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周日?”

b对,后天。/b

这个幻想之中的贝拉很完美——她是健康的人类,正在对我父母微笑。她穿着蓝色衬衫,衬得她的皮肤都发光了。

b至于这个场景怎么会发生,我也不完全确定。这个机会还比较小,但我希望贾斯帕准备好。/b

贾斯帕在楼梯口,礼貌地向贝拉点头,他的眼睛是浅金色的。

“这个可能性……穿过了那个结?”

b是穿过那个结的多条线之一。/b

一长串一长串的可能性又在她脑海中旋转。有许多都汇聚到了明天……但出现在结的另一边的并不多。

“我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她噘起嘴。b七十五比二十五吧?/b她认真地想了一下,我能看出她已经很慷慨了。

b来吧,/b她看见我在怀疑自己,就想,b你得赌一把。我跟你赌。/b

我不由自主地咧开嘴,露出牙齿。

“拜托!”她说,“我也不愿意放弃打赌的机会。这不光是贝拉的问题。我非常确信她不会有事,得让罗莎莉和贾斯帕学乖点。”

“你又不是什么都知道。”

“我已经非常接近了。”

我没心思跟她开玩笑:“如果你什么都知道,就能告诉我该怎么做。”

b你自己想办法,爱德华。我知道你能做到。/b

要是我知道怎么做就好了。

我们回家的时候,只有父母在家。埃美特肯定警告了其他人,让他们赶紧离开了。对我来说倒无所谓。我没那个精力去管他们那愚蠢的游戏。爱丽丝也跑开去找贾斯帕了。我很感激她让周围的思绪变少,这对我集中注意力有一定的帮助。

卡莱尔在楼梯口等我,他的想法是很难屏蔽的,他现在想的和我刚才找爱丽丝询问的问题是一样的。我不想向他承认,我是因为软弱才没能在造成更多伤害之前离开。我不想让他知道,如果我在应该回福克斯的时候没有回来,我体内的怪物会沉沦到怎样的程度,会发生怎样恐怖的事。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只是僵硬地点头致意。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明白他的担忧,我也没有很好的答案。他叹了口气,也点头答复,随后慢慢地上了楼,我听见他到埃斯梅的书房去找她。他们没有说话。我努力不在意埃斯梅分析卡莱尔表情时的想法,她既警觉又痛苦。

在这么多人中间,卡莱尔最了解,甚至比爱丽丝还要了解我脑中喋喋不休、永无止境的话语和骚动,他和我一起生活的时间最长。所以,他没说话,只是带埃斯梅去了我们经常当作出口的大窗口。没过几秒,他们就走到我什么都听不见的地方去了。终于安静了。现在我脑海中只剩下我自己制造出来的骚动。

一开始我动作缓慢,用人类的速度冲澡,清洁皮肤和头发在森林里蹭到的污迹。在车里的时候,我和从前一样,感觉受到伤害,仿佛力气都被抽干了。当然这些都只发生在我脑海中。如果我真的能失去力量,能变弱,变得无害,对谁都没有危险,那对我来说无异于奇迹或者恩赐。

我几乎忘记了早些时候的恐惧——还真是狂妄的恐惧——以为我在阳光下向贝拉展示出了真正的自己,她就会排斥我。我居然浪费时间思考这种自私的想法,我自己都讨厌自己了。但就在我找干净衣服的时候,我不得已又这么想了一遍。并不是在意她会不会厌恶我,而是因为我要信守诺言。

我极少考虑要穿什么,更不用说为此思来想去。爱丽丝在我的衣柜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服饰,而且似乎都是搭配好的。衣服的主要作用是帮助我们融入人群,接受时代潮流,掩饰苍白的肤色,在不让人觉得季节错乱的基础上尽可能地遮盖皮肤。爱丽丝却不满足于此,她不喜欢让我们看起来泯然众人。她给自己选择衣服,打扮我们大家,把这当成一种艺术表现方式。我们的皮肤要遮起来,苍白的肤色绝不能和深色调形成对比,而且我们肯定是紧跟时代风格的。但我们的风格不会b混同/b。这算是一种无害的嗜好吧,就像我们有各自喜欢的车一样。

