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3年夏

伦敦伦敦塔

在天气还算凉爽的一天清晨,我听见许多人沿着楼梯走向我房间,这意味着伦敦塔的新任中尉理查德爵士前来拜访。我站在自己破旧的王位边上,诺兹先生坐在我的肩上,我的怀里抱着托马斯,泰迪则站在我身边,牵着我的手。露西站在我身后。我觉得我们这群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户遭到了瘟疫袭击、只能靠乞讨度日的穷苦人家,而不是能引起伊丽莎白噩梦的王室继承人。

门开了,理查德爵士进来后鞠了一躬,我说道:“抱歉,但守卫们必须留在外面,我担心瘟疫传染。”

“当然。”他说,然后对他们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往后退两步。“我很高兴地说,您不用再感到害怕了,因为您马上就要被释放了。”

喜悦充盈着我,让我几乎听不到他说话:“什么?”

他点了点头。“我的夫人,您没有听错。您马上就要从伦敦塔被放走了。今天您就能走了。今天早上。”

“我被放了?”

“没错,”他确认道,“感谢上帝,还有我们尊贵的女王殿下。”

“愿上帝保佑她,”我轻声说道,“我可以随时出发吗?”

“我为你准备好了马匹,还有装货用的马车。”

我指了指边缘有磕碰的桌子和那些破破烂烂的椅子。“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带走,露西会立刻为我们打包好服饰之类的东西。”

他鞠了一躬,说道:“我听候您的差遣。你应该在天气没有更热之前尽快离开。”

“赫特福德伯爵会和我一起走吗?”我快到门口时问道。

他再度鞠了一躬:“他也将被释放。”

“赞美上帝,”我说,“感谢仁慈的上帝,感谢他能对我的祈祷作出回应。”

我们打包就绪,在半个小时内即将启程。我不会让任何事推迟我出发的时间。在我们身后的马车上载着那些还算新的家具,还有整整一车衣物。朱顶雀被关进了笼子,外面围着一层披巾,巴哥犬乔还有她的孩子们都在一个大篮子里,我们把它系在马车顶上,这样就能保证安全。诺兹先生在阴影处的笼中,笼子被放在阴凉的地方。泰迪被我抱在身前,乳母把托马斯绑在胸前,还能用手枕着他。

我想象着一行人骑马前去汉沃斯,那里有洁净的房子,明亮的阳光,甜美的空气,还有奈德的母亲安妮夫人站在台阶面前,等着与她的孙子见面——那是一位有着都铎和西摩尔血统的男孩,英格兰王位的继承人。

理查德爵士和一名守卫已经等在伦敦塔的院子里,身边是满载货物的马车。他们看见我过来便翻身上马,我见到了我的丈夫奈德,他从马厩的拱廊下走出来,四周都是守卫。他迅速迈出四大步,穿过院子,别人还没来得及拦住他,他便握住了我的双手,亲吻了它们,双眼在我的脸上游移,寻找着欲望浮现在脸上的红晕,接着便抱住我,吻上了我的双唇。我刹那间便感受到了他的爱意。我也抱住他,让他紧紧地贴着我。感谢上帝,我们终于团聚了,今晚我们就能睡在同一张床上。这种突如其来的如释重负令我泫然欲泣,感谢上帝,我们的担忧终于画上了句点。

他的脸和我一样充满喜悦的神情。“亲爱的,”他说,“谁能想到我们因瘟疫获释,再度重聚?感谢上帝。”

“我们永远都不会再分离了,”我对他保证,“快发誓。”

“永远都不会再分离了。”他也对我保证道。

“在我们出发前,你一定要看看自己的儿子们。”

尽管分离了许久,泰迪依然记得他父亲,他从马车上跳下来,向他父亲伸出手去。奈德把自己的儿子抱在怀里,让他靠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上,我这才发现他还那么小。泰迪的双手绕在他的脖子上,和自己的父亲脸贴脸。托马斯咧着嘴微笑着,他对所有人都这样笑着,还挥了挥自己黏糊糊的手。

“他们看起来多英俊啊,长得也好看!谁能想到我们在这个阴郁的地方却营造出了如此光明的景象?”奈德说,“真的,这就是一个奇迹。”

“没错,”我说,“现在我们就可以在你家族的宅邸里,和两个孩子,也是两名王位的继承人一起享受婚后时光了。我们要去汉沃斯对吗?”

“对,我们这次获释全要感谢我的母亲。我知道她一直在给威廉·塞西尔写信,向他说明我们的情况。她想让我们回家去。”

中尉走到了我身边。“夫人,若你不想让这趟旅途对孩子们来说太过煎熬,那我们现在就要出发了,因为一会儿会变得非常热。”

“当然。”我说。我抓着泰迪软乎乎的小屁股,但他却把自己的父亲抱得更紧了,还坚持道:“泰迪——爹地!爹地!”

“泰迪可以和我一起骑马吗?”奈德问我,“我觉得要是不用撬棒,根本没法把他从我身上拖下来。”

“你想和你的爹地一起骑马吗?骑在他的大马上?”我问。

泰迪把他微笑的小脸蛋从父亲的脖子那儿移开,看着我点了点头。“泰迪——爹地!驾驾!”

