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2年夏

伦敦伦敦塔

此后一片风平浪静。令人痛苦的是,根本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我只能等着。我想起了简,想起她住在帕特里奇斯的房子中那会儿,不断地等待并坚信玛丽女王能原谅并且释放她,随后中尉进来了,告诉她会在明早被处死。有时我会梦见自己是简,流着泪在夜晚醒来,觉得自己经受的等待终于到了尽头,到清晨时分,我得走上一小段路前往绿塔,可我随后在床上转了个身,向摇篮里的孩子伸过手去,他的脸因为哭泣而变得绯红,又因饥饿而急需哺乳,小脚不耐烦地蹬着。我把他抱在胸口,感受他在吸吮我的乳汁,我明白这种强大而又无辜的生命不会被扼杀,总有一天早上,总有一天,我会带着自己的孩子离开这里,让他得到自己应有的自由。

我的小妹妹玛丽带着一篮芦笋拜访我。“这是有人刚从自家的院子里采来给我的。”她语焉不详,把这个篮子举到窗边的座位上。“那是奈德的窗户吗?”她问,看向白塔,有面窗户的铰链上挂着白色围巾,正在迎风飘扬。

“没错,他每天早上都会把白色围巾放在窗外,告诉我他很好,而我也一样,”我说,“如果他病了,他就会放一条蓝色的围巾,他若是被释放了,就什么都不放。”

玛丽点了点头,她没有问如果出了坏消息他会换上什么颜色的围巾。伦敦塔里的所有人都不想准备接受这个坏消息。只有我的姐姐简有勇气直面她的死亡,并写信让我认识自己的来世。

“宫里的人准备启程离开伦敦,”她说,“我也得跟着一起走,不能惹她生气。你或许会想,我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啊,也不是她的亲戚,可她待我就和宫里任何一名夫人一样,而且我还是最不受她宠的那个。托马西娜和我一样也是矮个子,得到的关注却比我多得多。我跟着王宫里的人四处走,也和那些夫人们一同用餐,可她却很少对我说话,也经常没能注意到我在哪儿。不过她对其他人的态度更糟。”

“噢?她对谁态度更糟?”我好奇地问。

“我们的表姨玛格丽特·道格拉斯就算一个,”玛丽平静地说,“她在西恩的查特豪斯的家中被抓了,理由是涉嫌谋逆。”

我倒吸一口凉气,用手捂住嘴:“又一个表亲被捕了吗?而且还是在我们的老房子里?”

“他们说她试图让自己的儿子亨利·斯图亚特与苏格兰的玛丽王后结婚。”

“真的?”

“几乎确定了,不过她没理由不这么做。这场婚姻对男方而言非常合适,对女方来说也是如此,对我们来说,让女王嫁给一位英格兰人要比嫁给法国人更好。”

“那玛格丽特·道格拉斯全家是不是都被捕了?”

“我猜她的丈夫还被关在这里,就在伦敦塔的某处。不过他的儿子达恩利不见了。”

我把手放在头上,似乎就要扯自己的头发似的。“什么?真是疯了。”

“我知道,”玛丽阴郁地说,“伊丽莎白和她父亲一样,被恐惧折磨得要疯了。可我必须侍奉她,只要是她喜欢的地方我都得跟着去。”

“如果你能摆脱她就好了。”我轻声说道。

玛丽摇了摇头。“不会的,他们正是以此来要挟你。没事,我会继续这样,并且假装自己乐在其中。”

我伸手把她揽在怀里,问她:“你今年要去哪些地方?”

“北方。我们打算在诺丁汉住一段时间,她下令让我们排一出假面剧,所有人都要参与其中,当然也包括我。我在秋千上扮演一个和平天使。这幕剧叫做‘不列颠与帝王’,要整整持续三天呢。”

“天啊。”

“开场是帕拉斯骑在一匹独角兽上,我猜是伊丽莎白自己扮演这个角色。在她身后是两名骑在马上的女性,分别象征谨慎和节制。后一天的主题是平和,最后一天是抛去怨恨,我们一起唱歌。”

我看着她阴郁的表情,听着她枯燥无味的描述,不由得笑了起来。“我肯定场面会很漂亮。”

“噢,没错,有狮子、大象,还有各种各样的东西。不过重点是两个女人联手了,主题就是她们之间的友谊。它还传达了一条信息,便是英格兰国王是由血缘传承,而并非被先王选定的。”

“她想表达什么?难道是说给苏格兰的玛丽王后听的?”

