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当拉斯特沉沉入睡徘徊梦乡的时候,那只老鼠又出现在梦里,甚至比以前更加栩栩如生。拉斯特脖子上的项圈消失了,趁着月光,他蹑手蹑脚地接近那只胆怯的小东西。但是这一次,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人窥视。他看见黑黢黢的森林里闪着无数只黄色的眼睛。那些野猫们已经闯入了拉斯特的梦境。
拉斯特眨眨眼醒了过来。明亮的阳光直射在厨房的地板上,他浑身暖洋洋的,身上的毛又厚又重。饭碗里已经堆满了食物,水碗也被重新洗过,碗里盛有两脚兽们喝的那种苦涩的水。拉斯特更愿意去喝外面水坑里的水。可是外面天气太热,要不就是他太口渴了,在屋里喝水毕竟没有那么多麻烦。他真的能放弃这种舒适安逸的生活吗?
他吃完饭,穿过门帘来到花园里。天气温暖如春,花园里到处充斥着早早开放的花朵的芳香。
“你好,拉斯特!”围栏那边传来声音,是斯玛,“你该在一小时前就睡醒了。小麻雀们都在舒展翅膀呢。”
拉斯特问:“你抓到没有?”
斯玛打个哈欠舔了舔鼻子:“我可不想费事儿,在家里我已经吃得够多了。对了,你怎么不早点儿出来?昨天你还抱怨亨利整天就知道睡觉,今天你跟他可不相上下呀。”
拉斯特坐在围栏边的阴凉地上,轻轻卷过尾巴盖住前爪,说:“昨晚我在森林里。”说着,他感到血液在血管内翻涌,毛也变得僵直。
斯玛睁大眼睛看着他:“哦,是的,我忘了!怎么样?抓住什么没有?或者被什么东西抓住没有?”
拉斯特顿了顿,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告诉他的老朋友昨晚发生的事情。他说:“我遇见野猫了。”
斯玛大吃一惊,说:“什么!你们干上仗了?”
“差不多吧。”拉斯特回想起野猫们身上的那种力量,立刻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都充满了能量。
斯玛急切地追问:“你受伤了?发生了什么?”
“他们一共三个,比我们任何一个都高大强壮。”
“你一个对三个!”斯玛打断他的话,兴奋得尾巴摇来摇去。
拉斯特赶忙说:“不!我只是和最年轻的一个打了一架,其他两个后来才出现。”
“他们怎么没有把你撕成碎片?”
“他们只是警告我离开他们的地盘。可是接下来……”拉斯特有些犹豫。
斯玛不耐烦地说:“什么?”
“他们要我加入他们的族群。”
斯玛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猫须都颤抖了。
拉斯特坚持说:“我没骗你!”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拉斯特说:“我不知道,我想是因为他们的族群需要壮大力量吧!”
斯玛将信将疑:“这听起来怪怪的。如果我是你,就绝不相信他们。”
拉斯特看着斯玛。他这位朋友从来就不会对进入森林产生任何兴趣,斯玛非常满意同主人生活在一起,他不会理解拉斯特夜复一夜在梦里那种无休无止的期盼。
拉斯特轻声咕哝:“但是我相信他们,而且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加入他们了。”
斯玛从围栏上爬下来坐到拉斯特面前,惊恐地说:“请别走,拉斯特,我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拉斯特饱含深情地用头轻轻顶了顶斯玛:“别担心,我的主人会另外找只猫来。你会同他相处得很好,你同每只猫都相处得很好。”
斯玛哀叹道:“但是那不一样!”
拉斯特不耐烦地晃动着尾巴说:“问题就出在这里。如果我坐等主人带我去做切除,我也会变得不一样。”
斯玛看上去一头雾水,重复了一句:“切除?”
拉斯特解释说:“就是去看兽医。那会改变我们,就像改变亨利一样。”
斯玛耸着肩膀注视着爪子,嘴里嘟囔着:“但是亨利很好啊。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亨利现如今是懒了点儿,可是他没有不快乐啊。我们仍旧过得很开心。”
拉斯特想到就要离开他的朋友,心里非常难过:“很抱歉,斯玛。我会想你的,但是我必须得走。”
斯玛没有回答,而是走上前用鼻子温柔地触了触拉斯特的鼻子:“好吧。我知道我拦不住你,但至少让我们一起度过这个早晨吧。”
这个早晨拉斯特过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开心许多。他和斯玛一同重游故地,和一起长大的朋友说话聊天。他感到自己浑身像要炸开,似乎已摆好姿势准备纵身跃起。接近中午时分,拉斯特越来越忍不住想知道,狮心是否真的会来等他。他所有的精神都放在前方的森林里,他的老朋友们从后院传来的无聊的嘈杂声渐渐隐去。
拉斯特最后一次从花园的围栏上跳下,忐忑不安地走进森林里。他已同斯玛道了别,现在所有的念头都围绕着这片森林,围绕着将要与他共同生活的那些猫们。
他走到昨晚遇见野猫的地方坐了下来,嗅嗅周围的空气。一棵棵参天大树遮蔽住晌午的烈日,使得这里凉爽怡人。一缕缕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穿进来照亮森林。拉斯特嗅到一股气味,这气味同昨晚遇见的猫身上携带的一样,但他不知道这股味道是新带来的还是昨晚留下的。他抬起头,拿不定主意地东嗅西嗅。
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你已学到了不少东西。当有别的猫靠近时,即使是族群里最小的幼崽也能知道。”
拉斯特看到灌木丛下闪出一对绿幽幽的眼睛。现在他认出了那股气味儿:是狮心。
这只金黄色的虎斑猫走到亮处问:“你能不能辨出我是否独自一人呢?”
