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无言以对。我是如此期盼这个夜晚,心想我终于进入了安德蕾生活的中心,可是,她从未离我如此遥远:自从她心中的秘密有了一个姓名,安德蕾就不再是我从前认识的安德蕾了。我们默默地沿着一条条小径往前走,道路没有精心打理过,锦葵和矢车菊点缀其中。花园里绿树浓荫,各种鲜花争奇斗艳。

“我们坐这儿吧。”安德蕾边说边指着雪松下的一张长椅说。她从包里掏出一盒香烟。

“您不要吗?”

“我不要,”我说,“您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妈妈不允许我抽烟,但是一旦开始叛逆……”

她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地环绕在她眼前。我鼓足勇气问:

“安德蕾,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吧。”

“我以为妈妈已经告诉过您了,”安德蕾说,“她坚持要去接您过来……”

“她跟我讲了您的朋友贝尔纳,您从来没跟我说起过他。”

“我没办法讲他,”安德蕾说,她的左手一张一缩像是在痉挛着,“现在这件事尽人皆知了。”

“您要是不愿意,我们就不去说它了。”我激动地说。

安德蕾看着我。

“您呢,和别人不一样,我很愿意告诉您。”她猛吸了一口烟,“妈妈跟您说了些什么?”

“她告诉我您是怎么跟贝尔纳成为朋友的,也说了禁止您再见他。”

“禁止我再见他。”说着,她把香烟扔到地上,用脚后跟蹍了几下。

“我到的那天晚上,吃过饭去跟贝尔纳散步,回来晚了。妈妈在等我,我一眼就看出她脸色不对。她问了我一连串的问题,”安德蕾耸了耸肩,恼怒地说,“她问我有没有接吻!我们当然接吻了!我们相爱呀!”

我低下头。安德蕾活在不幸当中,这个念头让我感到难以忍受。但她的不幸于我如此陌生:彼此之间会接吻的爱是什么样子的,我并不了解。

“妈妈对我说了一些可怕的东西。”安德蕾说。她把呢绒斗篷紧紧裹在身上。

“为什么呢?”

“贝尔纳的父母比我们富裕很多,但不属于我们的阶层,完全不属于。他们在那边—里约热内卢,似乎过着一种古怪的生活,很放浪的生活。”安德蕾带着清教徒式的表情说。她又小声补充了一句:“贝尔纳的母亲是犹太教徒。”

我看着米尔扎,它趴在草地上纹丝不动,两耳朝向星空。它无法将内心感受用语言表达出来,此刻的我就跟它一样。

“然后呢?”

“妈妈跟贝尔纳的父亲谈过了。他完全认同我不是个理想的结婚对象。他决定带贝尔纳去比亚里茨度假,然后坐船回阿根廷。贝尔纳现在身体很健康。”

“他已经走了吗?”

“是的,妈妈不让我去跟他道别,但我没听她的。您不知道,”安德蕾说,“再没有比让自己心上人受苦更可怕的事了。”她的声音颤抖着,“他哭了,哭得那么厉害!”

“他多大?”我问,“人怎样?”

“十五岁,跟我一样大。但他对生活一无所知,”安德蕾说,“没有人真正关心他,他只有我。”她在包里翻了翻,“我有一张他的小照。”

在我眼前的这个陌生小男孩爱着安德蕾,安德蕾吻过他,他曾经大哭过。他有一双浅色的大眼睛,又长又浓的睫毛,深色短发,长得像殉道士圣达济斯。

“这是真正的小男孩才会有的眼睛和脸蛋,”安德蕾说,“可是您再看,他的嘴巴那么悲伤,仿佛他为自己活在世上而感到抱歉。”

她把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天空。

“有时,我宁愿他已经死了。这样至少受苦的只有我自己。”她的手又开始痉挛起来,“我一想到现在他在哭,就感到难以忍受。”

“你们还会再见面的!”我说,“你们这么相爱,一定会再见面的!总有一天你们会变成成年人。”

“那要等到六年以后,太久了。以我们现在的年龄,这实在是太久了。不会了,”安德蕾绝望地说,“我很清楚我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永远!这个词第一次如此沉重地砸在我心上。我反复默念着这个词,头顶的星空无边无际地延展着,我真想尖叫。

“跟他道别之后,我回来了,”安德蕾说,“我爬上屋顶,真想跳下去。”

“您想要自杀吗?”