先不说爱丽丝超前的品位,我们的衣服如果没有什么特别需求,都是设计成遮挡面积最大的。如果我要信守对贝拉的承诺,就需要除了手之外再多露出一些身体部位来。我暴露得越少,她就越不容易了解我。她b需要/b看见我真实的样子。

这时候,我想起衣柜深处塞着的一件衬衫。

这件衬衫很反常。一般情况下,爱丽丝如果b想象不出/b我们穿某件衣服的样子,她是不会买的。她通常都十分严格地遵守规则。但我想起两年前的一个下午,我头一次看见这件衬衫时,它和爱丽丝买回来的一大堆新衣服挂在一起,但挂在非常靠后的位置上,仿佛她也觉得不对劲。

“这件衣服怎么了?”我问她。

她耸耸肩。b我不知道,穿在模特身上挺好看的。/b

那时候她脑海中并没有任何隐瞒。她似乎和我一样对这次冲动购物不明就里,但她也没有让我把这件衬衫扔掉。

b谁知道呢?/b她坚持,b说不定哪天你用得上。/b

我掏出这件衬衫,奇怪地感觉到一阵敬畏,如果我能感觉到冷,我甚至可能会一阵战栗。她离奇的预感竟然能触及这么遥远的未来,连她自己都不理解自己的行为。在贝拉决定搬到福克斯的两年前,她竟然就感觉到在某一时刻,我将会面对这种匪夷所思的试炼。

可能她真是无所不知。

我套上这件棉质白衬衫,门上的镜子照出我裸露的胳膊,我被这副模样搞得焦躁不安。我扣上扣子,叹了口气,又解开扣子。暴露皮肤是关键所在,但我不必从一开始就那么招摇。我抓过一件浅米黄色的毛衣套在衬衫外面。白衬衫只有领子露在毛衣的圆领之外,我身上还像平时一样被遮住,这样我就舒服多了。或许我就应该这么穿着毛衣,或许“完全展示自己”这个想法是错的。

我的动作不那么慢了。我脑子里一半是严重的恐惧,一半是决心,而更为熟悉的是恐惧,它最近几乎统治了我所有的动作,而且到现在仍然还能轻易地控制我,这真的很好笑。

我有好几个小时没见贝拉了。她现在还安全吗?

奇怪的是,除了我自己之外,我竟然还在担心其他无数种危险。其实,哪种危险都离致命远着呢。可是,可是,可是……万一呢?

我一直计划着伴随贝拉的气味度过夜晚,但今晚比之前的夜晚都更重要,于是我匆匆赶去。

我到得很早,当然,一切都平安无事。贝拉还在洗衣服,我能听到那台不平稳的洗衣机发出砰砰、哗哗的声音,还能闻到烘干机的排气管里散发出的热气,那是加了柔顺剂的床单的气味。想到她中午开的玩笑,我心里就有点想微笑,但这种浅浅的幽默效力太弱,克服不了我持续存在的惊恐。我能听见查理在前厅收看体育新闻摘要。他那安静的思想似乎很平和,昏昏欲睡。我可以肯定贝拉还没有改主意,没有把明天真正的计划告诉他。

虽然如此,斯旺家的夜晚平凡无奇,气氛轻松,简单又平静。我待在平时常待的树上,这种气氛使我放松。

我发现自己嫉妒贝拉的爸爸。他生活简单,内心安宁。明天只是普通的一天,还可以期待那些自己既熟悉又喜欢的爱好。

可明天……

他没有力量保证第二天的自己会怎样。可我就有吗?

听见他们共用的浴室里传来吹风机的声音,我很惊讶。贝拉通常不吹头发。据我在夜间保护(说是监视也差不多,如果我不做辩解的话)时所见,她总是湿着头发就睡,一晚上自然晾干。不知道她今天为什么变了。我能想到的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希望头发变得好看。鉴于她明天打算见的人是我,这也就意味着她肯定是想为了我变得好看。

可能我猜错了,但如果我是对的……那可真是又可气又可爱!她的性命从来没有这么危险过,她却仍旧在意我这个威胁她生命的元凶是不是喜欢她的外表。

吹风机停了之后,又过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房间里才熄灯,而熄灯之前,我听见房间里发出了小小的骚动。我总是很好奇她在做什么,但感觉要过好几个小时我才能确定等得够久,她应该已经睡着了。

