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2年秋

“我们生在一个了不起的世代,”奈德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真是奇观辈出啊。”

我们自然是睡不着了,甚至都没有一起躺在床上或者接吻。我俩茶饭不思,只能在房间里烦躁地来回走着,看向窗外夜色中的花园,寻觅着向我们走来的跳动的火把的踪迹,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我换了一件长袍,这样当领主们带着王冠过来见我时,看起来会最为美丽动人。我也在朱顶雀的笼子上盖了一块布料,这样它们就能安睡,不再歌唱。小狗们安静地窝在自己的盒子里,我也把诺兹先生关进了他的笼子。这里既没有会客室,也没有宫殿,我们只能尽力保持庄重。我坐在一张精美的椅子上,奈德则站在我身后。我们忍不住摆出这样的姿势,就像假面剧中的演员们一样,或许连信使都已在路上,准备要告诉我们手谕就绪,这场演出如今已成真。

“我会奖赏伦敦塔的中尉。”我提醒自己。

“现在不要说话,”奈德提醒我,“我们在为女王的康复祈祷,愿上帝保佑她。”

“没错。”我同意他的话。我在想,表面上为某人祈祷,内心却希望她能死去,这样做是不是错了。我希望自己能问问简,这正是她会知道的事。但是说真的,我怎么会想让伊丽莎白活着呢?她对我和我那无辜的儿子来说都是彻头彻尾的敌人。

“我在为她祈祷。”我告诉奈德。我想自己会祈祷她直接升入天堂,也祈祷没有炼狱;如果真的有,她肯定没法逃脱。

我们听见了鸟儿的第一声啼鸣,在我们安静的房间里听着很是响亮,随后鸟儿们开始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一只歌鸫唱起了一连串的歌谣,这声音就和笛子一般响亮。我在椅子上坐立不安,看到奈德正看向窗外。“已经是清晨了,”他说,“我得走了。”

“可消息还没来!”

“信使们找到我很容易,”他苦笑着说,“我被锁在伦敦塔的房间里,哪儿都去不了。如果消息先到了你这里,那只要等他们通知了你,就会立刻告诉我……”他走向门口。“记得,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说自己整夜都在为女王的健康祈祷,”他说,“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在这儿的。”

“我会这么说的,而且我也的确是一个人待在这儿。”虽然这么说不全是谎言,但我还是在背后交叉起手指祈祷着,“你明天晚上会来吗?”

他抱着我,说道:“我不会失信于你的,只要我听见任何消息就会告诉你。你只要在用晚餐时派女侍臣过来找我,我会把所有从汉普顿宫那儿听到的消息都告诉她。”他打开门,但又迟疑了。“不要被流言误导了方向,”他说,“除非枢密院亲自登门拜访,否则不要离开你的房间。如果你被人看见接受了王冠,而伊丽莎白又康复了,这对我们来说是致命的。”

我很害怕她,因此只要想到如果自己犯了这个错,将不免要面对她,并接受针对自己进行的真正的叛国指控,便莫名感到一阵战栗。“我不会的!我不会的!”我对奈德保证道,同时也对自己发誓,自己绝不会像我的姐姐简一样仅仅当九天女王——要么永不加冕,要么整个余生都要牢牢地坐在王位上。但事情的发展方向并不是我能决定的,而是取决于这位接近而立之年的女人,她如今身患重病,正与世界上最危险的疾病进行斗争。

“记得为她的健康祈祷,”奈德说,“要让人们都看到你正在为她祈祷。”

我们听见楼下的门开了,守卫一边上楼,一边用沙哑的嗓音低声喊道:“大人?”

“我这就来,”奈德回应道,他匆匆地在我唇上留下一吻,“如果今天不出什么事,那就晚上见。”他再次向我保证。

我得等上整整一天。伦敦塔的中尉爱德华爵士前来拜访我,发现我正跪在自己的《圣经》前。“你之前肯定听说女王患病的事了吧。”他说。

我起身说道:“我为她祈祷了一整天。愿上帝保佑她,赐予她力量。”

“上帝保佑她。”他重复道,可他看向我那遮遮掩掩的目光却在告诉我,我们两个人都知道,如果女王由昏迷不醒转而死亡,那英格兰新的女王就会随之诞生,摇篮中的那个小男孩也会成为威尔士的爱德华亲王。

“你或许想去花园里散散步。”爱德华爵士提议道。

我点了点头。“那现在就去吧。”

我不能直直地站在那里,但或许哪里都不想去。我无法集中注意力来读书,更不敢做白日梦。“露西,记得带上泰迪的球。”

我等啊等,每天都听见侍卫查问口令和大门打开的声音,但没有更多消息从汉普顿宫传来。伊丽莎白被这场生命中长久而又缄默的斗争死死地缠住了,枢密院正在交换着对于王位继承人选择的偏好。没人会同意伊丽莎白任命达德利为新教徒领袖的选择。达德利的父亲就因叛国罪被斩首,而后葬在伦敦塔的教堂里,他自己也知道这样是不可能的,但我敢发誓他第一次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的野心肯定陡然膨胀得更大了。

他肯定会偏爱自己家族的成员,也就是亨利·黑斯廷斯,他也是在我和简结婚的那场婚礼上与自己的妻子结婚的。就算是现在,在简去世后整整八年,达德利家族对王位古旧的阴谋依然持续着,就像一座巨大的水车不断地转动,永远无法停下来。正是它推动着一个接一个的齿轮,最后带动起了足以撼动整座建筑的巨大磨盘。这个计划不断变化,像是潺潺的水流,像是转动的水车,只可惜没有人会支持他们。

同样也没人会公开支持苏格兰的玛丽王后。她身为天主教徒,家族的其他人正在对胡格诺派新教徒发动一场战争,并正准备对身处勒阿弗尔的英格兰士兵发动进攻。她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成了英格兰的敌人,并永远不会赢得一位作为统治者所应有的名誉。这样,除了我之外,便没有其他既拥有王室血统又信仰新教的候选者了,也没有人出自可以遵照国王旨意继位的家族。只有我才可戴上曾经属于我姐姐的王冠。

我和泰迪一起在花园中玩耍时一边扶着他,一边让他站在我的腿上,可脑海中全是这些念头,仿佛教堂中没有器乐伴奏的素歌般反复出现在我的耳畔。我整天都一遍又一遍地听见:“我会戴上姐姐的王冠,我会实现她的梦想,简所开创的事业将由我来完成,让身处天堂的她也深感喜悦。”

我在用晚餐的时候派自己的女侍臣去等我的丈夫,也让她顺带捎一篮桃子来当作礼物,带到奈德的餐桌上。她回来时嘴唇抿得紧紧的,似乎藏了一个秘密。

“夫人,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我问,可头脑里仍是这两句话喃喃不休:我会戴上姐姐的王冠,我会实现她的梦想。

“大人让我告诉你,感谢上帝保佑,女王的身体已经康复了。她从昏迷中苏醒,身上的疱疹也开始破了。他还说要为女王的身体好转而赞美上帝。”

“赞美上帝,”我响亮地重复道,“我们的祈祷终于有了回应。上帝保佑她。”

说罢,我转身走回房里,让泰迪和女仆待在一起,尽管他喊着我,伸手央求别人把他抱起来,我也仍旧没有回头。我不能让别人看见自己脸上的苦楚。那个邪恶的女王、那个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王室亲属居然康复了,而我依然被囚禁在监狱里,没人会过来赐予我自由,更没人会前来为我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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