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3年11月

伦敦塔伦敦

我们这些拒绝她的异端邪说、选择追随复活的主的囚犯,要学着主曾经的样子在众人面前走过,这便是所谓仁慈的女王下的命令。但我知道在这场宫廷假面剧中感到羞愧的应该是她而不是我,我才不怕自己被宣为叛国者,反倒对此感到高兴。从码头开始的路程可以让我宣明自己的信仰,让我成为走向宣判路上的但以理。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会和几个剩下的囚犯一起在伦敦市政厅受审,她以为自己想到了一个可以带给我屈辱的计划,但她并没有意识到,这对我来讲倒是件神圣的事情:让我从伦敦塔走向市政厅并接受宣判于我而言是件荣誉,我与背负着十字架的耶稣一样丝毫不会感到羞耻。她觉得这能让我在众人面前感到羞愧,她错了,这是我殉教的机会,我对此心存喜悦。

从伦敦塔前往市政厅的道路两旁站着一排警卫,我所在的这队犯人跟在大主教托马斯·克兰默身后,由一位刽子手举着斧头在前带路。是这位虔诚的牧师给了我们英文的祈祷书,也是他和我亲爱的王后凯瑟琳一起翻译了《诗篇》,现在却因为反对女王引入天主教弥撒而被关进伦敦塔。他和凯瑟琳王后一样都曾是我的导师,我对他很了解,如果他跟随那把斧子,那说明主就走在前面,我全心全意地相信这点。对于能跟从这么一位圣人,我感到十分自豪,并愿意跟着他直到天国的门口。

可不幸的是,紧跟在他身后的不是我,而是我的丈夫吉尔福德,他面色苍白,明显被吓坏了。接着是我,由两个侍女护送着,在我身后是达德利家的安布罗斯和亨利,他们看起来带着一副庄严的表情,态度甚至有些藐视。

我穿着一身黑色长裙,头戴滚边的黑色兜帽,身披黑色的毛绒斗篷,手上拿着一本打开的祈祷书,边走边读。小小的字母在我眼前跳动,说实话,我一个字都看不清,但这没关系,我对这些祷词非常熟悉。重点是我拿着这本书,看起来像在认真读它,每个看见我的人都能看到我仰赖着上帝的言语,这些话经由耶稣之口,写入圣约中,再被凯瑟琳王后和我翻译过来。我并不仰赖牧师喃喃的祷词,也不依靠即将在市政厅“迎接”我的冗长拉丁语礼拜。我依靠自己的信仰在世间获得救赎,而非在自己身上画十字架、嘴里还轻声念诵“阿门”,尽可能展示与新教有所不同的天主教:与真相相对的谎言,与神相违的异教,与绵羊相异的山羊,与我相悖的他者。

这个审判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场无味的朗诵,说的人心里明白,但却没有公开声明的勇气;听的人心里也明白,只是他们的未来全仰仗于有一天否认这一切。所有人都在撒谎,没人请我讲话,只是让我做告解,我没有机会去解释上帝言语的力量。

和被告同样罪恶的法官判了所有人死刑,他们将被拖去行刑地,吊在绞架上,再砍断绞索放下来,掏出内脏,砍去四肢,这便是吊剖分尸刑,它和上十字架一样残忍。执刑地选在了塔山,他们倒是应该把那里改名叫做髑髅地的。我听着法官的裁决,甚至都没有颤抖,因为我完全无法相信这点。凯瑟琳王后最亲近的朋友和导师居然会被宣为异教徒而被剖腹?给先王亨利涂敷圣油的正是大主教托马斯·克兰默,他写了《公祷书》,又怎么可能会是异教徒?他朋友的女儿又怎么会剖腹取出他的内脏?

而对我来说,情况不仅更糟,甚至还自相矛盾:他们判我死刑,要么像叛国者那样用巨斧斩首,要么像异教徒那样在绿塔处以火刑。我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们嘴里的谎言,还有用来威胁我的死刑判决。安妮·阿斯科也不过是一介普通女子,也曾为我们的信仰在史密斯菲尔德的柴堆中被焚至死,他们难道真觉得一直在支持她的耶稣也会让我失望吗?他们难道觉得我不敢像她那样殉教吗?我敢,而他们又如何呢?

我有信仰,我觉得他们会给我判决,但却迟迟未定。当大家都安静下来,把我们都忘了之后,就会放托马斯·克兰默、达德利家的男孩们还有我回家了。死刑判决不过是用来震慑他人,让他们闭嘴屈服的手段。这不是我的末日,我会继续等待、继续学习,不会感到害怕。随着时光流逝,他们会释放我,我终究会回到布拉德盖特的家里,坐在敞开的窗下,在桌边听着林中鸟儿鸣啭,闻着夏日微风中干草的气味,和凯瑟琳、玛丽在树林里捉迷藏。

“我不害怕。”我对凯瑟琳说。

“那你就是疯了!”

她的手用力扯着自己的裙子,在膝盖上形成了个布兜,里面装满了水果,摇摇晃晃的,好像装的是个婴孩,那个我永远无法生出的孩子,我握着她的手。

“我并不害怕,因为我知道生命不过是我们穿行的一条泪谷,”我用威严的语气说道,“靠你有力量心中向往此处的,这人便为有福。他们经过流泪谷,叫这谷变为泉源之地。并有秋雨之福,盖满了全谷。”

“什么?”她激动地问,“你在说什么呢?”

我把她带到窗边,坐在我身旁。“我准备好了,”我告诉她,“我不会失败的。”

“快向女王请求原谅!”她突然冒出这句话,“别人都这么做了。你不需要再次声明自己的信仰,只要说你对反叛的行为感到悔过。她看过你的信,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你再写一封给她,告诉她你知道自己错了,会终止自己的婚约,出席弥撒,这样你就可以安静地在布拉德盖特生活,我也会和你快乐地在一起。”

时运虽不济,风水仍轮转。切莫觉蹊跷,好运终降临。

她尖叫一声。“你在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写的一首诗。”

她紧张地绞着自己的手,我试着握住它们,但她突然跳起来,走向门口。“你疯了!”她说,“要么就是在自寻死路。”

“我的心神全在天堂。”我坚定地说。

“不,才不是,”她以自己特有的机敏指出,“你以为自己不用道歉她就会原谅你。你以为约翰·达德利输了,而你却能赢。你以为自己公开了信仰,大家都会为此崇拜你,就像导师罗杰·阿斯卡姆那样,还有那个在瑞士的荒唐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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