进到她的房间之后,我就看出其实不用等那么久。她睡得比平时安详,柔顺的头发呈扇形铺开在脑后的枕头上,胳膊放松地摆在身侧。她睡得很沉,没怎么说梦话。

我立刻就从她房间里看出刚才骚动的原因了。房间里到处都扔着成堆的衣服,甚至还有几件搭在她的床尾,压在她光着的脚下。我承认,知道她想要吸引我,是痛并快乐着的。

我拿疼痛的感觉、兴奋的感觉跟我与贝拉相遇之前的人生进行了一番比较,我以前总是很疲倦、厌世,仿佛已经体验过了所有的情感。真是傻啊。人生的酒我才刚尝了一点点而已。到现在我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多少,还有多少需要学习。前方的喜悦很多,但苦难一定更多。可喜悦是那么甜蜜、那么强烈,我不会允许自己错过任何一秒。

没有贝拉的人生会多么空虚啊,这让我想起了一个遗忘了很久的夜晚。

那是一九一九年的十二月,卡莱尔转变我一年多之后。我的眼睛已经从鲜红冷却下来,变成了柔和的琥珀色,但持续保持这种颜色还是有一定的压力。

在我难以控制自己的头几个月里,卡莱尔尽可能地让我与世隔绝。将近一年之后,我很肯定自己已经不再疯魔,卡莱尔无条件认可了我的自我评价。他准备让我进入人类社会。

一开始只是时不时出来一个晚上:尽可能吃饱之后,等太阳完全落入地平线之后,我们会沿着镇子的主街走一走。那时候我惊讶于我们竟然可以这样与人群相融。人类的面容和我们完全不同——他们的皮肤黯淡无光、有瑕疵,五官没特点,圆乎乎的,坑坑洼洼,肤色也不均匀。我想,如果他们真的认为我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那他们阴冷模糊的眼睛肯定是被蒙蔽了。过了几年我才逐渐适应人类的脸。

在这种短途行走中,我只专注于控制自己杀戮的本能,人们想法的杂音对我只是干扰,我还无法从中识别出语言,只当作噪声而已。随着我忽略嗜血渴望的能力逐渐增强,人群的想法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屏蔽,我被激怒的危险上升了。原本,人群的想法排在我需要关注的第二位,但在当时已经成为我面临的最大挑战。

我通过了开始的几次测试,算不上轻松,但至少结果完美。接下来的挑战是在人类当中生活一个星期。卡莱尔选择了新不伦瑞克省圣约翰市的一个繁忙的港口,他在西区码头附近的一家用隔板搭建的小客栈里订了房间。除了老房东之外,我们碰到的邻居全是水手和码头工人。

这项挑战很艰巨,我完全被包围了,随时都有人血的气味。我能在房间的织物上闻到人手触摸过的气味,也能闻到从窗口飘进来的人类的汗味。我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被污染了。

我虽然年轻,但也顽固地执着于成功。我知道卡莱尔对我的快速进步评价很高,于是让他高兴就成了我主要的动机。即便是在这次挑战前那段与人隔绝的时间里,我也听到了很多人类的想法,他们都认为我的老师是独一无二的。他值得我崇拜。

我知道他的计划,如果这次挑战对我来说负担太重,我们就会逃走。他本来不想让我知道,但他很难藏住秘密。虽然感官被周围的人血气味包围,但港口寒冷的海水可以帮我们快速撤离。我们离灰暗不透光的深水区不过几条街的距离。如果血的诱惑占据上风,他就会催我逃跑。

不过卡莱尔相信我能做到,我很有天分,很强壮,也很b聪明/b,不会堕入对猎物的低级欲望当中。他肯定知道我对他的赞扬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我觉得这让我自大起来,同时也把我塑造成了他心目中的形象,我太想再次获得他的认可了。

卡莱尔太精明了。

但他也非常善良。

那是我作为不死者过的第二个圣诞节假期,不过我还是第一次感激季节的变化。上一年,我被新生时的疯狂折磨得很厉害,意识不到什么。我知道卡莱尔曾暗自担心我会想念我还是人类时的家人和朋友,以及所有能照亮阴郁天气的人类社会传统。他不用担心。花环、蜡烛、音乐和聚会……这些似乎对我都没有吸引力。我好像只是从遥不可及的地方看待这一切。

