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的书

我背靠在松软的雪堆上,任由雪末在我的重压下变成我的形状。我的皮肤已经冷却下来,和周围空气的温度差不多,细小的冰碴儿就像天鹅绒般铺在我的身下。

头顶上天空晴朗,群星闪烁,有的发着蓝色的光,有的发着黄色的光。群星在虚空的宇宙黑色背景下组成了壮丽的螺旋形——真是让人敬畏的景象。美到极致,更确切地说,它本应是极致的。如果我以前认真地观察过,应该会发现这一点。

一切都没有好转。六天过去了,我躲在空荡荡的德纳利峰荒原上已经六天。从我第一次闻到她的气味开始,我就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自由了。

当我凝视璀璨夜空,我的眼睛和这美景之间仿佛有一层阻隔。这阻隔是一张脸,一张平凡的人类的脸,但我似乎没有办法把它从我的脑海里彻底赶出去。

有人在靠近,我先听到的是思想,而后才听见伴随而来的脚步声,那动静轻得像是对松软雪地的低语。

坦尼娅跟着我到这里来,我并不意外。我知道过去几天她一直在琢磨要和我说的话,在完全想好之后她才会开口。

她跃入我的视线时,离我大概六十码远。她跳到一块突出的黑色岩石上,稳稳地光脚站在上面。

星光下,坦尼娅的皮肤是银白色的,金色长鬈发闪着淡淡的光,带有些许草莓似的粉色调。她的琥珀色眼睛在观察半埋进雪里的我时闪闪发光。她丰满的嘴唇慢慢绽开一个微笑。

精致,b真后悔/b我从前没能真正看看她。我叹了口气。

她没有为了骗过人类的眼睛而打扮,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棉背心和一条短裤。她蹲在石头凸起的一角上,用指尖摸着石头,蜷起身体。

b炮弹,/b她心想。

她把自己“发射升空”,优雅地在星星和我之间旋转,身形变成一团扭动的、黑暗的影子。她刚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就击中了我身边的雪堆。

我身边扬起了一阵“暴风雪”,一时间星星变得暗淡,而我也被更深地埋在了羽毛般轻柔的冰晶中。

我又叹了口气,继续在冰雪中呼吸,但没有起身。雪下的黑暗既没有破坏也没有增进我所看到的,我看到的还是那张脸。

“爱德华?”

坦尼娅敏捷地把我从雪里挖出来,雪花又纷纷飞扬。她抹去我皮肤上的雪末,但没有和我对视。

“对不起,”她嘟囔着说,“我就是开个玩笑。”

“我知道。挺好玩的。”

她嘴角向下撇。

“艾瑞娜和凯特说我不该来打扰你,她们觉得我会惹你生气。”

“完全没有。”我安慰她,“正相反,没礼貌的是我,而且非常粗鲁。太对不起了。”

b你是不是要回家了?/b她心想。

“我还没有……完全……决定好。”

b但你也不打算待在这里。/b她有些伤感地想。

“对。待在这里似乎……没什么用。”

她噘起嘴:“是我做错了,对吗?”

“当然不是。”她肯定是没有帮上什么忙,但纠缠我的那张脸才是真正的麻烦。

b别装绅士了。/b

我笑了。

b我让你不舒服了。/b她自责地想。

“没有。”

她抬起一边眉毛,一副怀疑的样子,让我不禁笑出了声。短暂地一笑之后,我接着又叹了口气。

“好吧。”我承认,“是有一点儿。”

她也叹了口气,用手托住下巴。

“你比星星可爱一千倍,坦尼娅。当然,你自己已经很清楚了。别让我的顽固伤了你的自信心。”b那/b不太可能,我轻笑一声。

“我不习惯拒绝。”她抱怨着,下唇很有魅力地噘了起来。

“那是自然。”我同意。坦尼娅在脑海中飞速筛选出成千上万次成功的征服,我想屏蔽她的想法,但不怎么成功。大致来说,坦尼娅更喜欢人类男子,一方面是因为他们人数众多,另一方面还有温柔、温暖这些额外优势,而且很明显,他们还都很热情。

