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笑着看着我,我才意识到如果我怀了孕,那直到我分娩完,别人为我做完感恩礼拜,我都不能和他睡在一起了,我要等好几个月啊。
“我不太确定。”我又重复了一遍,想到自己虽然有着和往常一样强烈的欲望,但因为不确定是否怀孕而不能与他共享云雨之欢,就感到难以忍受。我们真的要去遵守这个过时的迷信吗?
“当然,”简妮高兴地说,“我们得计划好之后的事。”
“我们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女王。”奈德说。
“必须在我开始变胖之前和她说,”我说,“但在这之前没必要先开口,你们觉得呢?”
“或许我们应该提前和她说,这样我们才有回旋的余地,对她而言也不会是太大的惊吓。我们先告诉她我们结婚了,之后再和她说你怀孕了。”
我一言不发,一想到要告诉伊丽莎白我们结婚了,心里就充满了恐惧。
“她应该会感到高兴的,”简妮说,“如果王位后继有人,她就可以一直不结婚了。”
“她应该会感到高兴,”我小心翼翼地重复这句话,“那如果她发怒了呢?”
“噢,她最差还能做什么?”简妮冒冒失失地质问我,“把你逐出宫里一段时间?你总会顺利分娩,如果她流放你,你可以去汉沃斯把孩子生下来,奈德和我也会过去陪你的。”
“如果她暴跳如雷……”
“她为什么会暴跳如雷?”奈德问我,“我们只不过没经她允许就结婚了而已,玛丽女王废除了这项法律,所以这并不算违法。如果我们向她请求,那她毫无疑问会答应我们。她没有理由拒绝,也没有缘由感到不悦。人们或许会责怪我们太过匆忙,但绝不会责怪我们那光荣的爱情。我们的父母同意了这场婚姻!他们不会反对的。”
我终于有了勇气。“那我们就告诉她。”我点头同意,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我问:“什么时候和她说呢?”
“我们要好好选一选时间,”奈德说,“不要在大斋节结束后和她说。或许在复活节宴会的时候挺合适,那时整个宫里的气氛又恢复了,宫里开始演奏音乐,也开始跳舞——宫廷假面剧也会上演——她喜欢看假面剧和跳舞。我们就在她享乐的时候告诉她。”
“没错,那是个好主意。”简妮说,她用袖子遮住嘴,轻轻咳了声。“就在复活节季和她说。”
简妮比以往更加虚弱了——如果我不是那么专心地注意着奈德对我的消息在作何反应,试图看穿他精心掩饰的喜悦、弄清他是不是和我一样害怕那些事,我就能更清楚地察觉到这一点。她用袖子挡住自己的咳嗽,在衣服上留下点点血痕。
“简妮!”我担心地喊道。
“没事的,我嘴上起泡了。”
翌日,她卧床不起,奈德和我不再遮掩,直接去她房间里看望她。我第一次发觉她病得那么厉害,看似绯红的面颊和高昂的兴致不过是因为她身边有位深陷狂热爱情的姑娘。
医生说,只要随着天气变好,她的身体也会慢慢好转。可太阳每日照常升起,鸟儿在她窗外歌唱,她的病却一如既往,我实在不理解为什么医生对她的病充满希望。有一天,我在做完礼拜后直接去她房间,但是房门紧闭,简妮的女侍臣坐在门外,她刚哭过,双眼红红的。
“她在睡觉吗?”我问,“怎么了?”
斯里夫特夫人摇了摇头,泪水盈满了她的双眼。“小姐,我……”
“简妮怎么了!她在睡觉吗?”
她咽了一下口水。“不,她走了。就在刚才走的。我派人请来了医生和她哥哥,他会把这个噩耗带给女王。”
我还是没有理解这话的意思,或许是不愿理解吧。“什么意思?”
“她走了,我的小姐啊,她去世了。”
我扶着门框冰冷的石头,勉强支撑着自己。“她不可能就这么去世的,我昨晚用餐时还见过她,直到她说要去睡觉我才离开她的。她是发烧了,不过她一直如此,不应该会死去啊。”
她摇了摇头。“我很抱歉,可怜的姑娘啊。”
“她才十九岁!”我这么说,似乎她不会就这样死去,可我却更应该明白这点:我的姐姐十六岁就离开了我,而我们的表舅爱德华国王驾崩时不过十五岁,他得的病和简妮很像。
斯里夫特夫人和我茫然地看着对方,似乎谁也不能相信简妮已经去世了。
“如果没有她,我该怎么办?”我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凄凉,就像一个迷途的小孩,“没有她,我要如何面对这一切?”