这星期的某一个晚上,他让我出去,第一次让我单独散步。我非常认真地接受了这个任务,尽可能装作人类,给自己裹上厚厚的几层衣服,假装很冷的样子。一走出去,我就绷紧身体,抵抗所有的诱惑,动作缓慢而刻意。我路过几个从冰封的码头回家的人类。没人跟我打招呼,但我一路上也没有刻意回避接触。我想到未来的生活,等我可以和卡莱尔一样轻松自控的时候,就能像这样散步几百万次。为了我,卡莱尔把他的生活都暂停了,所以我决定要尽快对他有所帮助,至少不再成为他的负担。

回到房间时,我抖了抖羊毛帽子上的雪,很为自己感到骄傲。卡莱尔会急着听我的汇报,而我也急于向他汇报。走到人群中去,以自己的意志作为防护,也没有那么难。我穿过房门的时候假装淡然,只断断续续地闻到了很浓的松香味。

我准备用轻松取得的成功让卡莱尔吃惊,而他正准备给我惊喜。

床被小心地推到了屋角,摇摇晃晃的桌子被推到门后,腾出来的空间摆放了一棵很高的冷杉,最高的树枝都擦到天花板了。针叶是湿的,一些地方还能看见些许的雪。他飞快地烧化了蜡烛头,把蜡烛粘在树枝的末端。蜡烛发出柔和的光,温暖的黄光映照在卡莱尔光滑的脸颊上。他笑得很开心。

b圣诞快乐,爱德华。/b

我有点尴尬地发觉,原来我的伟大成就,我的独立远征,只不过是他的计策。但想到卡莱尔这么相信我的自控力,为了给我惊喜,竟然乐于派我去进行一场假试炼,就又高兴了起来。

“谢谢你,卡莱尔。”我赶快回答,“也祝你圣诞快乐。”说实话,我不知道面对这样的表示是一种什么感觉。就好像……莫名其妙地到了少年时代。我的人类生活好像只是幼虫阶段,我已经把这个阶段连带各种与之相关之事远远甩在了身后。现在的我已经有了翅膀,有人却要我在土里慢慢爬行。我觉得圣诞树上的装饰对我来说已经太幼稚了,但与此同时,我又被卡莱尔做出的努力所感动,这让我短暂地重温了从前的喜悦。

“我有爆米花。”他对我说,“我想你会愿意和我一起做装饰吧。”

我在他脑海中看到了这一切对他的意义。他因为把我拖入这种生活而感到深深的内疚,我并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想法了。但凡他能想到的任何一丁点儿人类的欢乐,他都会给我。而我也不会破坏他从中获得的快乐。

“当然愿意。”我说道,“我觉得今年的工作会很快完成。”

他笑起来,去把壁炉里的余火慢慢弄旺。

我们这个家很小,也不寻常,但放松下来进入他想象中的家庭假日并不难。我的角色很好扮演,却与这个我游戏其中的世界格格不入,而且这感觉挥之不去。不知道假以时日,我是否会适应卡莱尔为我创造的人生,还是会一直觉得自己像个陌生的过客?我会不会比他更像真正的吸血鬼?我会不会过于嗜血,难以拥有像他那样接近人类的情感?

时间给了我解答。那时候我比自己意识到的还要稚嫩,随着年龄的增长,一切都变得轻松起来。陌生感逐渐淡去,我发现自己的确属于卡莱尔的世界。

不过,在某些特殊的时节,比起把自己想成陌生人,我的担忧会更让我脆弱。

第二天晚上,我们见到了朋友,这是我成为吸血鬼后的第一次社交活动。

过了午夜,我和卡莱尔离开镇子,冒险向北进入山区,想找一块远离人类的地方当作安全的捕猎场。我那时严格控制自己,更提防渴望自由的心情,就这样在黑夜中穿行,最终到了一个可以满足我饥渴的地方。我们必须确保远离人群。一旦我放松了自控力,就会不够坚强,无法逃离人血的气味。

b这里应该安全了。/b卡莱尔在心里赞同道,他减速,让我带头捕猎。我们也许能找到几只狼,它们也在厚厚的积雪中捕猎。但是在这种天气下,我们更有可能从洞穴里挖出动物来。

我把感官范围放宽,这样做特别放松,就像长时间绷紧的肌肉松弛下来一样。一开始,我只能闻到干净的雪和落叶、枯树枝的气味。完全没有人的气味,也就没有欲望,没有痛苦,这种嗅觉的放松让我难忘。我们默默地穿过密林。