“女妖。”我取笑道,希望能打断她脑中闪过的画面。

她咧嘴一笑,龇了龇牙:“我是鼻祖。”

和卡莱尔不同,坦尼娅和她的姐妹们挖掘自己良知的过程很慢。最终,是她们对人类男子的喜爱让她们停止了杀戮。现在她们爱过的男人……都活着。

“你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坦尼娅慢慢地说,“我以为……”

我早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而且我本应猜到她会有那种感觉。不过我那时状态不佳,不能仔细地分析思考。

“你以为我改主意了。”

“对。”她皱起眉头。

“辜负了你的期待,我真的很抱歉,坦尼娅。我不是故意的,我并不想这样。只不过是我离开得……太匆忙了。”

“我想你不会告诉我原因的,对吧?”

我坐起来,双臂交叉在胸前,肩膀僵硬:“我不想说。请原谅我的保留。”

她再次安静下来,不过仍然在推测。我不理她,想去欣赏星星,却没能做到。

沉默一会儿之后她放弃了,想法又奔向了另一个新的方向。

b如果你离开这里,要去哪儿呢,爱德华?回到卡莱尔那儿去吗?/b

“应该不是。”我低声说。

我要去哪儿呢?放眼整个地球,我想不到一个能吸引我的地方。我没有什么想看的或想做的。因为不论我去到哪里,都不是计划要b去/b那里——而只是b逃去/b那里而已。

我讨厌这样。我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懦夫?

坦尼娅用纤细的手臂圈住我的肩膀,我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她的触摸。她不过就是想像朋友那样安慰我一下。差不多吧。

“我觉得你b会/b回去。”她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已经失去很久的俄罗斯口音,“无论是什么事……或是什么人……困扰着你,你都会迎头面对。你就是这种人。”

她的想法和她的话一样肯定。我试图拥抱她眼中的那个我,一个迎头直面困难的人。再次想到自己是这个样子,让我很高兴。在经历前不久那堂可怕的一小时高中生物课之前,我从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勇气和面对困难的能力。

我亲了一下她的脸颊,又在她朝我扭过脸时敏捷地躲开。看到我躲开的速度,她忧伤地笑了一下。

“谢谢你,坦尼娅。这正是我需要听到的。”

她的想法变得有点生气:“别客气,希望你可以更加理性地对待事情,爱德华。”

“对不起,坦尼娅。你知道我远远配不上你。我只是……还没发现自己在寻找什么。”

“那么,你要是在我下次见你之前就离开……那就再见吧,爱德华。”

“再见,坦尼娅。”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就看到了,我看到自己离开了这里。我已经足够坚强,坚强到可以回到我想回的地方。“再次谢谢你。”

她灵活地一下子就站了起来,然后跑开了。她像鬼魅似的穿过雪地,因为速度太快,她的脚没有陷进雪里,身后没有留下足迹。她没有回头。即便是在她的脑海里,我的拒绝也让她很恼怒,甚至比她之前表露出来的还要恼怒。在我离开之前,她是不会再想见到我了。

我嘴角向下撇,虽然坦尼娅的感情没有那么深,也不算纯正,而且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做出回报,但我不想伤害她。这还是让我觉得自己不够绅士。

我突然急着上路,但还是把下巴架在膝盖上,再度凝视星空。我知道爱丽丝会预见到我回家,也会告诉其他人,这会让他们很高兴,尤其是卡莱尔和埃斯梅。

但我还是又多看了一会儿星星,努力穿过我脑中的那张脸看向星空。在我和灿烂的星光之间,一双困惑的巧克力色眼睛在关注我的动向,似乎在问这个决定对b她/b来说意味着什么。当然,我无法肯定她那双好奇的眼睛是否真的想寻求这些信息。即使在我的想象当中,我也听不到她的想法。贝拉·斯旺的眼睛继续询问着,而我依旧无法毫无阻挡地看到星空。

