第一任婚姻生下的儿子介绍给了我,我向他问了好,似乎我会成为他的新一任母亲。他也向我介绍了自己的兄弟和他最好的朋友——他坚持让自己成为这一切的见证者,另外还有一名在早些时候于格洛斯特大主教那儿工作时交的好友。他们都对我和我的姐姐们怀有敬畏之情,大家挤在一个小房间里,共同秘密地庆祝这一切,一边吃饭一边喝酒,冰释了所有羞赧。托马斯非常稳重,待人温暖而有礼貌,没人感觉拘束,不一会儿我们就活跃起来,又是笑又是侃侃而谈。“轻点声,轻点。”虽然整个宫里的人都在很远的地方庆祝异常宏大的婚礼,但我也敢说,在那个婚礼上,那一对心中的爱根本不会比我们多多少。

托马斯最好的朋友对我说:“我之前从来没见他这么开心过,我也从来没想过在他第一任妻子去世后他还会像这样快乐。我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您真的带给了他祝福。”

他的儿子也对我说:“我很高兴,父亲变得开心也让我们快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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