拉斯特飞速地又嗅了嗅。这里仍有蓝星和灰爪的气味,但没有昨晚那么浓烈。他迟疑地说:“这次蓝星和灰爪没有跟你在一起。”
狮心说:“正确,但还有别的猫。”
就在拉斯特嗅着的时候,又一只野猫大步来到空地里。
狮心说:“这是白风,雷族的一位高级武士。”
拉斯特看着这只公猫,脊背上泛起一阵寒意。这是个圈套?身体修长、肌肉健壮的白风站在拉斯特面前注视着他。白风洁白的皮毛很厚很厚,没有杂色,眼睛黄如太阳底下久晒的沙砾。拉斯特警惕地扇动着耳朵,绷紧肌肉准备大干一场。
狮心大声说:“放松点儿,别让你身上恐惧的气味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我们来这儿不过是带你去我们的营地。”
白风伸过鼻子好奇地嗅着拉斯特。拉斯特一动不动地坐着,气都不敢喘一口。
白风低声说:“你好,小伙子,久仰大名啊!”
拉斯特礼貌地点了点头。
狮心命令说:“走吧,我们回到营地再说话吧。”说完,他立刻和白风跳进灌木丛中。拉斯特急忙跟上。
两名武士快速穿越森林,并没有回头照顾拉斯特。没过多久,拉斯特就慢慢落在后面了。武士们遇到倒在地上的树干时仅纵身一跃,便跳了过去,丝毫没有减慢速度,而拉斯特则要一步步地攀爬过去。他们经过一片弥漫着浓郁芳香的松树林。在松树林里,他们不得不跳过地上被两脚兽的伐木机轧出来的一道道深深的轮迹。以往在花园围栏那边的安全地带,拉斯特就时常远远听到伐木机发出的咆哮声。路上还遇到一条宽沟,沟里积满了散发着油味的脏水,似乎不能一步跨过去。野猫们却毫不迟疑地涉水而过。
拉斯特以前从没有过水,但他下定决心不能表现出半点儿娇气,于是他眯着双眼跟在后面,尽力不去想自己腹部的皮毛被浸湿后的那种不舒服的感觉。
终于,狮心和白风停了下来。拉斯特走到他们后面停下脚步,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两位武士走到一条小峡谷边的一块大岩石上。
狮心说:“我们现在离营地很近了。”
拉斯特竭力想看到任何生命的痕迹——移动的树叶、树丛下一闪而过的身影,但是除了在森林里随处可见的灌木丛外,他什么都看不到。
狮心又说:“用你的鼻子,你肯定能嗅到什么。”
拉斯特闭上眼睛嗅了嗅。狮心说得对,这里的气味与他所熟悉的猫的气味截然不同。这里的气味更加浓烈,说明有许许多多不同的猫。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我能闻出猫的气味。”
狮心和白风交换了一个惊诧的眼神。
狮心说:“如果族群接纳了你,终有一天你能通过气味叫出每一只猫的名字,跟我来!”他领路,从大岩石下到小峡谷的谷底,一路推开一片稠密的金雀花丛。拉斯特低头注意到他爪下的草地已被踩出一条宽阔的、气味很重的小路。他想,这一定是进入营地的主要入口。
过了金雀花丛,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会场。场地的中央光秃秃的,地面硬实,是由世世代代的猫踩踏出来的。这片营地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阳光斑斑点点地照在会场上,空气温暖,气氛宁静。
拉斯特环视四周,眼睛睁得大大的。这里到处都是猫,三三两两地坐着,吃着东西,或者彼此舔梳着皮毛,嘴里轻轻发出呜呜噜噜的声音。
狮心解释说:“天气最炎热的时候,就只有午后才是享受舌抚的好时光了。”
拉斯特重复了一句:“享受舌抚?”
白风告诉他:“族群里的猫们常常花些时间来为彼此舔梳皮毛,聊聊新近发生的新鲜事,我们称之为‘享受舌抚’。这种习俗对加强族群成员间的联系非常重要。”
这里的猫嗅到了拉斯特身上的外来气味,纷纷转过脑袋从远处好奇地向他这边瞅来。
拉斯特环视着会场四周,见到每一只猫都这么直接地注视他,忽然间害羞起来。会场的边缘长着厚厚的青草,草地上散落着树的残桩和一棵横倒在地的大树。香薇和金雀花形成一张厚密的大帐子遮盖住营地,使之与森林的其他部分隔绝开来。
“看那里,”狮心说着尾巴向一丛荆棘摇了摇,荆棘缠绕得密密实实,看不到里面的情景,“那里是育婴室,是照料幼崽的地方。”
拉斯特把头转向荆棘丛。长满倒刺的枝枝杈杈绕成一团,挡住了视线,但他能听到里面传来幼崽们的喵喵声。就在他张望的时候,一只姜黄色的母猫从前面一道狭窄的裂隙中钻了出来。拉斯特想,那肯定是其中的一位母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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