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摇头。“我只能告诉他你很喜爱这些花,”他说,“剩下的我记不住。”
“你可以写下来,”我笑道,“你既然记下了我说过或做过的一切,那为什么这些话不行?”
奈德送来的花朵怒放着,我把几朵塞进我腰间的丝带上,又把另几朵别进头发里,把一枚花苞放在枕下,将最后一朵花夹在《圣经》的《雅歌》那儿,那是关于爱的诗篇。我原谅了他,权当他从未离开过我的身边,也原谅他让我待在这个非常危险的地方。我爱他,他的判断是对的。他是我的丈夫,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
玛丽又过来找我了。
“你确定自己过来是明智之举吗?”我挺着大肚子,弯下腰来亲吻她的面颊。
“我可是得到过允许的,他们想让我和你说话,希望你会说漏一些证明自己有罪的事。”玛丽说这话时全无愤恨,还对一位站在门边的女侍行了个礼,她竖起耳朵,听着我们交谈的所有内容。
“但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是和女王的守门中尉托马斯·凯耶斯先生一起走过来的,他正等在楼下接我回去。”
我对女王的间谍置之不理。伦敦塔里的所有人都会向女王汇报我的情况,我说的每句话都被记录在案,每天都要经受盘问,他们甚至都会偷听我祷告的内容。他们大可尽情收集这一切,所得到的内容不过是我袒露对自己丈夫的爱,而这也是应该的。
“女王身体可否健康?我祈祷她有个好身体。”
“我很抱歉,但事实并非如此,”玛丽说道,“她很累,疲惫不堪,茶饭不思。我想,对谋反这事的恐惧肯定给了她很大的压力。她相信有一场大的针对她的谋反之举正在暗地进行。苏格兰大使也已经来到伦敦,劝说女王提名他们的女王来代替你成为她的继任者。这当然是个可怕的错误,她对此感到很苦恼。”
我低下头端庄地说:“她必须按照最适合的方式来,可我们那一脉自国王的姐妹开始,所任命的继承人都是生于英格兰,而且信仰新教。”
“她必定依照自己的愿望行事,”玛丽同意了我的说法,“可她对苏格兰的外交大使说,任命继承人就像在自己面前铺上一层裹尸布,君主们就不会喜欢自己的孩子了。”
玛丽用她最清澈的眼神迎上了我的目光,我用嘴形向她说道:“真是疯了!”她点头表示同意。
“我希望自己能祈求女王的原谅,并向她保证,她对我完全不用感到害怕。”这话完全是说给那个悄悄偷听的女人听的。我们都清楚,绝不可说任何可能引起伊丽莎白怀疑及恐惧的话。“我为了爱情而鲁莽行事。她或许会将我视作一个傻瓜,但绝非她的敌人。”
“她谁都怀疑,”玛丽说,“不仅把西摩尔家的人都关了起来,甚至连我们可怜的继父阿德里安也未能幸免,要知道,他与我们毫无关联,而且完全不知道你在宫里做了什么。她甚至还对威廉·塞西尔事先知道你的结婚情况并对此表示鼓励而心存恐惧。”
听到伊丽莎白连对从小就指导过她的人都心存疑虑,我真的震惊了。“她应该相信威廉·塞西尔,他除了伊丽莎白之外,从来不会为任何人考虑。当然,威廉·塞西尔对此也并不知情。如果他暗中支持我和奈德的婚礼,并想让我怀上他的孩子,那还会把奈德从我身边送走吗?”
“我就是这么说的。”玛丽说,还朝着那个等着的女人点了点头,似乎欢迎她将听到的一切都如实上报,“她也明白我对此毫不知情。”
“这是个秘密,”我简单地说,“我们想要一场秘密的婚礼,所以除了简妮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我已经和他们说了好多遍了。”
“真是让人疲惫不堪的活,”玛丽评论道,“他们每天都会问你一遍?”
“他们每天都会过来,我得站在他们面前,一遍又一遍地接受他们的盘问:我们做了什么,又是如何认识的,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他们居然让你站着?”
我苦笑着对她说:“他们或许不会折磨一位贵族女士,倒是会给我点苦头尝尝。不过至少有位接生婆和我一起来这儿了,她说一切正常。”
“她有没有说孩子什么时候出生?”
“她也不是很确定,谁都不知道。不过她觉得分娩之日已经临近了。”
门口的女人有点不耐烦了,玛丽连忙说:“我不能待太久,他们只允许我过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并且确保你没缺什么必需品。”
“我要见见自己的丈夫,”我对她说,“也需要见见女王。”
玛丽噘起嘴,耸了耸肩。我们都知道这是说给探子听的。她能给我带些苹果,但绝不可能是自由。
“我下周还会再来。”她跳下椅子,看着我的宠物,“有人会带它们出去散步吗?房间里的味道很糟糕啊。”
“它们才没有什么味道呢,”我说,“难闻的是护城河。我希望中尉会让我去花园走走,这样我也能把它们都带到外面去,否则他就只能忍受这味道了。”
日子过得很漫长,我的房间又热又闷。于是我只能终日与小狗们玩耍,再向朱顶雀吹口哨,让它们绕着房间飞一圈,再落回我的手上。诺兹先生痛苦地抓着石墙根,可随后又蹦上椅子,从一个雕花椅背跳到另一个椅背上。他跳上墙,用一只细瘦的黑胳膊吊着自己,最后再跳进我的怀抱中。
“你会对刚出生的婴儿做些什么呢?”我问他,“你一定要对他好一点,不要掐他。”
我倾听着奈德的动静,有时能听见他走路的脚步声。他每天早上都会给我送来一份小礼物,到了晚上则会用靴子敲击地板来传达对我的爱意。他们不让他给我送来任何字条,且继续着每天的盘问。我听见他们拾级而上,来到他的房间,一小时后又下楼来找我。我猜他们希望证明我们在谋划反对女王,可到了月末,塞西尔派来盘问我们的人看起来和我们一样对这几个翻来覆去的问题感到疲惫。我们没有勾结,两人告诉他的都是相同的故事,事实就是那么简单,他们必须相信我们是出于爱情而结婚的。女王怀疑我们的动机我们一个都没有,只是两位年轻的情侣因为对方的魅力而相互吸引。实际上,所有人一开始都明白这点,只有心怀恐惧的伊丽莎白才觉得这是一场阴谋,也只有像她这样冷酷无情的人才会为此强行寻找一个解释,而其他人所见的不过是两个正值青春年华的人,还有他们洋溢的年轻欲望以及无忧无虑的生活。
1536年,亨利八世试图与安妮·波琳结婚,时任红衣主教的雷金纳德·坡写信表示反对,随后两者正式决裂。1539年,坡被派往神圣罗马帝国组织对英格兰的贸易禁令,而亨利八世在对他鞭长莫及的情况下对坡的家人进行报复。此事史称埃克塞特密谋,坡的家人被逮捕,所有财产被查封。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