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到一条明亮的、普通的走廊。两边的墙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灰色的。天花板上均匀地挂着很平常的矩形荧光灯。这个地方暖和些,我很庆幸,在走过阴森的下水道后感觉这个大厅尤其温馨。
爱德华的感受似乎和我很不一样。他眉头紧锁,看着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的电梯口站着一身黑色的人。
他拉着我向前走,爱丽丝走在我的另一边。我们身后那个笨重的门吱吱地关上后,传来门闩使劲被插上的声音。
简等在电梯旁,一只手扶着门,她面无表情。
进了电梯后,那三个沃尔图里的吸血鬼更加没有顾忌了。他们敞开斗篷,把兜帽拉下来。费力克斯和德米特里的肤色都有点儿橄榄绿——和整体粉笔般的苍白很不协调。费力克斯的黑头发剪得很短,但是德米特里的头发却长及肩膀。他们的眼膜周边鲜红,越往中央越黑,到了眼珠子那里已经是漆黑的了。他们斗篷里面的衣服是现代的、苍白的,说不上有什么特色。我蜷缩在角落,紧紧靠着爱德华,他的手依然在我手臂上搓着,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简。
我们乘电梯时间很短,走出电梯,来到一个像是邮局前台的地方。护墙板是木头做成的,地毯是很深很深的绿色。没有窗户,取而代之的是大幅的色彩鲜艳的托斯卡纳乡村风景画。白色的皮沙发整齐地摆放着,光滑的桌面上摆着水晶花瓶,插满了艳丽的花束,这些花的香气使我联想到殡仪馆。
房间的中间是一个高高的、光泽的桃花心木柜台,我惊奇地看着柜台后的女人。
她很高挑,皮肤黝黑,眼睛是绿色的。换个地方她可以说是个美女——但在这里她算不上,因为她和我一样是人类。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会在这里,那么从容地整天和吸血鬼在一起。
她微笑表示欢迎。“下午好,简。”她说。看到和简一起的这班人她一点也不惊奇。就算看到爱德华袒露的胸膛在白色光线下微微发光,还有我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的样子,她也毫不奇怪。
简点了点头,打个招呼。“吉安娜。”她径直朝房间后面的两层门走去,我们跟在后面。
费力克斯经过台子时,向吉安娜眨了下眼,而她哈哈笑了。
木门后面的接待处和前面的那个完全不一样,有个穿着珍珠灰色西装的男孩看起来像简的双胞胎兄弟。他的头发比简黑,嘴唇没有简饱满,但是同样那么讨人喜欢。他迎上来,微笑地和简打招呼:“简。”
“亚历克。”简回应他,拥抱那个男孩,互相亲吻对方的脸颊,然后他看着我们。
“他们派你出去带他一个回来,你带回了两个……半,”看着我,他纠正了一下,“干得不错!”
她笑了——笑声像小孩子的声音一样,让人觉得很开心。
“欢迎回来,爱德华,”亚历克对他说,“你看起来情绪不错。”
“还好。”爱德华冷淡地应了声。我看了看爱德华僵硬的脸,不记得什么时候他的情绪比此时更低落过。
亚历克吃吃笑了几声,打量了爱德华身旁的我。“这就是问题的根源吧?”他怀疑地问道。
爱德华微笑了一下,一脸的不屑,然后他愣住了。
“迪布斯。”费力克斯在身后随意地喊了一声。
爱德华转过身去,胸中充满怒火。费力克斯微笑着——他举起手,掌心朝上,手指弯了两下,叫爱德华过去一下。
爱丽丝碰了碰爱德华的手臂。“忍耐。”她提醒他。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我希望自己能听见她说了什么。我猜大概是让爱德华不要出手打费力克斯,因为爱德华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向亚历克。
“阿罗看到你会很高兴的。”亚历克说道,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要让他久等了。”简提醒道。
爱德华点了点头。
亚历克和简牵着手带领我们穿过另一个宽敞、华丽的大厅——这样何时是个尽头?
