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只有一次伸手撩开脸旁的头发。头发在她头顶像扇子一样展开,仿佛栗色的河流。她又静止不动了。

阳光下的她像一幅静谧的画,曾经远离她的那份安宁又回来了。她的呼吸变得缓慢,好几分钟后,嘴唇开始颤动,在梦中喃喃低语。

一阵难以忍受的罪恶感袭来。我现在的所作所为算不上b正派/b,但总比夜里的行为好得多。严格来说,我现在其实连非法闯入都不算,因为这棵树的树根在她家旁边的一块地里,更谈不上是什么重罪了。可是我知道,到了晚上,我还会继续错误的行为。

即使是现在,我也有种想要擅闯的b冲动/b。我想跳到地上,脚尖轻轻着地,小心地进入她那块充满阳光的地盘。我只想离她更近一点儿,听她在耳边呢喃,好像在对我说悄悄话。

拦住我的并不是不可靠的良知,而是我自己在烈日下的样子。我的皮肤在阴影中根本就是石头,一点儿也不像人类。这已经够糟的了,我不想看见自己和贝拉一起待在阳光下的画面。我们之间的区别已经无法跨越,就算没有这个画面,也足够让我痛苦了。我的样子还能更怪吗?我可以想象,当她睁开眼睛看见我就在她身边时惊恐的神情。

“嗯……”她低声叹息。

我朝后靠着树干,躲进阴影深处。

她叹了口气:“嗯……”

我不担心她醒了,她的声音只是低沉而感伤的轻语。

“埃德蒙……啊……”

埃德蒙?我想起她刚才停下来的地方,埃德蒙·伯特伦的名字第一次被提到。

哈!我沮丧地意识到,她梦见的人根本不是我。强烈的自我厌恶感卷土重来。她梦见的是虚构人物,也许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一直以来她的梦里都是扎着阔领带的休·格兰特。我的骄傲被彻底击溃了!

她后来的梦话全都含混不清。下午过去了,太阳慢慢下沉,阴影在草坪上蔓延,逐渐向她靠近。我看着这一切,又一次感到无助。我想把阴影推回去,但黑暗的降临是不可阻挡的。阴影吞没了她。亮光消失后,她的皮肤看上去太白了,像幽灵一样。她的头发又恢复了深色,在肤色的衬托下变成了深黑。

这样太可怕了,好像爱丽丝看到的幻象成了现实。唯一的慰藉是贝拉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这声音让眼前的景象不像是噩梦。

她的父亲回来了,我舒了口气。

他沿着街道开车回家,我几乎听不见他在想什么。好像是过去的……工作上遇到的烦心事,还有混杂着饥饿感的期待,我猜他是盼望着吃晚餐。他的思绪非常安静、非常克制,我不确定是否正确,只是大致明白。

不知道贝拉母亲的思绪听起来如何,什么样的基因组合创造了如此独特的她。

当车胎轧上砖头车道,贝拉一下子惊醒,猛地坐起来。她朝四周看了一圈,似乎没料到天已经黑了,有些茫然。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视线落在我藏身的阴影上,但很快就扫了过去。

“查理?”她低声问,眼睛仍盯着小院周围的树林。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她顺着声音望去,然后迅速站起身,收拾好东西,最后又朝树林看了一眼。

屋子后窗旁边是小厨房,我转移到靠近后窗的一棵树上,听他们如何度过晚间时光。有意思的是,查理的言语和他模糊的思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对独生女的爱和关心可以称得上泛滥,但他说出口的话总是生硬又随意。大多数时间,他们只是在沉默中坐着,相互陪伴。

我听她谈到第二天晚上的计划,杰西卡、安吉拉和她要去天使港购物,我也及时调整了自己的计划。贾斯帕没有提醒彼得和夏洛特远离天使港。我知道他们最近饱餐过,而且不打算在我们家附近的任何地方猎食,但我还是要守护她,以防万一。毕竟外面一直有我的其他同类存在,当然了,还有那些我从未考虑过的人类会给她们带来的危险。