这时候我闻到一种新的气味,既熟悉又陌生。比新落下的雪更甜美、清新、纯净。我只知道两种气味——卡莱尔和我自己的气味中含有这种愉悦的香气。可这种气味又有我不熟悉的一面。

我猛地停下脚步。卡莱尔闻到了那种气味,也在我身边停下了。有那么一瞬间,我听到了他的焦虑,随后他就认出了那种气味。

b啊,希奥布翰,/b他立刻就冷静了下来,心想,b我不知道她也在世界的这一边。/b

我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这时候该不该出声说话。他虽然轻松,我却感觉不安。不熟悉的气味让我有所防备。

b是一些老朋友。/b他安慰我,b我想也该让你见见我们的同类了。咱们去找她们。/b

他似乎很平静,但我在他传达给我的想法背后探测到了一丝隐隐的担心。我头一次想,为什么到现在为止我们都没有和其他吸血鬼联络过?根据卡莱尔教给我的知识,我知道我们族类也不是那么罕见。他肯定是故意不让我见到其他吸血鬼,可这是为什么呢?他现在并不惧怕任何身体上的伤害,那还有什么理由呢?

这个气味很新,我能分辨出两缕不同的味道,但仍然迟疑地看着他。

b是希奥布翰和玛吉。我想知道里尔姆在不在。他们三个是一个血族的,通常会同行。/b

血族。我知道这个词,但以前总以为它是那种大型的军事化团体。卡莱尔讲历史的时候多半都在讲这种军事化团体,像沃尔图里血族,还有他们之前的罗马尼亚血族和埃及血族。但如果这个希奥布翰可以拥有一个由三个人组成的血族,那这个词是不是也适用于我们?卡莱尔和我是一个血族吗?可似乎不适合我们。这个词太……冷了,也可能是我对这个词的理解不完全对。

因为她们也在跑,我们用了几个小时才追上气味的来源。幸运的是,气味的踪迹把我们越来越深地带入被雪覆盖的荒原。万一我们离人类住的地方太近,卡莱尔就会让我在后面等着。我用嗅觉追踪跟用嗅觉捕猎没有太大区别,如果经过有人类踪迹的地方,我就会被人类的气味所干扰。

跑在前头的人毫不费力就能保持无声,而且明显不在意被跟踪。我们和她们已经很近了,我才依稀辨别出她们的脚步声,这时候卡莱尔大声叫道:“希奥布翰!”

前面的人动作暂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迎向我们。尽管卡莱尔很有自信,可对方充满魄力的动静还是让我紧张。卡莱尔停下脚步,我紧挨着他站住。我知道他从来都不出错,却发觉自己不由自主地蹲伏下来。

b放松,爱德华。遇到同等级的捕食者,一开始会很难。不过在这里你不用担心。我信任她。/b

“没问题。”我低声说,然后在他身边站直,但我的姿势仍然僵硬紧绷。

说不定就因为这点他才不让我见其他同类。对于一个新生的吸血鬼(激情在体内占据上风)来说,可能这种奇怪的防御本能过于强烈了。我紧紧控制住已经僵硬的肌肉。我不会让他失望的。

“是你吗,卡莱尔?”一个声音响起,像清透、深沉的教堂钟声。

一开始只有一个吸血鬼从白雪覆盖的树林中走出来。她是我见过的块头最大的女人——比卡莱尔和我都高,肩膀更宽阔,四肢更壮实。可是,她长得一点儿也不像男性。她的身材完全是女性的,是那种具有侵略性的、强有力的女性。她今晚明显不打算装成人类,只穿了一件简单的无袖亚麻连衣裙,用一条设计精美的银链当作腰带。

对我来说,上次这样注视一个女人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了,我发现自己窘迫得不知道目光该往哪里放。我盯着她的脸,而她的脸也像她的身材一样,极度女性化。她的嘴唇丰满,曲线分明,极大的深红色眼睛,周围环绕着比松枝上的松针还要浓密的睫毛,富有光泽的黑发在头顶盘了一大圈,用两根细木棍随意地固定住。