“我在上面待了两个小时,犹豫了两个小时。我心想,即使下地狱也无所谓了。如果上帝不善,我也就不一心想着去天堂了。”安德蕾耸了耸肩,“最终我还是感到了害怕。哦!我不是怕死,恰恰相反,我那么想要死掉!我害怕的是下地狱。如果我去了地狱,也就失去了永恒,再也见不到贝尔纳了。”

“您会在此生此世见到他的!”我说。

安德蕾摇了摇头。

“已经完了。”

她突然站起来。

“回去吧,我有点冷。”

我们默默穿过草坪。安德蕾牵着米尔扎,我们一起回到房间。我睡在大床上,她睡沙发床。她关了灯。

“我没有向妈妈承认又见了贝尔纳,”她说,“不想听到她那些说教。”

我犹豫了。我不喜欢卡拉尔夫人,但是我应该如实告诉安德蕾。

“她很担心您。”我说。

“我想她是有些担心。”安德蕾说。

***

之后几天安德蕾都没有再提贝尔纳,我也不敢主动跟她说起。上午,她很长时间都在拉小提琴,总是拉一些忧伤的曲子。然后我们去户外活动。这个地方比我的家乡更干燥。沿着尘土飞扬的道路,我学会了辨识无花果树青涩的气息。在林中,我品尝松子的味道,吮吸凝结在树干上的松树脂。散步回来之后,安德蕾走进马厩,抚摸她那匹栗色的小马,但是她再也没有上马驰骋过。

午后时光则没有那么安宁。卡拉尔夫人打算为玛璐觅得一位如意郎君。不断有或熟识或陌生的男孩来访,为了掩饰,她敞开大门欢迎附近“正经的”年轻人。大家玩槌球和网球,在草坪上跳舞,边吃点心边谈论晴雨。有一天,玛璐穿一身本色山东绸做的连衣裙下了楼,头发刚洗烫过。安德蕾碰了碰我。

“她这一身是为了相亲。”

玛璐一整个下午都跟一个叫作圣—希里安的男孩在一起,这个人其貌不扬,不打网球、不跳舞、不言语,时不时帮我们捡下球。他走后,卡拉尔夫人把长女叫到书房,关上门。窗户开着,我们听到了玛璐的声音:“不行,妈妈,我不要这个人,他太无趣了!”

“可怜的玛璐!”安德蕾说,“给她介绍的那些家伙都又蠢又丑!”

她坐到秋千上。在工具棚旁边有一些露天健身器材,安德蕾经常荡秋千或练单杠,这两个是她的强项。她抓住绳子。

“推我。”

我推了她一把。等到来回荡得有些幅度的时候,她站起来使劲一蹬腿,秋千就直奔树梢而去了。

“不要这么高!”我大喊。

她不应,一会儿飞上天,一会儿落下来,一会儿又飞得更高了。双胞胎姐妹正在柴房的狗窝旁玩锯末,此时都兴致勃勃地抬起头来。远处传来一声声击球的闷响。安德蕾身子擦过槭树叶,我开始感到恐惧。我听到金属挂钩的嘎吱声。

“安德蕾!”

整座房子很安静。从厨房的通风窗里飘出一阵似有若无的嘈杂。墙角的飞燕草和缎花几乎纹丝不动。我感到恐惧。我不敢抓住她坐的板子,也不敢大声祈求,但我觉得秋千会翻,或者安德蕾会头晕目眩地松开绳子:光是看着她像发疯的钟摆似的一次次冲上天空,我就感到恶心。为什么她迟迟不肯下来?她那一身白裙飘过我身边时,我看见她身子挺直,抿着嘴,两眼定定地看着前方。也许她哪一根神经崩溃了,所以停不下来。晚餐钟声响起,米尔扎开始汪汪叫。安德蕾仍然在树梢之间摇荡。“她要自杀。”我想。

“安德蕾!”

响起一声喊叫,是卡拉尔夫人。她走过来,黑着脸怒气冲冲地说:

“立刻给我下来!这是命令!下来!”

安德蕾眨了眨眼,低头看着地上。她先是蹲下,坐到板子上,然后猛地用脚踩住地面,着地过于突然,她整个人都摔倒在草地上了。

“您受伤了吗?”

