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恩府
他们迅速准确地把驳船停在码头上,搭起了上下船用的踏板,在我们下船时向我们鞠躬致意。道路两边是举着火把的仆人,火光一直延伸到府邸。我的公公已经把那个陈旧的修道院改建成了一座私人宅邸,但他保留了修道院的墙壁,雕花的石质窗框在凄冷惨白的月光下独自矗立在那里,我甚至都能听见修女们在她们家园的残垣断壁中吟唱的素歌与赞美诗。
我们走过那些石头,就好像它们只是古战场上四散骷髅的颗颗牙齿。我们也忽视了那些倒下的雕像,有根金色的箭矢插在草地里,还有块石头被刻成了常青藤的样子,那本是石棺顶部的装饰。玛丽·西德尼和我走在属于旧信仰的碎石地上时都没有向四周打探,我们走上了低矮的楼梯,穿过巨大的木门,不断向里走,直到进入一条长廊。周遭一片昏暗,墙上嵌着木镶板,或许女修道院长和其他修女曾经就坐在此处。但现在这里空无一物,只能听见阵阵回声,石质壁炉里残存着早已冷却的灰烬,一张沉重的椅子边上摆着铸铁烛台,上面跳动的烛焰便是房间里唯一的光线。嵌着木镶板的墙上有块漂白的木板,以圣经故事为题材的画作曾挂在那里,现在已经被取走了。这倒没错,因为有人制造耶和华所憎恶的偶像,或雕刻,或铸造,那人必受诅咒。但这却让这间阴暗的房间看起来更加悲惨。
我看向玛丽,问道:“其他人呢?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现在可以肯定她在撒谎。
她走到门前,开了一道缝偷偷听着,就算我们离厨房那么远,也能听见盘子的碰撞声和人们的喧嚣,但在大厅尽头的房间却是一片寂静。玛丽关上门,看着我,好像在盘算着要对我做点什么。我紧了紧自己的斗篷,用它包裹着我瘦弱的身子,回望着她。
“你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不要怕,你得勇敢一点。”
“我一点也不怕。”我撒了个谎。
“你看起来就像一只面对着猎犬的小母鹿。”
我的信仰在我躺在布拉德盖特的床上时是我坚强的后盾,现在也应该如此,我知道上帝与我同在。“我信赖的主啊,求您让我永不蒙羞。”我悄悄地说。
“天啊,看在上帝的分上,”玛丽不耐烦地说,“你前不久才和你的公公一起吃过晚餐。”她搬了张凳子,坐在巨大的壁炉旁。我迟疑了一会儿,也学着她的样子坐了过去,我俩就像两个爱扯闲话的老太婆一样坐着,她往壁炉里丢了一些引火物,又加了几块小木头。虽然没有什么温度,但摇曳的火焰却把房间的黑暗驱到了角落里。
“我们来这儿的原因是和国王有关吗?”我悄声问道。
“是的。”她说。
“是不是他让我当王后?”
她抿紧了双唇,好像要把话憋在心里。
“这件事……是不是发展得太快了?”
她点了点头,似乎事情的发展也吓到了她,让她说不出口。随后我们坐在那里,静默无言。门开了,一个身着达德利家制服的男仆走了进来。“大人希望在大厅见到你们。”他说。
玛丽和我跟着他走下楼,他突然打开两扇门,我们步入一间光彩夺目的房间。烛光和火光让我感到头晕目眩,房间里挤满了王国上下的大人物,还有一列列数不清的衣架。帽子上的珠宝散发出逼人的贵气,又重又粗的金链子散落在一个个宽阔的胸膛上。我能认出六个人,凯瑟琳妹妹生了病的丈夫不在里面,但他的父亲威廉·赫伯特在,站在他身边的是亨利·赫伯特的姐夫——北安普顿侯爵威廉·帕尔。弗朗西斯·黑斯廷斯和亨利·菲茨艾伦刚还在勾肩搭背地交谈,一看到我们就不说话了。我们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安静走进房间,公公约翰·达德利对玛丽点头示意,好像在感谢她做的事,随后房间里的人依次把头上的帽子摘掉,安静地站着。我环顾四周,心中半是希望国王从我身后走来,半是希望玛丽公主的出现,但那人却是约翰·达德利,这位诺森伯兰公爵是议会中权势最大的人,就连他也摘下缀满珍珠的帽子,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国王驾崩了,”他说,“上帝保佑他不朽的灵魂。先王指命你为王位的继承人,你从今便是女王了,天主降福,赐汝荣光。”
我茫然地看着他,傻傻地想着,这肯定是一场梦:在河上的夜航,长途跋涉后寂静的屋子,冰冷的壁炉……眼前这些大人物看着我,好像我应该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这样就能给我加一个叛国的罪名。
“什么?”我只憋出了这个词,“什么?”
“你是女王了,”约翰·达德利重复了一遍,他环顾四周,说道:“天佑女王!”
“天佑女王!”他们都大声喊道,嘴张得大大的,脸也刷地红了,好像齐声喊话会让事情成真。
“什么?”我又问了一次,好像觉得自己会从这黄粱梦中醒来,眼前的一切看起来都荒诞不经。我可能会在切尔西的床上醒来,或许还会把这个可怕的梦告诉吉尔福德,而他会开怀大笑。
“把我的夫人接来。”约翰·达德利轻声和门口的仆人说道,我们就在一片寂静中尴尬地等待着。没人与我的眼神相交,但他们都看着我。我一直在想:他们想让我做什么?我简短地祈祷了一番:“圣父啊,告诉我应该怎么做,给我指示吧。”随后我的婆婆达德利夫人进来了,我的母亲也在她身边。按理说,母亲的出现会安抚我的心,但这两个死对头突然决定团结在一起却让我比以往更害怕。伊丽莎白·帕尔也进来了,她站在身为汉普顿侯爵的丈夫身边,面容既欢欣又坚毅。
母亲不怀好意地攥住我冰冷的手。“简,我的表弟,也就是国王,驾崩了。”她高声说道,好似在对房间里的众人宣扬她的王家血统。
“爱德华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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