看到一张和卡莱尔那么像的脸——完美、光滑,没有人类脸上那种肉嘟嘟的感觉,我奇怪地放松了。这种完美的脸让人安心。

半秒钟之后,另外一个吸血鬼出现了,她从大块头女性的侧后方探出身子来。她就不那么有特点了,只是一个小姑娘,一个孩子。高个子的女性好像哪儿都很丰腴,而她则是一副什么都缺乏的模样。她穿着简单的深色连衣裙,身体瘦骨嶙峋,机警的眼睛对她的脸来说显得过大,不过却很像她的同伴,完美无瑕。这个女孩只有头发特别多,蓬松杂乱的亮红色鬈发纠缠在一起,显然不可能梳通。

大块头女性大步迈向卡莱尔,而我用了全部的自控力才没有跳到他们中间拦住她。观察她结实的四肢肌肉时,我立刻察觉到了,我也就只能试试而已。这个想法真丢脸。卡莱尔不让我接触其他同类,可能也是为了保护我的自尊心。

她拥抱了卡莱尔。她露出明亮的牙齿,不过看起来只是个友好的微笑。卡莱尔双臂搂住她,大笑起来。

“你好,希奥布翰。太久没见了。”

希奥布翰松开卡莱尔,但把手放在他的肩头。

“你躲到哪儿去了,卡莱尔?我都担心你出什么麻烦了。”她的声音几乎和卡莱尔一样低沉,是充满活力的女低音,带着爱尔兰码头工人的轻快调子,很有魔力。

卡莱尔的思想转到了我身上,上百个我们去年的时光片段飞快地闪现。而同时,希奥布翰的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下,又移开了。

“这段时间很忙。”卡莱尔说。不过我更关注希奥布翰的想法。

b还是新生的……不过他的眼睛很奇怪,和卡莱尔的还不一样。琥珀色更偏金色。他很漂亮。不知道卡莱尔在哪儿找到的他。/b

希奥布翰退后一步。“我太没礼貌了。我还没见过你的同伴呢。”

“我来给你介绍。希奥布翰,这是爱德华,我儿子。爱德华,你肯定已经猜到了,这位是我的老朋友,希奥布翰。这是她家的玛吉。”

小女孩把头歪向一边,但不是打招呼。她细细的眉毛挤在一起,仿佛在专心解决什么谜题。

b儿子?/b希奥布翰心想,她一开始对这个词有些疑惑。b啊,这么说他过了这么长时间终于决定创造同伴了。有意思。不知道为什么是现在?这孩子肯定有特别之处。/b

b他说得没错,/b玛吉同时在想,b但没说全。有些话卡莱尔没说。/b她点了点头,好像是对自己点的,然后又瞥了希奥布翰一眼,希奥布翰仍在打量我。

“爱德华,见到你真高兴。”希奥布翰说。她向我伸出了一只手,目光却仍然停留在我的眼睛上,仿佛想精确测量出我虹膜上的阴影。

我只知道人类在这种会面时该做何反应,于是我握住她的手,用嘴唇在她手背上扫了一下,接触她的皮肤时,感觉如玻璃般光滑。

“我也很高兴。”我回答。

b真迷人。/b她收回手,给我一个大大的微笑。b太漂亮了。不知道他有什么天赋,为什么能吸引卡莱尔?/b

虽然我能够理解她的想法,但还是感到惊讶,她用了“天赋”这个词,和之前她猜测我肯定有“特别之处”是一样的意思。但我之前已经有过很多练习,可以隐藏我的反应,不让她好奇的眼睛发现。

当然,她说得没错,我的确有一项天赋。但是……卡莱尔知晓我的能力时明显很惊讶。我知道,多亏了我的天赋,他在很多事上不必假装。他在回答我的各种问题时,不会在想法中撒谎,也不会逃避。卡莱尔非常孤独。我母亲曾经求他救我一命,那时我的脸上也许不知不觉地显露出一些优点,但我并不能肯定自己是否真的将它们体现了出来。