他们走过大厅尽头的几扇门——这几扇门完全镀了一层金——在大厅中间停下,拉开一块嵌板,露出一扇普通的木门。这门没上锁,亚历克推开门让简过去。
爱德华把我推过门的时候,我都快呻吟了。和广场、小巷、下水道一样,又是一些古老的石头,又变得又冷又暗了。
石头砌成的接待室不大。很快我们就来到一个亮堂些,洞穴般的房间,圆圆的像极了一座城堡的塔楼……可能它就是座塔楼。
再往上两层楼,阳光从长长的窗户射到石板地面上,没有其他的光源。房间里仅有的家具就是几张很大的木椅,像君主的宝座,毫无秩序地摆在那里,和弯曲的石墙相互反光。在圆形地面的中间,光线很暗,又是一个排水道。我猜想他们是不是把它当成一个出口,就像街上的地洞那样。
这房间不是空着的,有几个人好像正在轻松地开会讨论什么,他们低沉、平淡的声音在空气中嗡嗡作响。我正看着,两个穿着夏装的苍白女人停在一束光当中,她们的皮肤像棱镜一样,把阳光反射到黄色的墙上,像彩虹般色彩斑斓。
我们一走进房间,那些精致的脸孔都转过来。大部分的吸血鬼都穿着普通的裤子和衬衫——在街上不会被认出来,但是第一个说话的人穿着长袍,长袍很黑,拖地的长度。一开始,我还以为他那很长的黑发是他斗篷的兜帽。
“亲爱的简,你回来啦!”他很高兴地叫道,他的声音就像柔和的叹息声。
他轻快地走过来,那动作是如此的优雅,显得不真实,我看傻了眼,嘴巴张得大大的。即使是举手投足都像是在跳舞的爱丽丝也望尘莫及。
当他飘得更近了,我看到了他的脸,我更是惊呆了。他那迷人的脸不像其他人那样美得不自然(因为不仅仅他走近我们,所有人围绕着他,有些跟在后面,有些像保镖似的警觉地走在前方)。我说不清楚他的脸是不是很美丽,我认为五官长得很完美,但是和我一样,他长得和他身边的吸血鬼不一样。他的皮肤白得透明,像洋葱的皮,看起来也非常精致——这张脸在乌黑长发衬托出的轮廓中显得异常突出。我突然有种奇怪、可怕的冲动,去摸摸他的脸,看看是不是比爱德华或爱丽丝的脸柔软,还是像粉笔那样粗糙。他的眼睛和其他人一样是红的,但是红色上面有朦朦胧胧的薄膜,我怀疑他的视力会不会受这个影响。
他滑到简那儿,白纸般的双手捧起她的脸,轻轻地亲吻她那饱满的双唇,然后他后退了几步。
“是,主人。”简微笑道,这个表情让她看起来像个小天使,“如你所愿,我把他活着带回来了。”
“啊,简,”他也微笑,“你真是我最大的安慰。”
他那朦胧的双眼转向我们,笑得更灿烂了——几乎欣喜若狂了。
“还有爱丽丝和贝拉!”他开心极了,那双纤瘦的手不停地拍着,“真是很大的惊喜!太好了!”
我奇怪地盯着他,听他亲切地叫我的名字,好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偶遇一般。
他转向我们笨拙的护卫:“亲爱的费力克斯,麻烦通知我的兄弟们我们的客人到了,我肯定他们不会错过这样的场景。”
“是,主人。”费力克斯点了点头,沿着我们来时的路原路返回。
“现在明白了吗,爱德华?”那个奇怪的吸血鬼转向爱德华,对着他微笑,就像是一位慈爱同时又严厉的祖父,“我以前怎么跟你说的?明天我没有给你想要的东西,你现在不应该高兴吗?”
“是,阿罗,我很开心。”他表示赞同,把我的腰搂得更紧了。
“我爱圆满的结局。”阿罗叹了一声,“这样的结局很少见,但是我还想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爱丽丝?”他转向爱丽丝,用他那双充满好奇的迷离的眼睛看着她,“你哥哥认为你很可靠,但是显然他还是看错了你。”
“我一点都不可靠。”她微微一笑,看起来很从容,但是她的手握起了小拳头,“正像你今天看到的一样,我经常出娄子,不过往往能挽救过来的。”
“你太谦虚了,”阿罗责备道,“我看到过你的一些成就,我得承认你的能力是我见过最棒的,简直太棒了!”