她表示不放心留下父亲一个人准备晚餐,我听到后笑了起来,我的推测得到了证实:没错,她在这里也是照看别人的人。

听到这儿我离开了,但我知道,等她熟睡时,我还会回来,什么都无法阻止我。

我肯定不会像偷窥狂一样侵犯她的隐私,我来是为了保护她。如果迈克·牛顿能灵活到在树枝间穿行,他一定会在这里色眯眯地盯着她。我不会如此无礼地对待她。

回到家,家里空无一人,这对我来说再好不过了。我一点儿也不期待那些或困惑或鄙视的思绪来质疑我的理智。埃美特在楼梯柱上贴了张便条。

b在雷尼尔打橄榄球,快来!拜托!/b

我找来一支笔,在他的请求下草草写了个b抱歉/b。反正没有我他们正好平分成两队。

我决定去猎食,并且选择了最短的一段路程,只捕猎一些比较温顺的小动物——它们不如食肉动物的味道好。之后我换了身干净衣服,重返福克斯。

贝拉今晚睡得不太安稳。她在毯子下翻来覆去,脸上时而焦虑,时而忧伤。我好奇是怎样的噩梦纠缠着她……转念一想,也许我并不想知道答案。

她嘟囔着梦话,大多都是对福克斯的抱怨,声音闷闷不乐。只有一次,她叹息道:“回来。”一只手抽搐着张开,像是无声的恳求。我心存奢望,但愿她梦见了我。

第二天,也是太阳囚禁我的b最后/b一天,学校里和头一天差不多。贝拉似乎比昨天更沮丧,我怀疑她会取消计划,因为她看起来没有购物的心情。不过,她可是贝拉,她会把朋友的快乐看得比自己更重要。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肤色被衬托得十分完美,像鲜奶油一般。

放学后,杰西卡说好去接两个女孩。

我回家取车,发现彼得和夏洛特在家里,于是决定让女孩们先出发个把小时。如果按限速跟在她们后面,肯定是一场煎熬,想想都觉得可怕。

所有人都聚在大客厅。我向彼得和夏洛特送上了迟到的欢迎,心不在焉地为自己的缺席道歉,吻了吻夏洛特的脸颊,握了握彼得的手,他们俩都察觉到我的失神。我没法把注意力集中到大家的交谈中,一找到合适的时机,便抽身来到钢琴旁,开始静静地弹奏。

b奇怪的家伙,上次见面时,他是那么正常、那么友好。/b夏洛特想。她的个头儿跟爱丽丝差不多,头发白金色。

像往常一样,彼得的想法和她的完全同步。

b一定是动物惹的祸,不吸人血最终还是让他们疯了。/b彼得推断道。他头发的颜色和夏洛特的一样浅,而且他俩头发的长度也几乎一样。他俩太像了,除了体形——彼得和埃美特差不多高。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常常这样想。

b何必费神跑回来呢?/b罗莎莉嘲讽道。

b啊,爱德华,我不忍心看他这么痛苦。/b埃斯梅的好心情全被担忧给毁了。她应该担忧。她为我设想的爱情故事每时每刻都在向着悲剧的方向奔去。

b今晚在天使港玩得开心,什么时候我能跟贝拉说话了,通知我一声。/b爱丽丝高兴地想。

b你也太可悲了吧,竟然错过昨晚的球赛,就为看别人睡觉。/b埃美特在心里抱怨道。

过了一会儿,除了埃斯梅,没人再想着我了。我仍然轻轻地弹着钢琴,不想引起注意。

我很长时间都没理会他们,只让音乐带走我的焦虑。只要那女孩离开我的视线,我就感到痛苦不安。后来,道别的气氛越来越浓,我的思绪才又回到他们的交谈上。

“如果见到玛丽亚,代我问声好。”贾斯帕有点谨慎地说。

是玛丽亚将贾斯帕和彼得变成吸血鬼的,贾斯帕是在十九世纪后半叶,彼得更近一些,是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我们住在卡尔加里的时候,玛丽亚去看过一次贾斯帕。那是一次惊心动魄的探访,我们不得不立刻搬家。贾斯帕委婉地请她以后保持距离。

“恐怕一时半会儿见不到。真要见到了,一定转达问候。”彼得笑着说。玛丽亚无疑是危险分子,她和彼得之间的感情谈不上有多深,毕竟彼得在贾斯帕的叛逃中起了重要作用。贾斯帕一直是玛丽亚的最爱,至于曾经打算杀掉他的事,在玛丽亚看来是可以忽略的细节。

他们握手告别,准备离开。我让指尖的音乐渐渐淡出,草草收尾,然后匆忙起身。

“夏洛特,彼得。”我边说边向他们点头。

“很高兴又见到你,爱德华。”夏洛特有点迟疑地说。彼得只是点头回应。

b疯子!/b埃美特冲我骂道。

b笨蛋!/b罗莎莉同时开炮。

b可怜的孩子。/b埃斯梅想。

爱丽丝的语气带着指责。b他们一直往东去西雅图,根本不会靠近天使港。/b她用看到的幻象向我证明。

我假装没听见。我的借口已经很站不住脚了。

坐进车里,我放松多了。罗莎莉为我加大了发动机功率,那是在去年她心情比较好的时候,强劲的轰鸣声让人感到安慰。飞驰是一种解脱,因为我知道,轮胎每奔跑一英里,我就离贝拉更近一些。

休·格兰特(hughgrant,1960—),英国演员,在李安执导的电影《理智与情感》中扮演男主角爱德华·费拉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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