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1年秋

伦敦伦敦塔

中尉的小房子又热又闷,我不能走出自己的房间,不能在花园里走路,也不能登上伦敦塔平坦的屋顶,我曾经至少可以走上去呼吸夜晚的空气,在那里看着太阳渐渐西沉。

我被关在那儿的日子里,爱德华·华纳每天都会来我房间盘问我:还有谁知道奈德和我坠入爱河?还有谁知道我们结婚了?谁是我们订婚和结婚的见证人?又是谁鼓励我们这么做并保守这秘密?

他一遍又一遍地问着相同的问题,诺兹先生攀在石墙上,可怜地拉扯着挂毯磨损的边沿,抓着褶边悲惨地摆动着,似乎那是一根钟绳,而他摇响的正是丧钟。

我只能不断地告诉爱德华爵士,我们两个年轻人是自由恋爱的,目击者是简妮,除了她之外知道的或许就只有仆人了吧,当然了,还有牧师,他把自己听到的话仔细地写下来然后对我说,他们会找到那位牧师,我最好希望他的故事和我的对得上号。我对他说,自己在王家宝库中的那盒信件能证明我说的话,只要他们愿意去找就能如数找到。我还告诉他,我已经把这一切都告诉了罗伯特·达德利,中尉说这些也被记了下来。他还问我自己对贝丝·圣·洛说了什么,我开始结巴起来,想起了突然吹灭的蜡烛和随之突然降临的黑暗。

“贝丝·圣·洛?”我有气无力地重复道。

“她被抓起来审问了,”他缓慢而又高声地说道,“事实上,是我亲自审问的她,着重问了她关于阴谋的事。”

“上帝啊,她也在这儿吗?”

他点了点头。“她和你一样,也被怀疑参与了叛国阴谋。”

“爱德华爵士!根本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告诉她我怀孕了,求她帮助我,因为她曾是我母亲的朋友!上帝啊,根本没有密谋这回事!她对我喊道,让我再也别来找她,还命令我离开她的房间,对我面对的困难,她提都不想提。”

他又把这些话逐字逐句地记了下来,写得很缓慢。我只能强忍耐心,咬着自己的嘴唇。“爱德华爵士,我向你保证,这只是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或许有点傻,但当我看见奈德的时候……”

“赫特福德伯爵正从法国动身。”他告诉我。

我的膝盖突然软了下来。我伸手探到身后的椅子,径直坐了下去。“我必须坐着。”我轻声说道。想到自己要与他再见,我连气都喘不上来。我忘记了如今我们身处的悲惨境遇,脑海中只能想着他在回来见我的路上。“他要回来了吗?”

“他被勒令回国进行盘问。”

“你们随便怎么问他吧!”我得意地说,“他的回答肯定会与我的毫无二致。”

“我会去问他的,”他用和之前一样冷峻的语调说道,“他正在被羁押着来这里的路上。”

他们在黄昏时利用夜色的掩护把奈德押了进来,我可以听见窗下有好几双靴子重重地踏在步道上。有许多囚犯和他一起被守卫们羁押着走进来,有一位女士低头哭着,一手紧紧地抓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臂,也有人在队伍的后面懒散地走着,对此表示抗议。有个男人把胳膊搭在了另一个人的肩膀上。肯定有十几个人一起被捕了。

起初我并不知道那些人是谁。随后我的恐惧逐渐蔓延,意识到是伊丽莎白下令把奈德抓起来了,被抓的还有他的仆人、他的兄弟和他们兄弟的妻子,我的继父阿德里安·斯托克斯,我的仆人,女王卧室中的女侍臣,以及贝丝·圣·洛的仆人们。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被抓起来进行盘问了。女王正在效仿自己的父亲迫害坡家族的人那样迫害我们,从上至下,直到最近一代人为止。宝库的人也在找我说的那些信件,我的房间也被翻了个底朝天,仔仔细细地查了一遍。奈德从法国带回来的箱子都被没收了,他们彻查了他在伦敦的房子,从小隔间到阁楼都没放过。

通过庞大的眼线网,伊丽莎白开始大张旗鼓地清理起了谣言四起的密谋活动。塞西尔的密探们在寻找我姐姐简的支持者与西班牙盟友和伊丽莎白的敌人们之间的联系,那些有望成为王位继承者的人都被称作私生子。女王已经说服自己相信此刻国家正在酝酿一场阴谋,而且还是由英格兰境内的新教徒与境外的西班牙人联合组织的,目的是将我推上英格兰王位,以此来阻止苏格兰的玛丽成为女王并将国家的权力交予法国人手里。