“没有。”

她笑起来,笑到最后打了一个嗝。她就这样贴着地面,两眼紧闭。

“你肯定有哪里不舒服!在这秋千上荡了半小时!也不想想自己几岁了!”卡拉尔夫人严厉地说。

安德蕾睁开眼。

“天空在转。”

“你该准备明天下午茶要用的蛋糕了。”

“我吃完晚饭再做。”安德蕾边说边站起来,她扶住我的肩膀,“我有点站不稳。”

卡拉尔夫人走开了,牵着双胞胎的手,带她们回屋。安德蕾抬头看着树梢。

“在那上面我很自在。”她说。

“您刚才吓到我了。”

“哦,这架秋千很结实,从来没有发生过事故。”安德蕾说。

不,她并没打算自杀。这件事到此为止。但是每当她定定的眼神和抿紧的双唇浮现在我脑海的时候,我都感到一阵害怕。

晚餐过后,厨房空无一人,我陪着安德蕾走进去。厨房很大,占据了地下室一半的空间。白天,从通气口朝外望去,能看到不同形状的腿从上面经过,有珍珠鸡,也有犬只,当然还有人。此时万籁俱寂,只有米尔扎被拴在链子上,轻微喘息。铸铁炉里火苗呼呼作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静。安德蕾敲碎鸡蛋,加糖和酵母。在她做蛋糕时,我仔细看了看墙壁,打开餐具柜,只见铜质餐具闪闪发光—大大小小的平底锅、炖锅、漏勺、盆,还有一种小暖炉,是给从前那些大胡子祖先暖床用的。在餐具架上,我尤其喜欢那些上了釉彩的盘子,色彩富有童趣。铸铁、黏土、粗陶、瓷、铝、锡,用这些材质做的汤锅、平底锅、炖锅、火锅、双耳盖锅、烤盅、碟子、汤碗、盘子、口杯、刀具、碾磨器、烘焙模子、捣臼,真是应有尽有!咖啡杯、茶杯、水杯、香槟杯、普通酒杯、盘子、杯托、酱汁碟、罐头、水壶、酒壶、醒酒器,真让人眼花缭乱!每一种汤匙、勺子、刀叉真的都有特别的用处吗?我们真的有那么多种需求要满足吗?这个隐秘的地下世界应该浮出地表,在浩大、美妙的节日里得到充分展示,就我所知,这样的节日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举办过。

“所有这些东西都用得着吗?”我问安德蕾。

“多多少少都用得上,我们有很多传统。”她说。

她将白色的蛋糕模子放进烤炉。

“您还什么都没有看到,”她说,“来看看地窖。”

我们首先穿过乳品区:上了釉的奶壶、奶杯,用光滑的木头做的奶油搅拌桶,大块的黄油,还有白纱布包裹着的质感柔滑的新鲜奶酪。简易的卫生条件和婴儿身上那种奶味儿让我赶紧逃之夭夭。相较之下,我更喜欢酒窖,那里有蒙着灰尘的酒瓶、装满酒的小木桶。不过我无法忍受大量的火腿和香肠,以及成堆的洋葱和土豆。

“所以她才需要飞向树梢。”我看着安德蕾心想。

“您喜欢吃酒渍樱桃吗?”

“我从来没有吃过。”

在一个架子上放着几百罐果酱,每只罐子都覆盖着一层羊皮纸,上面写有日期和水果名。还有很多水果泡在糖水或酒里保存。安德蕾拿了一罐樱桃放到厨房桌子上。她用一把木勺把樱桃舀出来,装满两个杯子,还直接对着勺子喝那粉色的液体。

“外祖母下手太重了,”她说,“喝这个很容易醉!”

我咬住梗,吃到嘴里的是一种褪了色的、干枯的、皱巴巴的水果,它已经没有樱桃味了,但是我很喜欢烈酒带来的灼热感。我问:

“您以前喝醉过吗?”

安德蕾突然神采飞扬。

“有过一次,是跟贝尔纳在一起时,我们喝了一瓶查尔特勒甜烧酒。一开始很有趣,那感觉比从秋千上下来还要棒,然后我们就开始犯恶心。”

炉火依旧呼呼作响。屋子里能闻到一种面包房的湿热气息。既然安德蕾自己提到贝尔纳的名字,我便问她:

“你们是在您发生那起意外之后成为朋友的吗?他那时经常来看您?”