我还在斟酌她的推测是对还是错的时候,她已经转向卡莱尔了。但她对我的看法保留了下来。

b可怜的孩子。我猜卡莱尔把自己奇怪的爱好强加到了这个小伙子身上,所以他的眼睛才这么奇怪。人生中最大的乐趣都被剥夺了,真是悲剧。/b

那时候,这条结论和她的其他推测一样,并没有让我感到困扰。之后,他们长谈了一夜,直到日出时我们才回到租住的房间。等到只剩下我们俩的时候,我和卡莱尔说起这件事,他给我讲了希奥布翰过去的事。她对沃尔图里家族着迷,对世上神秘的吸血鬼天赋着迷,最后她终于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孩子,这个孩子似乎知道许多一般人不知道的事。希奥布翰转变了玛吉,但不是因为需要同伴或是关心这个女孩——要是换了环境,这个女孩可能就成为一道晚餐。希奥布翰渴望为自己的血族收入一名天才。希奥布翰的世界观和人类不一样,卡莱尔则设法保留了更多人类的思维方式。他没有告诉希奥布翰我的天赋(这就能解释卡莱尔介绍我时玛吉奇怪的反应了,她凭借自己的天赋,知道卡莱尔隐瞒了某些事),他未经寻找就碰到了这么罕见且强大的天赋,所以不确定希奥布翰知道后会做何反应。我拥有这种天赋只不过是奇怪的巧合罢了。阅读人心的能力是我的一部分,卡莱尔并没有让我改变发色或音色,也没有希望我放弃这种能力。不过,他也从来没有把我的能力看作他可以运用或利用的东西。

我过去经常思考这些秘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思考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在人类世界里生活得越来越舒适,卡莱尔又继续做之前的外科医生工作。他不在的时候,我在学习其他学科的同时也学习医学,但都是书本上的,从来没有在医院里实践过。只是在几年之后,卡莱尔找到了埃斯梅,在她适应新生活期间,我们回归了更加深居简出的生活。在这之前我很忙碌,生活中充满了新知识和新朋友,所以那几年,希奥布翰同情我的话还没有让我感到苦恼。

b可怜的孩子……人生中最大的乐趣都被剥夺了,真是悲剧。/b

她其他的推测在我看到卡莱尔诚实透明的想法时都很容易否定,而这一条逐渐开始让我痛苦。就是这句“人生中最大的乐趣”,最终导致我和卡莱尔及埃斯梅分离。为了追求这种传说中的乐趣,我一次又一次地夺走人类的生命,傲慢地运用我的b天赋/b,还以为我带来的好处多于坏处。

我第一次这么做时,身体就被彻底征服了。感觉完全满足,特别b舒服/b,比之前更有活力。我的第一个猎物的身体中满是苦味的毒药,但已经让我觉得以前吃的东西都像馊水。可是……我的内心无法满足于肉体层面的快乐。我无法一直对丑恶之事视而不见,我无法忘记卡莱尔对我这样选择的看法。

我以为良心的谴责会淡去。我找到一些很坏的人,他们的血液非常干净。我的脑子里还会记录下通过我的评判、审判和处决,可以救下多少人的性命。即使我每杀一个坏人只能救一个无辜的人,而且受害者名单上的人数还是会不断增加,那也比任由这些坏人继续作恶好吧?

过了很多年我才放弃。那时候的我不再认可希奥布翰所说的,血液是最能让人沉迷的喜悦;比起享受自由,我更想念卡莱尔和埃斯梅;每次杀人带来的沉重感,似乎都会不断累加,直到我因不堪重负而瘫倒。回到卡莱尔和埃斯梅身边之后的这么多年,我奋力重新学习已经被我抛弃的规则。在这个过程中,我才逐渐意识到,希奥布翰可能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血液的召唤更强烈,但我生来就应当追寻更好的。

而现在,这句话又一次盘旋在我的心头,它回来了,以惊人的力量又一次驱动我。

b人生中最大的快乐。/b

我没有疑问了。我现在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了。b我/b人生中最大的快乐就是这个脆弱、勇敢、温暖、有洞察力的女孩贝拉,她现在就平静地睡在旁边。人生给我的最大快乐,当她不在时就成了我最大的痛苦。

衬衫口袋里的手机无声地振动起来,我赶紧拿出来看了一下号码,举到耳边。

“我知道你不能说话。”爱丽丝悄悄地说,“但我想你会愿意知道,现在是八十比二十了。不管你在做什么,都继续做下去吧。”她挂了电话。

我没有看到她的想法,自然不能相信她声音中的信心,这她也知道。她在电话里是可以向我说谎的,但我还是觉得受到了鼓舞。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沐浴在,甚至沉浸在我对贝拉的爱之中。这么继续做下去也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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