我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不再去想。如果跑步,我不到一个小时就可以回到卡莱尔的车那里。

我着急见到家人——也非常想成为迎头直面事情的爱德华——我飞奔过星光照耀的雪地,没有留下足迹。

“不会有事的。”爱丽丝低声说。她的目光涣散,贾斯帕一只手轻轻托着她的胳膊肘,带着她和我们一起挤在人群中,走向破旧的食堂。罗莎莉和埃美特在前面开路,埃美特看起来有点可笑,像是深入敌方阵地的保镖。罗斯也很谨慎,但不是出于保护,而是有些生气。

“当然没事。”我嘟囔着。他们的举动太荒唐了,要是我不能确定自己可以应对此时的情况,我就会待在家里。

我们普通的甚至有些欢闹的早晨突然变了——夜里下雪了,埃美特和贾斯帕并没有趁我分心的时候占便宜向我扔雪球;当我对他们的举动毫无反应时,他们就会觉得无聊,然后互相打起雪仗来——现在变得这么过度警觉,就算不是那么招人恼火,也是很滑稽的。

“她还没来,但她会从那边进来……如果我们坐在经常坐的位置上,她就不会处在顺风处了。”

“我们b当然/b要坐在经常坐的位置上。别说了,爱丽丝。你搞得我很紧张。我肯定没事。”

贾斯帕扶她坐下的时候,她眨了一下眼,目光终于聚焦在了我的脸上。

“嗯……”她似乎有点惊讶地说,“我想你是对的。”

“我b当然/b是对的。”我嘟囔道。

我讨厌成为他们关注的焦点。我突然同情起了贾斯帕,想起以前我们一直保护性地围着他。他和我对视了一下,咧嘴一笑。

b很烦人,对吧?/b

我瞪他。

仅仅一个星期之前,我不是还觉得这间褐色的长屋子无聊得要死吗?觉得来这里让我昏昏欲睡,甚至要昏迷过去吗?

今天我的神经绷得很紧,像轻微触动就能发声的钢琴琴弦。我的感官简直成了报警器:扫视每个声音、每个场景、每个我皮肤能感觉到的轻微空气颤动,还有每个想法,尤其是想法。只有一种感官我一直封锁不用。没错,就是嗅觉。我一直憋着气。

我在筛选想法的过程中,想多听到一些有关卡伦家族的事。一整天我都在等待,搜寻贝拉·斯旺向新认识的熟人吐露什么心声,试着找到新的流言方向。然而什么都没有。就和这个女生来之前一样,没有人特别关注食堂里的五个吸血鬼。有几个人类还在想着她,和上周的想法差不多。我现在不再觉得这些是无聊的,反而被吸引住了。

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我的事?

她不可能没注意到我黑暗、凶残的瞪视,我看见她是有反应的。我肯定是伤害到她了。我相信她已经跟谁提过,说不定还稍微夸大了一些,并给我安上几句威胁的台词,让故事更好听。

她也听到了我想退出我们一起上的生物课,在看到我的表情之后,她肯定会想自己是不是我退课的原因。一个正常的女孩会到处询问,拿自己的经历和别人的比较,找到一些共同点来解释我的行为,这样她自己就不会显得太突兀。人类为了合群总是拼命地觉得自己很普通,好和周围所有的人融合到一起,像一群毫无特征的羊。这种需求在没有安全感的青春期尤其强烈,这个女生也不会例外。

可完全没有人注意到我们坐在这里,就在我们常坐的位子上。贝拉如果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什么,那她肯定是特别内向。她可能和她爸爸说过,他或许才是和她关系最密切的人……但似乎不太可能,她这辈子就没有和她爸爸一起待过多少时间,她和她妈妈更亲近些。不过,我得尽快找个时间路过一下斯旺警长身边,听一听他是怎么想的。