“是的,我们一起下跳棋、玩多米诺骨牌、打扑克。那段时期贝尔纳经常发火。有一次,我指责他作弊,他踹了我一脚,正好踹到我右边大腿。他并不是故意的。我痛得晕过去了。等我恢复意识之后,发现他已经喊人来帮忙了,大家把我的伤口重新包扎好,他在我的床边抽泣,”安德蕾目光投向远方,“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小男孩哭泣。我哥哥和表兄弟们都是些粗暴的家伙。过了一会儿,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俩,我们接吻了……”

安德蕾又把两只杯子倒满。香味越来越浓,可以想象,炉子里的蛋糕已经烤成金黄色了。米尔扎不再哼哼唧唧,它应该已经睡了,所有人都睡着了。

“他爱上了我。”安德蕾说。

她扭头看着我。

“我没法跟您解释,这件事如何改变了我的生活!我之前一直觉得没人会爱上我。”

我惊跳起来。

“您居然这样想?”

“是的。”

“为什么?”我愤慨地说。

她耸了耸肩。

“我发现自己很丑、很笨、很不讨人喜欢,而且确实没有人关心我。”

“那您母亲呢?”

“哦,一位母亲应该爱自己的孩子,这个不算什么。妈妈爱我们所有人,她有那么多孩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厌恶。她嫉妒过自己的兄弟姐妹吗?卡拉尔夫人让我感觉到一种冷淡,安德蕾曾为此痛苦过吗?我从未想过她对母亲的爱会是一种不幸的爱。她两手撑在桌上,桌面闪着微光。

“世界上只有贝尔纳为我本身、为我本来的样子爱着我,因为我是我而爱着我。”她怯怯地说。

“那我呢?”我脱口而出。

她那样说太不公正了,我忍不住抗议。安德蕾惊诧地打量着我。

“您?”

“难道我不是因为您本身而爱着您?”

“当然。”安德蕾以不确定的口吻说。

在酒精和愤怒的双重驱使下,我变得大胆起来。我想要告诉她那些只有在书中人们才会说的事。

“您从来都不知道,从我遇见您的那一天起,您就是我生命的全部,”我说,“我曾暗下决心:如果您死去,我也立刻跟着去死。”

我以谈论过去的口吻诉说着,尽量让自己显得冷淡。安德蕾仍然迷惑地看着我。

“我一直以为,对您来说,真正重要的只有书本和学习。”

“首先有您,”我说,“为了不失去您,我愿意放弃一切。”

她沉默不语,我问:

“您不会怀疑我说的话吧?”

“您送给我那个包做生日礼物,当时我心想,您对我真的很有感情。”

“远不止如此!”我伤心地说。

她看上去很感动。为什么我没能早点让她感觉到我的爱呢?她那时在我眼中魅力四射,我以为她过得很满足。我想要为她哭泣,为我自己哭泣。

“真有趣,”安德蕾说,“这么多年来我们俩形影不离,但我发现我根本就不怎么了解您!我对人下结论太仓促。”她后悔地说。

我不愿她如此自责。

“我也是,我也不怎么了解您,”我激动地说,“我以为您为自己的一切感到骄傲,我很羡慕您。”

“我并不感到骄傲。”她说。

她起身走向烤炉。

“蛋糕烤好了。”说着她便打开炉子。

她灭掉炉火,将蛋糕收到食品柜里。我们上楼回到房间,脱衣服的时候,她问我:

“明天上午您去领圣体吗?”

“不去。”我说。

“那我们一起参加大弥撒吧。我也不领圣体。我现在处于有罪的状态,”她满不在乎地补充道,“我一直没跟妈妈说我违抗了她的命令,更严重的是,我丝毫不感到愧疚。”

我钻进被窝,四周环绕着螺旋形床柱。

“您总不可能不说声再见,就让贝尔纳走了。”

“我做不到!”安德蕾说,“要是那样的话,贝尔纳会以为我对他毫不在乎,会更加绝望。我做不到。”她又重复了一遍。

“所以您违抗得对。”我说。

“哦!”安德蕾说,“有时,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

她睡下了,但床头的蓝色小夜灯一直亮着。

“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她说,“为什么上帝不清楚地告诉我们他对我们的期许呢?”