爱丽丝向爱德华使了个眼色,但是被阿罗看到了。
“很抱歉,我们还没有正式地相互认识吧?只是我觉得自己已经和你认识了,我这人意识有点超前。你哥哥昨天和我说过你,他用很意外的方式介绍了你。你看,我和你哥哥能力相当,只是我比他多受一些限制。”阿罗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中透露出嫉妒之情。
“他的能力比我强上千百倍。”爱德华冷冷地插话,他看着爱丽丝简短地解释一番,“阿罗他接触到你就能了解你在想些什么,比我更敏锐。你知道我只能了解你当时的想法,但是他能知道你所有的念头。”
爱丽丝扬了一下漂亮的眉毛,爱德华随即低下把头凑近些。
阿罗又看见了。
“至于远处听音……”阿罗叹了一声,指指他们两个刚刚做的动作,“那就太容易了。”
阿罗朝我们身后看去,其他人,包括站在我们边上的简、亚历克和德米特里都不约而同地往后看。
我最后一个转过头去,费力克斯回来了,还带了两个穿黑袍的人。两个人都很像阿罗,其中一个也有随风飘动的黑发。另外一个有着一头雪白的头发——和他的脸一个颜色——头发往肩后梳着。他们的脸一模一样,仿佛吹弹即破。
和卡莱尔三百年前画他们的时候一样,这三个人丝毫没有任何改变。
“马库斯,凯厄斯,看!”阿罗轻声叫着,“贝拉还活着,爱丽丝和她一起来了!多好啊?”
他们两个看起来都不认为有“多好”。那个黑头发的看起来无聊极了,好像见够了阿罗一贯的大惊小怪。另外一个白头发的也是一副苦脸。
他们的毫无兴趣并不影响阿罗的兴致。
“我们来听故事吧。”阿罗轻柔的声音尤如歌唱。
那个白头发的老吸血鬼径直走向其中一张木制王座。另外一个走到阿罗身边,伸出手来,我以为是要和阿罗握手,但是他只是轻轻碰了下阿罗的手掌,就垂下手去,阿罗皱了下眉头。我都担心,他那纸般的皮肤会皱了。
爱德华轻轻地哼了一下,爱丽丝奇怪地看着他。
“谢谢,马库斯,”阿罗说道,“这样挺有趣。”
我过一会儿才意识到,马库斯刚才是告诉阿罗他的想法。
马库斯看上去不怎么感兴趣。他走到那个凯厄斯那边,和他一起靠墙坐着。两个随从吸血鬼跟着他——大概也是保镖。我看到那两个穿背心裙的女人也站到凯厄斯的身后,吸血鬼还需要保镖?真滑稽,不过可能老的吸血鬼需要,像他们衰老的皮肤那样。
阿罗摇着头。“太奇妙了,”他说,“简直奇妙极了。”
爱丽丝一头雾水。爱德华转向她,低声解释道:“马库斯可以看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他对我们之间深厚的感情很惊讶。”
阿罗笑着。“真方便,”他自言自语,然后对我们说,“我说啊,让马库斯感到惊讶可不是很容易的。”
我看着马库斯呆板的脸,相信他说的话。
“即使到现在,我还是很难理解。”阿罗笑道,看着爱德华紧紧拥着我,阿罗的话语毫无逻辑,我努力地跟上他的思路,“你怎么能够和她站得这么近?”
“一点不难。”爱德华平静地回答。
“但是——我们的歌唱家!多浪费!”
爱德华不带感情地笑一声:“我认为这是必然的代价。”
阿罗反驳道:“代价也太高了。”
“机会成本嘛!”