“有什么新消息吗?”贾斯帕问。

我集中精神,又让所有的思绪侵入我的意识中。没有什么特别的,没人在想我们。和我之前担心的不一样,除了听不到那个女生的想法之外,我的能力没有任何问题。我回来之后曾经把我的忧虑告诉过卡莱尔,但他只听说过能力越练越强,从来没听说过有退化的。

贾斯帕不耐烦地等着。

“没什么。她……肯定什么也没说。”

他们听见这个消息都皱起了眉头。

“可能你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吓人。”埃美特轻轻笑着说,“我打赌我要是想吓她,肯定不止b这个/b程度。”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

“真想知道为什么……”他再次为这个意外发现,即我唯独听不到这女孩的心声,感到困惑。

“我们已经讨论过了,我不b知道/b。”

“她来了。”这时爱丽丝喃喃地说,我顿时全身都僵住了,“装得像个人类。”

“你是说人类?”埃美特问。

他举起右拳,曲起手指,露出掌心里留着的一个雪球。雪球没有融化,他把雪攥成了一个冰块。他的眼睛看向贾斯帕,但我却看见了他思想的方向。当然,爱丽丝也看到了。埃美特突然把冰块投向爱丽丝,爱丽丝用手指随意一挥就把它弹开了。冰块横穿整间食堂,快得人眼根本看不见,随后砰的一声打在砖墙上碎了,砖也出现了裂缝。

食堂那个角落里的人全都转头盯着地上的碎冰碴,而后又都转头去找肇事者。但他们只看向坐在附近几张桌子旁的人,没人看向我们。

“可真够人类的,埃美特。”罗莎莉严厉地说,“你为什么不到墙边直接把墙打穿?”

“要是你去做会更让人印象深刻,多么赏心悦目啊。”

我试着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把笑容固定在脸上,假装我也在参与他们的玩笑。我知道她站在哪里,但我不允许自己向她所在的那一排看去。不过我其实在全神贯注地倾听。

我听见杰西卡对这个新来的女生很不耐烦,她一动不动地站在移动的队伍里,好像也有点六神无主。我在杰西卡的意识中看见,贝拉·斯旺的脸颊又一次因为血色上涌而染上了亮粉色。

我短浅地吸了几口气,一旦有她的一丝气味出现在我周围的空气里,我就随时准备屏住呼吸。

迈克·牛顿和这两个女生在一起,我听见了他说的话,也听见了他脑中的话。他问杰西卡,斯旺家的女孩怎么了。他在脑海中纠缠她的方式真让人讨厌。贝拉·斯旺好像根本忘了他在这里,她正陷在白日梦里,听到响动又慌神地抬起了头。迈克·牛顿看着这样的她,原本就有的幻想闪现出来,笼罩了他的头脑。

“没什么。”我听见贝拉小声但清晰地说。但她的声音对我来说就像在食堂嘈杂的人声中突然敲响的钟声,不过我知道,这只是因为我在特别专注地听她的声音。

“我今天只要汽水。”她赶去排队时接着说。

我忍不住向她的方向瞥了一眼。她盯着地面,脸上的血色逐渐淡去。我赶紧把目光转向埃美特,他在嘲笑我脸上的苦笑。

b你看起来不舒服,我的兄弟。/b

我重新管理了一下我的面部表情,让自己看起来轻松随意一些。

杰西卡大声地问女孩没胃口的原因:“你不饿吗?”

“其实,我有点不舒服。”她的声音很低,但我还是听得非常清楚。

关切保护的想法突然出现在迈克·牛顿的脑中,但为什么这会让我心烦呢?他脑中那种潜在的占有欲关我什么事呢?就算迈克·牛顿觉得不必为她操心,也和我没关系。可能所有的人都是这么回应她的吧。在想杀死她之前,我不是也本能地想要保护她吗?这可真是……

不过这个女孩b是/b生病了吗?