我一言不发。安德蕾在床上动了动身子,把枕头摆好。

“我想问您一点事。”

“请讲。”

“您还一直信着上帝吗?”

我没有犹豫。今晚,对于这一事实,我并不感到恐惧。

“我不信上帝了,”我说,“我不信上帝已经有一年了。”

“印证了我的怀疑。”安德蕾说。

她倚着枕头坐起来。

“希尔维!只有此生这一次生命,这是不可能的!”

“我不信上帝了。”我再次重复。

“有时很难,”安德蕾说,“为什么上帝想要我们受苦?我哥哥回答我说,这是一个关于恶的问题,教会的奠基者们很久以前就解决了这个问题。他把在神学院里学到的东西告诉了我,但这并不能解除我的疑惑。”

“不对,如果上帝存在的话,恶就无法理解了。”我说。

“但也许应该接受不理解,”安德蕾说,“想要什么都理解,这太傲慢。”

她关掉小夜灯,嗫嚅道:

“一定有另一次生命,一定有另一次生命!”

第二天醒来时,我不太清楚自己期待着什么,只是感到非常沮丧。安德蕾还是那个安德蕾,我还是那个我,我们像往常那样互道早安。在接下来的几天,我始终无法摆脱那种失望的心情。当然,我们还是那么形影不离,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跟我们长达六年的友谊相比,三言两语没什么分量,可是当我忆起那一晚在厨房里度过的时光,就不由得忧伤地想到:实际上,在我俩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天上午,我们坐在无花果树下吃无花果。巴黎售卖的那种紫色大无花果跟蔬菜一样淡而无味,我喜欢这儿的小果子,颜色浅淡,充盈着带有小颗粒的果肉。

“我昨晚跟妈妈聊天了。”安德蕾说。

我觉得心里一阵刺痛。每当安德蕾跟母亲比较疏远时,似乎就离我更近了。

“她问我这周日会不会去领圣体。上周日我没有去领,这让她寝食难安。”

“她猜到原因了吗?”

“没有完全猜到,但我跟她说了实话。”

“啊!您告诉她了?”

安德蕾把脸蛋贴在树干上:

“可怜的妈妈!她最近忧虑重重,为玛璐操心,又要为我操心。”

“她责怪您了吗?”

“她说她可以原谅我,但是我还需要面对自己的忏悔神父,”安德蕾严肃地看着我,“要理解她。”她说,“她负责照顾我的灵魂,但是想必她也不总是知道上帝对她的期许。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不容易的。”

“是的,这不容易。”我含混地说。

我感到愤怒。卡拉尔夫人折磨安德蕾,现在她反倒成了受害者。

“妈妈说话的方式让我很吃惊,”安德蕾以感动的口吻说,“您知道,她也有过痛苦的经历,那时候她还年轻。”

安德蕾环顾四周:

“就是在这里,在这些小道上,她经历了一些艰难时刻。”

“您外祖母管得很严吗?”

“是的。”

安德蕾遐想了一会儿,说:

“妈妈说圣宠是有的,上帝很有分寸地给我们安排一些考验。上帝会护佑贝尔纳,也会一如既往地护佑我。”

她盯着我:

“希尔维,您如果不信主,怎么能够好好活着?”

“可我喜欢活着。”我说。

“我也喜欢活着。可正因为如此,假如我相信自己所爱的人会彻底消亡,我会立刻自杀。”

“我可不想自杀。”我说。

我们离开无花果树的浓荫,默默回到屋里。接下来那个周日,安德蕾去领了圣体。

在天主教中,接受过洗礼的儿童一般在八岁左右第一次领圣体,这表明他们真正具有了天主教信仰。希尔维成了家中第一个领圣体的孩子,也因此成了妹妹们的榜样。

原文直译为“带有红色印记的白色头巾”,查阅历史影像,“一战”期间护士的帽子和衣服上往往绣着红十字,何况本校是教会学校。故采用“红十字”译法。

圆亭咖啡馆(lecafédelarotonde):巴黎最负盛名的咖啡馆之一。始建于20世纪初,在两次大战之间成为众多作家和艺术家的聚集地。海明威、毕加索、马蒂斯等人都曾是这家咖啡馆的常客。

