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白厅宫
天气渐渐转暖,我终于可以在室外与我的丈夫见面了,每天我们一起在王宫周围的各个花园间散步。那些鸟儿十分温顺,坐在刚冒芽的枝头上鸣啭,好像和我们一样高兴。我在小猫丝带的脖子上挂了一枚铃铛,那些刚出生的雏鸟长大些后会飞进果园,落在篱笆和树上,这是为了保护它们。
奈德有时会溜进我的房间,仆人们见状纷纷躲开,留我们两个独处。有时简妮和我也会一起去巨炮街的小房子里,她在阳光明媚的会客室里打盹,而我和奈德整个下午都在他的床上缠绵。直到下次会面为止,我什么都不能思考。在睡觉的时候我也会想着他。我开始觉得亚麻布衣服有着丝绸质感,既像我最精致柔软的蕾丝,又有着我锦缎长裙的光泽,似乎全世界都因为我对奈德的激情而变得更加鲜明了。
我们在河边散步,潮湿凉爽的海风闻起来带着一丝咸味,奈德说:“这一切对我来说也是如此,我写的东西比之前加起来的都多,文思更流畅,理解也更加深刻了,一切似乎都变得更加明晰。世界变得更为明亮,烛火也燃烧得更加灿烂了。”
“我们能在一起,不必像他们一样真是太好了。”我朝着女王和罗伯特·达德利散步的地方扬了扬下巴。罗伯特在对女王耳语,她的手则搭在他的肩膀上。“如果我们不能永远在一起,真的会让我难以忍受。”
“我怀疑他们经常分居两地,整个国家都是对她的闲言碎语,现在她告诉爱伦伯爵,自己不会嫁给他,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因为达德利。我绝不愿见你遭受如她那般的侮辱。要知道,在欧洲,人们说她是自己掌马官的妓女。”
我秉持着妻子般的贤惠,失落地摇了摇头。“可若是她的婚姻没有爱情会多可怕啊!”我说,“如果我被迫与你分开,那我永远都不会嫁给其他人。”
“我也是,”他轻声说,悄悄地捏了捏我的手,“今晚是你负责服侍女王?我能在晚餐前来你房间吗?”
“可以,”我也轻声说道,“昨天我伺候她穿衣,今天就不用了,我的门今晚不会上锁。”
大斋节马上就要来了,但伊丽莎白统治的宫中却鲜有动静,他们似乎将这个节日和其他天主教所遵守的习俗一并抛弃了。我们的确不吃肉,但厨房用鱼烹制了各种各样的菜肴,另外,似乎家禽和狩猎打来的野味对这位信奉新教的公主而言也不算是肉类。我不知道如果简了解到这个情况后会怎么想。我想她肯定相信这类关于饮食的律法必须严格遵守,她肯定每一条都知道,甚至关于那些别人闻所未闻的食物所颁布的禁令她也清楚,所以我才希望自己能问问她。
以至于到了现在,在她离世整整七年后,我仍发现自己每天都想问她一些问题,或者与她说说话。比起母亲来,我更想念的人是她,这挺奇怪的不是吗?我之所以能忍受母亲的死,因为这全属预料之中,也因为我有时间与她道别,说实话吧,更因为她不是一位讨人喜欢的女性。但简的死亡如此突然,而且毫无道理。我来不及问她种种问题,甚至还没能成为现在这样的自己,她就先离我而去了。尽管她在学术和信仰上是一位正直而极其虔诚的人,可她对我来说仍是真正的姐姐,也是玩伴和一起长大的姑娘。我会长成与她认识中完全不一样的妹妹,不再是那个曾经被宠坏的小女孩了。如果我们两人能一同长大,她或许会喜欢我现在的样子。那天在绿塔,我失去的不仅仅是姐姐,更是我与她共同的未来。
如果她知道一对夫妻在大斋节时躺在一起会怎么想呢?我不知道,但想到自己去问她这个问题就让我忍俊不禁。光是问她就足够让她惊讶了!只有她才知道爱情将我带至何方;也只有她才知道自己的爱情。“它会让你认识来世!”我的心为她隐隐作痛,我想告诉她:“不是的!我已经学会了如何去爱,这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奇迹,与之相比,死亡是如此世俗的事。”我没有听从她的建议,因为我自己容易被急切的欲望所征服,所以最终还是决定和我的丈夫一起在斋戒日躺在床上,之后的节日也是如此,就连礼拜天也是。我不在乎这些!我会和他躺在一起,整个大斋节的四十天都如此。我受着难,还与男性圣徒在一起,那么身上的罪也会消失。
我正和简妮讲述自己的理论和以此与教会旧俗进行的斗争,还有我自己对新教的一些偏爱时,她问我:“那你没来例假吗?”