难以判断——她那半透明的皮肤让她看起来很娇弱……我发现自己在担心她,就和那个傻乎乎的男孩一样,于是我强迫自己不去想她的健康问题。

无论如何,我不喜欢通过迈克的思想来监控她。我转向杰西卡的思想,小心地观察他们三个人选了哪张桌子。幸运的是,他们和杰西卡平时的伙伴一起,坐在了大厅前几排的一张桌子旁。正如爱丽丝刚才保证的那样,不在顺风处。

爱丽丝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b她马上就要看过来了,演得像个人样。/b

我咬紧牙关,露齿一笑。

“放松点,爱德华。”埃美特说,“老实说,就算你杀了个人类,世界末日也不会到来。”

“你会知道的。”我嘟囔着说。

埃美特笑起来:“你得学会克服这种事,像我一样。老是沉溺在内疚里,那永生可是一段漫长的时间啊。”

就在这时,爱丽丝抛过来一小把她一直藏着的冰,正中埃美特错愕的脸。

他惊讶地眨眨眼,然后如预料中的那样咧开嘴笑了。

“这是你自找的。”他边说边从桌子那头探身朝爱丽丝的方向靠过去,然后摇晃他那覆了一层冰的头发。冰雪在温暖的房间里不断融化,他的头发狂甩出一阵冰水混合物。

“呕!”罗斯抱怨起来,她和爱丽丝都缩身躲避“暴雨”的袭击。

爱丽丝大笑起来,我们全都放声大笑。我能在爱丽丝的脑中看见她是如何精心组织这完美一刻的,而且我也知道那个女孩——我不该再这么想她了,仿佛她是世界上唯一的女孩似的——那个b贝拉/b会看着我们玩闹,像人类一样快乐,像诺曼·洛克威尔的画一样不现实。

爱丽丝不停地大笑,举起托盘当盾牌。那个女孩——贝拉——肯定还在盯着我们看。

……b又在盯着卡伦一家了。/b有人的想法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不由自主地转向这个下意识的想法,很轻易地辨认出了这个声音,眼睛同时也找到了目标,我今天已经听了很多次这声音。

但我的视线滑过杰西卡,聚焦到了那个女孩敏锐的目光上。

她迅速垂下眼帘,又把眼睛藏在了浓密的头发后面。

她在想什么?随着时间流逝,我的挫败感非但没有变淡,反而越来越严重了。我试着——我以前从没这么做过,所以不确定——用我的意识去探察围绕着她的寂静。我这特殊的听觉总是自然而然地接收信息,并不是主动探索,以前也从来不必这么做。我现在却要集中精神,击穿包裹住她的盔甲。

什么都没有,只是寂静。

b她到底是怎么回事?/b杰西卡的想法应和了我的恼怒。

“爱德华·卡伦在看你。”她在斯旺家女孩的耳边低声说,还咯咯笑了一声。语气里没有显示出一丝嫉妒,她似乎很会装好人。

我全神贯注地听那女孩的回答。

“他看起来不像是在生气,对吧?”她也低声回应。

这么说她b的确/b注意到我上周野蛮的反应了,她肯定是注意到了!

这个问题让杰西卡莫名其妙,她开始观察我的表情,我在她的脑中看到我自己的脸了,不过我没有和她目光相接。我的注意力还是在那个女孩身上,想听到一些b什么/b,然而如此专注似乎也无济于事。

“不像。”杰西卡对她说,我知道她希望自己能说“像”——我看向贝拉的目光让她很有怨念——不过她的声音不着痕迹,“他应该生气吗?”