安德蕾的发色和肤色前后文不一致,为保留原著风貌,未作改动。

巴黎综合理工学院(ecolepolytechnique):创立于1794年,隶属于法国国防部,是法国最顶尖的工程师学院。

卢尔德(lourdes):法国南部的一座小镇,传说自1858年以来,那里的天然水可以治愈疑难杂症,尤其是久治不愈的瘫痪。

西哈诺·德·贝热拉克(cyranodebergerac):1897年诗剧《西哈诺·德·贝热拉克》的主人公,这部剧作多次被改编成电影,尤以1990年版著名,简体中文版译名为《大鼻子情圣》。

大贝尔塔巨炮(lagrossebertha):“一战”中德军所用的一种巨型加农炮,在法国常特指1918年炮击巴黎的传奇巨炮,实际上德军当时用的是另一种炮。

指1871年普鲁士军队包围巴黎。

詹姆斯·费尼莫尔·库柏(jamesfenimorecooper,1789—1851):美国民族文学的奠基人之一,代表作《皮袜子故事集》等对美国的西部小说产生了很大影响。

戈比诺伯爵(comtedegobineau,1816—1882):法国外交官、作家、人种学家,倡导种族决定论,对后来西欧的种族主义思想产生了巨大影响。

布尔什维克(lesbolcheviks)和德国鬼子(lesboches)在法语中发音接近。

福煦元帅(ferdinandfoch,1851—1929):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历任第九集团军总司令、法军副总司令、法军总参谋长、协约国最高军事委员会执委会主席、协约国军队总司令,指挥军队对德国发起总攻,迫使德国投降。

《特里斯丹和伊瑟》:法文名为tristanetyseult(yseut,iseult,iseut),这是12世纪时流传的一个悲剧爱情故事,来源于凯尔特人的传说,后影响力逐渐扩大,并衍生出了不同的版本。故事讲述的是康沃尔郡骑士特里斯丹与爱尔兰公主伊瑟因误食爱药陷入炽热的婚外恋,象征一种命中注定却被禁止的爱情,自12世纪以来在西方文学史和艺术史中产生了极大影响。

苦路(chemindecroix):直译为“十字架之路”,天主教教堂内悬挂或摆设的图像上描绘了耶稣身背十字架,走向加尔瓦略山途中所经历的事迹。耶稣途中停顿了十四次,人们把这十四次称为十四站。

大戟科植物的白色汁液一般都有毒。

所罗门印章(sceaudesalomon):指的是黄精。

卡米耶·德穆兰(camilledesmoulins,1760—1794):法国记者、政治家,在法国大革命中扮演重要角色。

罗兰夫人(madameroland,1754—1793):法国大革命期间的重要政治人物,吉伦特党领导人之一。

丹东(georges-jacquesdanton,1759—1794):法国大革命期间的重要政治人物,雅各宾派领导人之一。

《法国行动报》(il'actionfran/içiaise/i):20世纪上半叶法国极右派政治运动“法国行动”出版的报纸,立场保守,主张恢复君主制。

马克·桑尼耶(marcsangnier,1873—1950):法国记者、政治人物,天主教社会主义运动的发动者。

阿尔弗雷德·德·缪塞(alfreddemusset,1810—1857):法国浪漫主义诗人,也创作戏剧和小说,与女作家乔治·桑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恋情。

阿尔弗雷德·德·维尼(alfreddevigny,1797—1863):法国浪漫主义诗人,作品带着浓厚的哲思意味。

《两个世界》杂志(ilarevuedesdeuxmondes/i):创刊于1829年的文学月刊,在19世纪曾是浪漫派作家发表作品的重要渠道。

路易·弗约(louisveuillot,1813—1883):法国记者、作家,教皇绝对权主义的倡导者。

蒙塔朗贝尔(charlesdemontalembert,1810—1870):法国记者、历史学家和政治人物,天主教自由运动的理论家之一。

拉科代尔(henrilacordaire,1802—1861)多明我会修士,参与天主教自由运动,倡导政教分离和民主改革,1860年当选为法兰西学院院士。

德曼伯爵(comtedemun,1841—1914):社会天主教创始人、基督教合作主义的重要理论家。

约瑟夫·德·迈斯特(josephdemaistre,1753—1821):法国保守主义思想家,拥护君主制和教会,反对大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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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规矩女孩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