“泰迪可以和自己的父亲一起骑马,如果他想休息会儿就和露西一起,因为她有个枕头。”我提议道。

“大人,您的马蹄上缺了一只蹄铁,”中尉对奈德说道,“蹄铁匠正在为您钉马掌,还要多花几分钟。最好让她先开始自己的旅程,这样她就能自由地休息一会儿。您可以之后骑马赶上她,因为马车走得实在是太慢了。”

“很好,那泰迪可以和我一起等着,我们很快就会赶上你们的。我会把他抱得牢牢的。”奈德对我保证。他又隔着孩子,在他的头顶上方吻了我。在我抱着自己的丈夫和大儿子时,心中涌起了一股纯粹的喜悦之情。我的一只手搭在丈夫的肩头,另一只手环在我小儿子的肩上。

“我们路上见,”我用双手笼住自己儿子的脸颊,“做个爹地的好儿子,记得把帽子戴上。”

“好。”我的儿子听话地说,紧紧地抱着自己父亲的脖子。

“他要勒死我啦!”我的丈夫微笑道,“不要担心他会摔下去,他就像是诺兹先生一样抱得紧紧的。”

我再次吻了吻他,然后踩着马镫骑上马鞍。所有人都已经骑上马等我出发。我对奈德和儿子挥了挥手,跟着守卫走出了马厩的院子。“一会儿见!”我喊道,“一会儿见。”

我们穿过大门的拱廊,马蹄在通向大门的路上哒哒作响,阴影落在我们身上,我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伦敦塔的守卫们在门廊前排成两排,护城河的桥上站满了伦敦塔的侍卫。我骑马经过他们时,他们伸出手臂对我行了个礼,似乎我是骑马出行的女王,正走向属于自己的王位。我走出门廊,沐浴在阳光下,人们爆发出一阵欢呼,仆人们把他们的帽子抛向空中,女士们对我行礼,向我送来飞吻。我终于自由了。我可以闻到满是盐味的空气,还有海鸥们欢愉的叫声。

我对伦敦塔的仆人们微笑着,向他们挥手致意,在桥的远处,也就是距离我们最远的门楼那儿,伦敦的市民们不知怎地知道了我们被释放的消息,他们挤着要来见我,聚在一起欢呼,甚至还为我高举玫瑰,同时又被守卫不断推开。

我穿过人群,那样子就像正率领一支王室队伍。我依然害怕瘟疫,所以没有停下来拿花,在我身边的守卫们板着脸,从人群中破开一条路去。但那些卖鱼妇、街边小贩、学徒姑娘、纺织娘和女酿酒者们都穿着自己粗糙的工作围裙,和守卫对抗,努力把玫瑰和花瓣丢在我面前,这样我的马儿便走在了一条鲜花铺成的小径上,我知道,全伦敦的姑娘们都站在我这边。

我们绕路走过塔山,经过立在那儿的断头台,父亲正是死在那儿的。我想起了他,低下头表示哀悼,记起了他无望地与玛丽女王进行的对抗。我想,如果他能见到自己的女儿终于离开伦敦塔,重新获得了自由,那该是有多高兴啊,在她身边的是她的孩子,品行高尚的丈夫和王位的继承人就跟在她身后。他的记忆带着苦涩的味道,也是他最终让简离开了这个世界,所以我转头看向乳母,她坐在马车的后座上,一名侍卫坐在她身前,托马斯则用带子绑在了她身上。我招手示意让她与我并肩骑行,这样我就能看见自己的儿子,感受到未来的希望。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一行人正在向北而非向西骑行,我对领头的军官说:“这不是通向汉沃斯的路啊。”

“我的夫人,您说得对,”他彬彬有礼地说道,拉了拉马的缰绳,“我很抱歉,没有意识到没人和您说过这些事。我接到的命令是将您带向普利格。”

“带到我叔叔那儿?”

“您说得没错,赫特福德夫人。”

我对此很满意。在我叔叔那间美丽的新房子里要比奈德在汉沃斯的宅邸舒服得多。他的母亲或许为自己的儿子向塞西尔写过信,又或许她的确说服了女王将我们俩释放,可我对她的所作所为却没有什么奢望,就连为她生下两个孙子也没法改变这点。比起住在她那儿,我更愿意和叔叔一起住在属于我们家的房子里,只要他能原谅我对他不得已而为之的欺骗。

“他有没有邀请过我?”我问,“有没有给我送来任何消息?”

那个年轻人低下了头。“夫人,我也不知道。我的命令只是把你们都安全地带到普利格,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

“奈德知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他肯定还以为我们在前往汉沃斯的路上。”

“他知道你去哪儿的,夫人。”

我们又骑行了大约两个小时,穿过一些村子,屋子的前门都紧闭着,旅店的门闩也牢牢地闩上了。任何人都不想与来自伦敦的旅客打交道,这条路上的所有人都为了躲避传染而逃得远远的。我们走过他们时,他们的背都紧靠着树篱,这样就连我们的马儿也不会蹭到他们身上。他们对我们避而远之,我们对他们也是如此。我盯着他们看,试着从他们身上找出瘟疫感染的迹象。乳母把托马斯抱得紧紧的,把她的披肩遮在他脸上。

日头升高,猛烈的阳光照在我们身上,再继续骑马不免会感觉太热。守卫的长官建议我们停下来,在浓密的树影下小憩一会儿。乳母抱着托马斯喂奶,我们其他人则吃着面包和冷肉,饮着淡麦酒。所有东西都是从伦敦塔的厨房带来的,我得祈祷那些食物并没有被感染。

“我需要休息一会儿。”我说。既然奈德就在我们身后不远处,那他应该会很快赶上我们,我就能和他一起在树荫下小憩,同样也是在生命中的第一次,两个人能不用谎言做掩饰躺在一起。我会睡在他的臂弯里,醒时就能看见他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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