“我觉得他不喜欢我。”女孩低声回答,像突然累了似的把头靠在一边胳膊上。我试着理解她为什么这么做,但只能靠猜。她可能b就是/b累了。

“卡伦一家人谁也不喜欢。”杰西卡安慰她,“嗯,他们对谁也不在意,所以也不会喜欢谁。”b他们从来也没在意过,/b她脑袋里是嘟嘟囔囔的抱怨。“可是他还在看你。”

“别看他了。”女孩着急地说,把头从胳膊上抬起来,确保杰西卡听她的话。

杰西卡咯咯一笑,不过按她说的做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这个女孩的目光没有离开她自己所在的那张桌子。我想——当然了,我并不确定——她是故意的。她似乎想看我,但就在她的身体微微倾向我这边,下巴想要转动时,她控制住了自己,深吸一口气,然后紧盯着那个正在说话的人。

我把那个女孩周围人的大部分想法都忽略了,因为他们的想法暂时都与她无关。迈克·牛顿计划放学后去停车场打场雪仗,他似乎没发觉天气已经由雪转雨,飘荡在房顶上的柔软雪花已经变成了滴滴答答的雨滴。他真的听不见这种变化吗?我觉得声音很大呢。

午餐时间结束的时候,我还留在座位上。人们蜂拥而出,而我突然发现自己在努力地从人群的脚步声中辨认出她的,仿佛她的脚步声有什么重要或不寻常的地方。这可真够傻的。

我的家人们也没有离开,他们在等着看我要做什么。

我要去上课吗?坐在那女孩旁边,闻着来自她的血液的无比强烈的气味,通过接触我皮肤的空气感受她的脉搏散发出的热量?我有那么强大吗?或许我连一天都撑不住?

作为一家人,我们已经从各种可能的角度讨论过这个时刻了。卡莱尔不赞成冒险,但他不会把他的意愿强加在我身上;贾斯帕也基本不赞成,但不是因为担心人类,而是怕暴露;罗莎莉只担心这样做会对她的生活有怎样的影响;爱丽丝看见了很多模糊的、相互矛盾的未来,她的预见能力难得没有帮上忙;埃斯梅觉得我不会做错;埃美特对有强烈吸引力的气味有经验,但他只想拿我的事和他的经验来比较。他把贾斯帕的情况放进了他自己的回忆中,不过贾斯帕能自控的历史很短,而且表现得喜忧参半,所以埃美特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有过和贾斯帕类似的挣扎。不过,埃美特记得两次事故,他的那两段回忆不那么鼓舞人,但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不是那么善于自控。我肯定比那时的他强多了。

“我……b觉得/b没事。”爱丽丝犹豫着说,“你已经想清楚了,我b觉得/b你能撑过这一小时。”

但爱丽丝也很清楚,想法变得有多快。

“为什么要勉强呢,爱德华?”贾斯帕问。我现在处于弱势,他并不想显得沾沾自喜,但我能听出他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回家吧,慢慢来。”

“有什么大不了的?”埃美特不同意,“他要么杀了那女孩,要么没杀,无论是哪种情况,赶紧让这事过去吧。”

“我还不想搬家呢。”罗莎莉抱怨说,“我不想重新来。我们就快高中毕业了,埃美特,b终于啊/b!”

我自己也难以抉择。我想,非常想,直面这个问题,不想再逃避。但我也不想把自己逼得太紧。上周贾斯帕坚持太长时间不猎食就是一个错误,这难道是个没有意义的错误吗?

我不想害得全家搬家,他们谁也不会因此感谢我。

但我又想去上生物课,我发觉自己想再次见到她的脸。

好奇,是好奇让我做出了这个决定。我对自己有这种感觉感到生气,我不是向自己保证过,不要因为那个女孩寂静的思维而对她过度关注吗?但真实情况是,我实在是太好奇了。

我想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的意识是封闭的,但她的眼睛是敞开的。或许我可以转而去读她的眼睛。

“不用,罗斯,我觉得肯定不会有事的。”爱丽丝说,“未来的画面……越来越清晰了。我有百分之九十三的把握,他就算去上课也不会有坏事发生。”她抬头好奇地看着我,想知道我的想法发生了什么变化,让她预见到的未来是安全的,令人安心的。

我的好奇心能强大到保住贝拉·斯旺一命吗?