阿罗笑了笑:“如果不是我从你的记忆里闻到她的味道,我还真不能相信会有人血的味道这么强烈,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受。我们大部分人都会不惜代价想得到这样的礼物,可是你……”
“却浪费了。”爱德华接过他的话,声音里满是嘲讽。
阿罗又笑了:“啊,我多想我的朋友卡莱尔!你让我想起了他——只不过他没你这么怒气冲冲的。”
“卡莱尔还有很多方面比我强。”
“我从没见过卡莱尔为克制自己而烦恼,你让他蒙羞了。”
“不见得。”爱德华不耐烦了,好像他已经受够了这开场的客套。这让我更害怕,我不禁猜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对他的成功我很满意,”阿罗笑道,“虽然非常出乎意料,但是你对他的记忆对我来说很珍贵。没想到它能让我……这么开心。我指的是他选择了一条叛逆的道路,而且成功了。我本期待他白费力气,越来越弱。我曾经还拿他的计划开玩笑,以此警告其他有同样想法的人。不管怎样,我很高兴是我错了。”
爱德华没有回答他。
“但是你的忍耐力!”阿罗叹声道,“我一直以为你没有这样的忍耐力。能够经受住这么强大的诱惑,而且不是一次,而是经常性的——要不是我自己感受到,我是不会相信的。”
面对阿罗的赞扬,爱德华无动于衷。我对他的表情很熟悉——时间没有改变他——所以能猜到他冷静的表面掩盖下的激动的内心。我努力保持呼吸平稳。
“仅仅想到她对你的吸引力……”阿罗笑道,“就让我饥渴。”
爱德华紧张起来。
“不要担心,”阿罗安慰他,“我不会伤害她的,但是我对一件事很好奇。”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我可以请教一下吗?”他急切地问,举起一只手。
“问她吧。”爱德华平静地说。
“好吧,恕我冒昧!”阿罗大声说道,“贝拉,”他叫我的名字,“我很惊奇,爱德华惊人的才能在你身上失效了。这可不常见!我想,既然我和他的能力相当,你能不能让我尝试一下——看看我的能力在你身上是不是也会失效?”
我的目光投向爱德华,满是恐惧。虽然阿罗表面上很礼貌,但是我没有选择。一想到让他碰我,还有接触到他奇怪的皮肤的感觉,让我顿时毛骨悚然。
爱德华点头同意——我不知道是因为他相信阿罗不会伤害我,还是因为别无选择。
我转向爱德华,战战兢兢地把手举起来。
他靠近一点,我知道他是想显出更有诚意的样子,但是他苍白的脸孔太奇怪了,太与众不同,而显得很恐怖,他的表情比他的话更自信十足。
阿罗伸出手,像是和我握手的样子,他那不真实的皮肤碰到我的手。他的手是硬的,但是感觉有点儿脆——比起页岩更像花岗岩——比我想象的还要冷。
他朦胧的双眼盯着我的眼睛,我无法转开目光,我好像被奇怪地催眠了似的。
我发现阿罗的表情变了,那份自信先变成疑惑,然后变成怀疑,最后他又恢复到一副友好的样子。
“真有趣。”他说着放开我的手,退回原处。
我瞟了一眼爱德华,虽然他表情很镇定,但是我知道他有点儿自鸣得意。
阿罗继续若有所思地来回踱步。他安静了一会儿,不时地瞅瞅我们三个人,然后,他突然摇了摇头。
“首先,”他自言自语道,“我想知道她对其他人的能力是不是免役……简,亲爱的?”
“不行!”爱德华吼道。爱丽丝拉住他的手臂,他把她甩开。
简对着阿罗微笑道:“有何吩咐,主人?”
爱德华真的开始大吼了,声音震耳欲聋,他恶狠狠地盯着阿罗。整个房间顿时安静下来,每个人都惊奇地看着他,好像他跳交谊舞时出了洋相。我看见费力克斯奸笑着向前迈了一步。阿罗很快瞪了他一眼,他停在原地,收住笑容,拉着个长脸。
然后他问简:“我想知道,贝拉对你的能力也没有反应吗?”
爱德华的怒声太响了,我几乎听不到阿罗的说话声。他放开我,走到我前面,挡住别人的视线。凯厄斯和他的随从像鬼一样地向我们走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简转向我们,投过来一个善意的微笑。
“不要!”爱丽丝看到爱德华向着小女孩发起攻势,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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