奈德身边的守卫在中尉的屋子门前停住了,随后进了门,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以为他们要把他带进我的房间来,和我住在一起,便立刻冲向门,以为自己能把它撞开,可我随后想起自己被锁在里面,只得向后退了几步。我扯着自己松垂的长袍,害怕他会发现我肥大的肚腹,并对此惊讶不已。他喜欢我曲线优美的细腰,当他看见我在怀孕最后几天的相貌时,会不会觉得我很丑陋?我理了理头发,拉直头巾,坐在椅子上,随后又起身站在壁炉边。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几乎都想把门给拆了。

他们沿着石梯走上来,我听见了一阵可怕的声音,应该是他们经过我房间时发出的。他们没有停下进门来,而是走上了更高一层的房间。我失望地哭了起来,跑向门口,把脸贴在门上,试图分辨奈德的脚步声,认出他的呼吸。我听见楼上的房门开了,他们走了进去,随后传来他们放下包裹,在铺着石板的地面拖动沉重木椅的声音。门被摔上了,钥匙在锁眼中转动着,脚步声沿着楼梯走下去,直至消失。

奈德就在我楼上,如果他用力在地板上踏一脚,我就能听见他。如果我全力尖叫一声,那他也能听见我的声音。我长久地伫立在那里,抬头看着屋顶,小狗们呜咽着,似乎也在和我一起企盼,我期待着自己能听一听我丈夫说话,他现在终于回家了。

我每天都有奇怪的痉挛,而且肚子凸出得很厉害,我想自己快要生了。“我不能再像这样继续耗着了,”我不顾一切地对爱德华爵士说,“你想让我和简·西摩尔一样死于难产吗?”

可他看上去也甚是焦虑。“只要你肯坦白,”他说,“只要你肯坦白,我就会把你送往你叔叔那里,或者送到汉沃斯,接生婆也会和你一起前往。”

“我没法招供自己没做过的事!”我大喊道,半是出于疼痛,半是出于自怜。我处在绝望的境地,谁又能向都铎家的女王证明她并非处于危险之中?都铎家的所有君王都终日惶恐不安,而且通常毫无理由。亨利国王放眼四周,所见皆是宿敌,便出于恐惧杀死了自己的好友和谋士。

“我是为了真正的爱情嫁给了一位贵族,我坚持要见自己的丈夫。你至少得告诉他我在这儿,在他楼下,而且我离分娩之日越来越近了。”

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我还以为是奈德,心脏跳得更快了:他是不是突然获得了自由而前来救我呢?爱德华爵士怀疑地看着我。

“你在等什么消息吗?”

“我什么都没等,只想等着女王宽恕我。”

他对站在门边的护卫点了点头,那人拉开了门闩,把门打开了。门外站着一名中尉的仆人。“你想要什么,杰弗里?”他无礼地问。

那个男人鞠了个躬,他手里拿着一小束红艳的晚玫瑰。“这是为你准备的,年轻的女士,”他说,“是赫特福德伯爵赠予你的礼物。”

玫瑰是深红色的,就是兰开斯特家族的红色。都铎王朝的宫里没人会送出白色的玫瑰。我松开手,爱德华爵士特意甩了甩那束花,确保没有便条从里面掉出来。随后他又把花束拆开,寻找它所夹带的信息,还问我这些红玫瑰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是不是代表了某种信号。我说,这只是代表奈德对我的思念,因为我与他仅仅只有一层楼之隔。我们已经数月未见,如今又重新相聚在同一屋檐下。他知道我在他离开的时候怀了孕,我又因为他的离去而饱受折磨,于是通过这一举动对我表达自己的爱意。“就是这些,”我说,“他是个诗人。花朵对他如同言语。红玫瑰象征着真挚的爱情,告诉我他对我的爱一如往昔。”

爱德华爵士虽为伊丽莎白的监狱看管人和眼线,仍然无法掩盖自己被感动了的事实。“好吧,你可以留着它们。”说罢,终于将花递给了我。

“谢谢你。”我说。我把花举到唇边。“这些是我此生收到的最珍贵的花朵。你会告诉他我收到这些花有多激动吗?而我们再度相聚又是多么令我高兴,就算是在这监狱里,就算我们的父亲都曾在这里被囚禁过也是如此。我依然爱着他,对这一切毫不后悔,他对于爱上我和娶我为妻这些事是否曾心生悔意呢?请你告诉他,我每天都在祈祷我们会像之前计划的那样,以夫妻的身份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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