不过埃美特说得也对——无论用什么方法,为什么不赶紧让这事过去呢?面对诱惑,我迎头痛击。

“去上课。”我从桌边站起来,一锤定音。转过身,我头也不回地自顾自大步走开。我能听见爱丽丝的担忧、贾斯帕的责备、埃美特的赞许,还有罗莎莉恼怒地跟上来的声音。

在教室门口,我最后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气憋在肺中,走进这个温暖的小空间。

我没有迟到,班纳先生仍旧在为今天的课布置实验室。坐在我——b我们/b桌边的女生,还是垂着头,盯着文件夹,在上面胡乱涂鸦。我走过去时仔细看了一下她的画,她脑中的创作虽然琐碎,还是引起了我的注意,不过她画得毫无意义,不过是随便乱画的一圈又一圈。可能她并没有专心画什么图案,而是在想别的事吧?

我毫无必要地、粗暴地拉开椅子,椅子腿在油毡地板上刮出声音——人类通常更习惯以声音宣告有人到来。

我知道她听见了。她虽然没有抬头,但漏画了一个圈,让整个图稿的设计失去了平衡感。

她为什么不抬头?可能是害怕了。这一次,我一定要确保留给她一个不同的印象,让她觉得以前是自己在胡思乱想。

“你好。”我用一种平静的声音说,通常我想让人类觉得舒服时就会用这种声音,再摆出一个笑不露齿的礼貌微笑。

她抬起头,大大的棕色眼睛仿佛受到了惊吓,充满了无声的疑问。过去整整一周,就是这个表情一直挡在我的视线之前。

我凝视这双深邃的棕色眼睛——它的颜色像牛奶巧克力,但又清澈得像浓茶,兼具深度与透明度。靠近瞳孔的地方,有一些绿玛瑙和金色焦糖般的小斑点——这时候我意识到,我想象中的憎恨,仅仅因为这个女孩的存在就产生的憎恨,已经消失不见了。我现在没有呼吸,闻不到她的气味,我发现自己很难相信,这么一个柔弱的人竟然会招人恨。

她的脸颊又红了,但什么都没说。

我用眼睛锁住她的眼睛,只关注那让人诧异的深邃,努力忽略她皮肤的诱人色泽。我刚刚吸入的气还够说一阵子话,暂时不用再吸气。

“我叫爱德华·卡伦。”她虽然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但我还是这么说了,这是礼貌的开场白,“上个星期我还没机会自我介绍,你一定是贝拉·斯旺。”

她似乎有点困惑,眉心又一次微微皱起。比正常反应的时间足足多了半秒多,她才回答。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问我,声音里有一点儿震惊。

我肯定是真的吓到她了,这让我觉得内疚。我轻笑一声——这是一种可以让人类放松的声音。

“哦,我想所有的人都知道你的名字。”她肯定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这个无聊之地的焦点,“整个镇子都在等你来呢。”

她皱眉,好像这是个不那么让人高兴的消息。我猜想,她要是像她表现出来的这么害羞,那受到关注可能真的是一件糟糕的事。大部分人则正好相反,他们不愿意显得突出,但同时却渴望将自己的个性放到聚光灯底下。

“不是,”她说,“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叫我贝拉?”

“你更喜欢被叫作伊莎贝拉吗?”我问道,有点搞不清楚问题的指向。我不明白,她第一天来的时候,已经好几次清楚地表达出了自己的偏好。如果脑子里没有心理语境做指导,是不是所有的人都这么难以理喻?我一定是重度依赖我那额外的感官了,要是没有这个能力,我是不是也这么不理性?

“不,我喜欢贝拉。”她边回答,边把头微微地向一边倾斜。她的表情,如果我解读正确的话,介于尴尬和迷惑之间。“不过我觉得查理——就是我爸爸——肯定背着我叫我伊莎贝拉。所以这里的人似乎就都觉得我叫伊莎贝拉。”她的皮肤变得更粉了。

“哦。”我说着,赶紧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

我这才明白她的问题是什么意思,我大意了,犯了个错。如果我没有在她来的第一天偷听其他人的想法,我第一次叫她确实应该称呼她的全名。她注意到了其中的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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