“她应该是这么打算的。伊丽莎白在告诉她,她们都是英格兰的君主,可以共同统治英格兰:玛丽统治北方,伊丽莎白统治南方,玛丽也会是她的表亲和继承人。她差不多对她许诺了,要把王位给她,她也说这符合继承法,符合王位由血缘关系最近的人继承的原则。这既非本人的选择,也非信仰的问题,更非世人的意愿。”

我迈了三步穿过小房间来到桌前。“她终于敢公开否认我的继承权了。”

“她还没有公开,也没有否认。”玛丽有点生气地说,“这出假面剧不是公开表演给民众看的,除非他们受过古典文化教育,否则根本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我已经给半数的夫人们解释过其中的含义了。她没有勇气公开坦白,能做的只是把你放在一边,让大主教帕克为她做这些事;也只能在假面剧中公之于众。她想让宫中的人知道你并非她的继承者,因为你蒙受着羞辱,你的儿子更是私生子;但她不敢把这一切公之于众。”

“亲爱的上帝啊,玛丽,那个大主教真的宣布我的婚礼无效了吗?”

“没错,还把那个可怜的孩子称为私生子。”玛丽难受地朝摇篮点了点头,我那无辜的孩子正在摇篮中安睡,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分早已被掳走。“愿上帝饶恕他。她希望别人不会再为一个被称作荡妇的女人说话,也不会支持一个被冠以私生子名号的孩子。你的名声被毁了,而他则被剥夺了继承权。奈德自然也蒙受了不该有的屈辱。”

我抱起一只小狗崽,把他凑在我的下巴那儿权当慰藉。“大主教就是个骗子。”我只说了这句。

玛丽点了点头。“所有人都清楚。”

房间静了下来,有那么一会儿我们就坐在沉寂中。

“我还得在她那场用意卑劣的假面剧中跳舞,”玛丽嫌弃地说,“第一天我要在帕拉斯的队列里,开始的时候坐在秋千上,末了还要为平和跳舞。当她命令我跳舞的时候,我心里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是在为天主教徒玛丽传递一份信息,让我来干这事!让简·格雷的妹妹,来传递希望英格兰接受天主教继承人的信息!”

“她的确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同意玛丽的说法,“她终于克服了对我们的恐惧。她肯定自己永远都不会生下一个儿子,而我的儿子如今被称作私生子,我又背上了不贞的名号。”

“噢,她已经赢了,”玛丽不耐烦地说,“我们甚至都没有密谋对抗她,她却处心积虑地对付我们,仿佛我们是她最恶毒的敌人。玛格丽特·道格拉斯也只是夸夸其谈,并在为自己儿子争取机会时表现得有点野心勃勃罢了,可她也被安上了叛国者的罪名。她和我们的女王没什么血缘关系,接近女王对她而言没有什么诱惑力。女王反正已经毁了你的名誉,你觉得她会放了你吗?”

我站起来走向窗边,把窗打开。“你要做什么?”她问。

“我要挂一根黑色的丝带,”我平静地说,“这代表了坏消息。现在没人会再为让我出狱而声援我了。”

王宫上下都离开了伦敦,我想象着玛丽作为平和手下的一位天使坐在她的秋千上,并在假面剧中为伊丽莎白起舞的样子。这是为了向众人宣告:苏格兰的玛丽王后作为一位天主教信徒,作为一名法国人,如今即将成为伊丽莎白的继任者,而我们则被遗忘了。我想,事实的真相对我而言实在难以接受,我和自己的爱人都被关在伦敦塔里,他离我的窗户不过百尺之遥。可这一切对我的妹妹玛丽而言似乎更难承受,她要微笑着侍奉自己和她姐姐的敌人,这个将所有女性皆视为仇敌的女人。

天气转暖了,我在夜晚来临时打开窗,果园里的乌鸫歌唱得一天比一天更晚,它们唱着求爱的歌谣,并筑起属于自己的巢穴。我把铃铛系在丝带的脖子周围,这样他就不能捕杀那些筑巢的鸟儿了。我每天都会把早餐的面包揉碎放在窗台上,看着知更鸟落下来,在花窗玻璃前昂首走着,展示他那鲜红的胸脯,宣告这是自己的地盘。

我在晚上学习,读着简留在中尉图书馆里的书,学着她寄给我的《圣经》,一遍遍地重读她留给我、朋友们和老师们的信,心中已经不仅将她单单视作我的姐姐,更是一位女英雄。我试着在我心中找出她的勇气所在和对命运的认识。不论他们是将她带向王座抑或是断头台,她始终明白自己的双脚正走在神圣的道路上,也走在接近上帝的路上。我觉得她恐怕会认为我既浅薄又愚蠢,可我现在了解得更多了,希望她也能知道。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说

女王的弄臣》《永恒的王妃》《白公主》《红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