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3年夏

“确保有个人在大路边留意我丈夫的行踪。”我提醒守卫的长官。

“我派了哨兵值守,”他说,“他会在路上看见你的旗帜的。”

他们在林间的地上展开了毯子和披肩,我把自己骑马时用的披肩围在头上,躺下来闭上双眼,想着我只需要躺着等一会儿,不久就能听见奈德和他的守卫们骑马向我们这里走来。我微笑着睡去,想着泰迪和自己的父亲一起骑着高头大马该是多兴奋,而且他又是人生中第一次在伦敦塔的墙外骑马而行。我想起他紧紧地抓着自己父亲的脖子,还有奈德紧紧抱着他时展现出来的温柔。

随后我进入了梦乡。终于离开了瘟疫肆虐的城市,我感到无比放松,这是我这整整两年来第一次在自由的状态下睡着,自由的空气要比从铁栏中吹过的空气更加清新甜美。我想着自己和奈德还有孩子们既没有在汉沃斯,也没有在普利格的房子里,这或许是个预言吧,我们未来会快乐地在属于自己的宅邸中生活,住在我们曾经谈起过的,等我当了女王后打算修建的宫殿里。我一直熟睡,直到乳母法罗小姐过来温柔地碰了碰我的肩把我叫醒。我这才知道这一切不是一场梦,我真的自由了。

“我们要准备出发了。”她说。

我微笑着坐起身来:“奈德到这儿了吗?”

“没有,”她说,“他还没有来,不过现在凉快了一些。”

在太阳散发的光晕边飘着几片散落的云彩,山丘上吹来阵阵微风。“感谢上帝,”我说,看着乳母,“他吃得好吗?我们能启程了吗?”

“噢夫人,当然可以,”她说,站了起来,“您想抱着他吗?”

我抱起了自己深爱的男孩,他带着喜悦的笑容看着我。“我几乎能感觉到他比今早的时候更重了,”我对她说,“他吃得很好。”

“真是个伦敦来的大胃王。”她不无称赞地说。

守卫们把马带回来,长官得把我抱上马鞍,我想奈德会在普利格把我抱下马,到那时他肯定能赶上我们的。随后我拾起缰绳,骑马前行。

等我们骑马穿过普利格宫的邸园,来到它的三角墙面前时已近乎傍晚。我的叔叔从宏伟的大门出来迎接我们,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他的家人、侍从和家仆,他们在台阶上整齐地站成一排。虽然这本是一场欢迎仪式,但他却没有微笑,看上去焦虑不堪。

“我的叔叔!”我真诚地希望他能原谅我当着他的面撒谎,但他肯定也清楚,我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能做。

他把我抱下马,一如既往地温柔吻了我。我指向乳母和托马斯,说道:“这位是你的王室家族新的亲戚。他那同样有着王室血统的哥哥,也就是比彻姆子爵,正和他的父亲一起跟在我们身后。我倒是对他没有跟上来很惊讶,不过他的马在我们出发那时正在钉马掌,所以得晚一些时候过来。”

可他只是瞥了我的孩子一眼,随后就将注意力转向我。“你最好先进屋来。”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把我的手夹在手臂之间,带着我穿过宅邸前门宏伟的双开门,来到了富丽堂皇的会客厅。我没有见到他的妻子格雷夫人,这很奇怪。我本来还想着她会出来迎接我的,但不管怎么说,我是一位公爵夫人,也是英格兰王位公开宣称的继承人。

“格雷夫人呢?”我有点唐突地问。

他看起来有点尴尬。“她去进行礼节性的访问了,之后会来找你的。快进来吧,夫人。”

他带领我走上台阶,穿过令人印象深刻的会客室,随后又是一个更小的房间,最终来到我的套间,后面有一间很大的卧室。我知道这些房间:它们是整座宅邸里第二好的。伊丽莎白在这里住的房间更好一些。我想我会坚持要最好的那间,可我还没开口,他就关上门,把我按在椅子上。

“怎么了?”我问他,心中生出一阵难以名状的恐惧。叔叔一直都很自信,可他现在看起来对自己要说的事并不肯定。曾经的他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如今却怅然若失。“叔叔,有什么问题吗?”