“没有,”我随口说道,“大概从十二月起就没来了。”
“真的没有吗?”她突然认真了起来。
“我觉得应该没有。”
“但现在都快到三月了!”她大声说。
“我知道,但你不是也没来例假吗?”我说,“我知道你没来,因为我们是同一天,就在圣诞节前几天吧,你还记得吗?”
她挥手驳斥我的观点。“那是因为我病了!你不是,知道吗?我的例假总是不太规律。但这对我几乎没有什么影响!你也看到了,它来不来跟我明显没什么关系。你吃得很好,身体健康,又是新婚,现在又没来例假。凯瑟琳!你还没发现吗?你可能怀孕了!”
我看着她,一脸惊诧。“怀孕了?”
“多棒啊!”她说,“如果那是个男孩,他就会成为下一任英格兰国王!想想吧!”
“你说我怀孕了?”我惊讶地重复了一遍。
“我为你祈祷过,如今终于获得了结果!”她说,“上帝啊,求你让我活到那时候吧!”
“你为什么会活不到那时候呢?”她说的每句话都让我越来越困扰,“有些孩子可能会在今年出生,有些会在明年出生,别人怎么能说得准呢?”
“噢,谁在意这个啊?你一定要告诉奈德。”
“我肯定会说的,”我说,“那他会说什么呢?”
“他会很高兴的,”她自信地说,“要是自己妻子肚子里怀着英格兰王位的继承人,哪个男人不会感到高兴呢?”
我感觉周围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发展得太快了。“我还没有想过这么早就要一个孩子,至少要等别人知道我们结了婚才行。”
“如果你时刻和他同床共枕,你想想还会发生什么?”她看着我,好像我是个傻子,我觉得自己很愚蠢。
“但别人怎么知道我怀孕了?”
“你当然对自己做了什么清楚得很!”简妮发出了一阵猥琐的笑声。
我的脸刷地红了。“我当然知道自己和他是情侣,但这也不会立刻给我一个孩子吧?我母亲只有三个孩子,她和我父亲可是数年来一直同床共枕的。”
“你倒是应该感谢上帝,自己像一片肥沃的土地那般能生育,都铎家的其他人都是贫瘠的荒漠啊。”
对此我倒是很高兴,但我宁可让都铎家的子嗣晚点来。“我们得告诉所有人,我和奈德结婚了,”我说,我感到有点焦躁,“趁我还没长胖,每个人都得知道,我们要立刻告诉他们。等到身体变化明显大约是什么时候?”
“如果你能生个男孩,他们就会原谅你的秘密,”她揣测道,“如果你能为伊丽莎白诞下一位都铎家的男孩,让他作为王位的继承人,那你不管之前做了什么都会被原谅。我的天啊,塞西尔会成为他的教父!所有人都会如释重负!你为伊丽莎白准备了一位儿子和继承人,你会成为英格兰的救世主!”
“我一定要把这消息告诉奈德。”
“就在今天晚上,”她说,“在晚餐后来我房间,赶在跳舞之前。我会让他在那时候来见我,对外我就说自己病了,错过了晚餐。”
简妮为我们铺好了床,壁炉中也燃起了炉火,一碟为两人准备的简餐放在炉前的桌子上。她又一次当了我们的天使。奈德悄悄地进来,关上身后的门,看着他的妹妹和他的妻子我。
“怎么了?”他问,“发生了什么事?”
随后是一片安静。“凯瑟琳有些事想告诉你。”简妮催促我。
我试图微笑,却发现自己正在颤抖。“我想我或许有了个孩子。”我说,“奈德,我希望你能感到高兴。”
我绝不会认错他脸上惊惶的神色,他问:“你确定吗?”
“不!我不太确定,”我和他一样害怕,“简妮这么觉得,我或许搞错了。”
“她当然怀孕了,”简妮说,“她一月的时候没来例假。”
“但有时候我的确会有一个月不来,”我说,“我忘了数,一个月或者两个月没来都有可能。”
“所以你还不确定?”他又问了我。
“你不高兴了吗?”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着,我迫切地想让他也感到快乐,就像简妮那样。但我很害怕这件事对我们来说会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之后该做什么。
他一步穿过房间,握着我的手,跪在我面前,似乎我即将册封他为骑士。“我当然很高兴。没有比我们之间的孩子更令我向往的东西了。他即将降临到这世上,真是件美妙的事。”
“他也是王位的继承人,”简妮提醒他,“除了玛格丽特·道格拉斯的儿子们,他就是我们这一代唯一一位都铎男孩。”
“前提是如果这是个男孩,另外我也没弄错。”我提醒他们。
“不论男孩还是女孩,他们都有一位漂亮的母亲,为此我都会全身心地爱着我们的孩子。”奈德说罢,吻了我的手,随后站起来与我接吻。简妮机敏地走向房门,但奈德做了个手势让她留下。
“简妮,等下,我们得再谈谈。另外我们现在也不能用你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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