她看上去也担忧起来。“尊敬的小姐,你要面对什么?”
我用前额抵着木门,似乎我如果迫切需要简妮,就会让她起死回生。我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姐姐和父母,如今连最好的朋友也离我而去。“没事,”我喃喃低语,“没什么。”
失去妹妹让奈德悲痛不已。她是他最了不起的顾问,也是他最热烈的仰慕者。她曾经是他所写的诗歌的第一位读者,她会读完这些诗,再为他提出建议。我甚至还没对她开口,她就已经对奈德说我爱上了他。她不仅是奈德和我的朋友,更是知己。
“是她找到了布道士!”奈德说。
“她让我变得勇敢起来。”我说。
“她告诉我们爱是无所畏惧,”他同意我的说法,“爱是勇往直前。”
“我不知道没了她我会怎么样。”我说,这个宫里满是敌人,朋友多是萍水之交,虚情假意,其中最明显的当属伊丽莎白,她是所有虚伪人士之首,她做事当面一套,背后却是另外一套。
“威廉·塞西尔之前对我说,他觉得我应该去法国,”奈德说,“去那里参加新任国王的加冕仪式。对我而言是个巨大的荣誉,但我现在根本无心前往。”
“不要离开我!”我立刻说,“亲爱的,你不能离开我!没有你,我在这里会走投无路。”
“简妮说我应该去,塞西尔的思想如同抚恤金一样好,他的友谊会对我们有所帮助,凯瑟琳,他会向女王提起我们结婚的事。”
“没错,我也这么想,”我不太确定地应声道,“但我现在不能想这些,简妮死了,我没法像个大臣一样思考这一切!”
“我来安排她的葬礼,”奈德悲伤地说,“我已经派人把这消息告诉了母亲,还会告诉哥哥。我和塞西尔说,若是能够去法国就会动身,但目前我还不确定。”
“我会出席葬礼,”我说,“所有人都知道我爱她有如亲妹妹。”
“从任何方面说,你都是她的姐姐,”奈德说,“我和你结婚后,你们更是亲如手足,她生前还很是为此高兴呢。”
这场葬礼令人印象深刻。伊丽莎白让整个王宫都为简妮的去世哀悼,在葬礼中她这辈子第一次承认了简妮承袭自爱德华国王,有着与王室相连的血缘关系。我有些苦涩地想,她一个兄弟姐妹也不想要,也不想有继承人,只希望与自己有关的所有人都像她的母亲那样死去。她用一生维系的所有荣誉都与她的王室亲属们一同被埋葬了。
奈德的母亲参加了女儿的葬礼,但地位较低的第二任丈夫却在家中。有一瞬间我突然想到自己可以与她谈谈,她虽然未经允许,仍选择嫁给了自己爱的人,我与她一样。但她克制着自己的悲痛,没有以泪洗面,也没有看看我这个或许会成为她儿媳的人,甚至都没有和她的儿子们讲话。她在葬礼的队伍中站着,默默地跟随吊唁的人群,似乎希望这一切从未发生过。葬礼一结束,她就立刻离开了王宫。
奈德的时间全都花在了策划葬礼和筹备运送棺柩的马车上,还要监督威斯敏斯特教堂唱诗班的练习。约有三百位吊唁者跟在棺柩后面,我也是其中之一。奈德苍白焦虑的脸在昏暗的大教堂中显得尤为悲伤。他看着我,似乎感觉到了我充满爱意的眼神,便对我微微地笑了下,可笑意中更多的是悲痛。唱诗班唱起他挑选的圣歌,简妮躺在她们家族的墓穴中,这块墓地紧邻着我的家族。简妮和我母亲的墓地挨得很近,这对我来说多少是个安慰,但我姐姐简却身首异处,远远地葬在伦敦塔中的小教堂里。
葬礼结束后,奈德陪自己的母亲回到汉沃斯住了数周,虽然我给他写了不少信,他却只回复过我一次。他说自己在为简妮的灵魂祈祷,帮母亲打包她的衣服以及其余零散的小物件。我立刻回信给他,告诉他我愿意接手她养在汉沃斯的那些朱顶雀,但他甚至都没有回复我。
一般为产后恢复的母亲祝福,庆贺她在分娩后健康活着,不论婴儿是否死产或未及受洗便夭折,该习俗源于《圣经·利未记》第12章第6—8节。
指从复活节到圣灵降临节间的五十天,或从复活节到升天节间的四十天,或从复活节到三一节间的五十七天。
凯瑟琳生于1540年,年长简妮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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