“他们是对你说,赫特福德伯爵也在往这儿走吗?”他问。

“没错,当然啦,他就落在我们后面。”我说。

“我不这么觉得。我听到的消息是只有你独自前来。”

“不不,”我反驳道,“我们今早是一起离开伦敦塔的,他只是因为钉马掌的事儿晚了一点。他就在我们身后,还带着我们的儿子泰迪,他是比彻姆领主。泰迪坚持要和自己的父亲一起骑马。他会抱着他,让他坐在鞍上,和自己一起骑。他们那么久都没到,我还以为是泰迪坚持要自己掌控缰绳呢。”

他又迟疑了一会儿,随后用冰冷的手掌握住我的手说道:“亲爱的凯瑟琳,我很抱歉地告诉你,你的麻烦还远远没有结束。你没有获释,赫特福德伯爵也是如此。你们不会住在一起。他被带往汉沃斯,由他的母亲负责看守,而你则被送到这里,由我来关着你。”

我听到他说的话很是惊讶,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自己的叔叔,感觉自己的下巴都合不拢了。“不可能。”我只是简单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他眼睛都没眨一下。“恐怕事实正是如此。”

“可她在所有人的要求下把我放了啊,这样我才能因为瘟疫的关系离开伦敦!”

我们都不必言明她是谁。

“她没有,虽然宫廷上下说服了她,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不应该将你留在那儿,但总的说来,她还是没有宽恕你,也没有赦免你,当然也不会给你自由。你只是被关在了这儿,仍然是个罪犯,和你在伦敦塔被守卫看管时差不多。我接到了命令,除了我家中的仆从之外,谁都不能探望你,也不能与你交流,他们还要防止你离开这里。”他顿了顿,“甚至连去外面走走也不行。”

“叔叔,你不会同意了吧?你最后成了我的狱卒看守?”

他无助地看着我,说道:“难道要我拒绝她的请求,把你留在伦敦塔里,任由你被瘟疫感染而死去吗?”

“你要把我关在这里,把自己的侄女关起来?”

“如果她这么要求,我又能做些什么呢?难道她把我和你一起投进伦敦塔里就是更好的选择吗?”

“那我的丈夫奈德呢?”

“他的母亲答应将他关在宅子的两间房子里。他和你一样,也没有被宽恕或者赦免。他的母亲也负责看守他。”

“还有我的儿子!”我焦急地说道,“上帝啊!叔叔!我的儿子泰迪。我让他和奈德一起骑马,以为他会跟上来。泰迪在哪儿?他会过来吗?他们有没有让他过来和我相聚?”

我的叔叔因为压力而脸色苍白。他摇了摇头,说道:“他得和自己的父亲和奶奶住在汉沃斯。”

“不和我一起住?”我轻声问道。

“不。”

“不可能!”我尖叫着跑向房门,死死地抓着门把,可门纹丝不动。我知道叔叔的仆人们已经把我锁在了里面。我用双手死命地捶打着木门。“让我出去!我要见我的儿子!我必须要见我的儿子!”

我随后转身,伸手去抓叔叔的胳膊,他躲开了我,面色苍白。

“叔叔,你一定要让他们把泰迪还给我。”我急促地对他说,“他连两岁都不到!一步都没有离开过我身边!他不像那些和仆人们一起长大的王室成员那样,我们母子俩从来没有分开过!我一直陪在他身边,日夜都以母亲的身份照顾他。如果没有我他会死的!我不能和他分开。”

“你的孩子已经在你身边了。”他无能为力地说。

“我有两个孩子!”我坚持道,“我生了两个孩子,必须让他们都陪在我身边。你不能就这样从我手里夺走一个孩子,不能让她把孩子与我分开!这对我来说无异于死刑,甚至比死了更糟。我必须要把我的孩子要回来。”

他再次把我按回木椅上。“不管怎么样,先稳住情绪。我会写信给威廉·塞西尔,他仍然是你的朋友。枢密院也在为你的自由而不断努力,大约只需要再花上几天时间。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合法继承人,符合血缘关系,枢密院也是因此才选择你的。所有人都知道你不能就这样无限期地被关着。”

我安静了下来,他看着我在椅子上扭动身子,躲避着他焦虑的目光,然后把脸抵在木质的椅背上。“她已经将我的丈夫从我身边夺走了,如今更是连我的儿子都不肯放过吗?”我断断续续地轻声说道,“既然她让我的生活变得生不如死了,那又为什么要将我从死神手里救出来?我必须要和我的儿子在一起。他才两岁,还太小了。他必须和我在一起,我也必须让他陪在我身边。如果没了他我该怎么办?谁来把他抱上床?”

我抬起头看着叔叔的脸,他因为紧张而表情扭曲。

“上帝啊,”我想着泰迪,“他肯定会以为我抛下他不管了。他的心肯定都要碎了。他必须和我在一起。我不能没有他。我对你发誓,如果他从我身边被夺走了,我肯定也活不长。”

“我知道,”叔叔安慰我,“或许她的态度会变得温和些,肯定会的。”

我抬起头。“这么做着实太过残酷了,”我说,“我宁可在伦敦塔里染上瘟疫而死也不要失去自己的儿子。”

“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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