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加快步伐穿过香薇通道,走进阳光普照的空地。空地里有一块大石头从中间裂开,裂缝处就是巫医巢穴。

火心刚张开嘴,便见炭毛一瘸一拐地从巫医巢穴走了出来。每次看到炭毛那条扭曲变形的后腿,想到她因此而不能成为武士,火心心里便隐隐作痛。那天炭毛跑上雷鬼路发生了意外,火心总感到自己对此负有责任,因为当时炭毛是他的徒弟。在黄牙的悉心照料下炭毛逐渐康复,后来黄牙开始教给她一些医术,一个半月之后又收她为徒。炭毛最终在族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炭毛衔着一大捆草药一瘸一拐地走进空地。她愁眉苦脸,竟然没发现火心就站在面前。她将那捆草药放在太阳地里开始进行分拣,样子十分急躁。

火心说:“炭毛?”

炭毛抬起头,惊讶地说:“火心!你来干什么?生病了吗?”

火心摇了摇头说:“没有。你近来还好吧?”

炭毛厌恶地瞅着摊在地上的草药,火心走过去和她对触了一下鼻子,问:“出什么事了?别告诉我你又把老鼠胆汁洒在黄牙的窝里了。”

“才没有呢!”炭毛生气地说着,接着垂下了头,“我就不该学医。我是个灾星。那天我发现那只腐烂的鸟时就该知道这一点的!”

火心记得那件事正好发生在他的副族长仪式后不久。炭毛想挑一只喜鹊给蓝星送过去,不料上面竟然长满了蛆虫。

火心问:“黄牙认为那个凶兆是预示你的吗?”

炭毛坦白地说:“唔,那倒没有。”

“那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当不好巫医呢?”其实火心心里隐隐觉得那个凶兆预示的应该是另外一只猫——族长蓝星。

炭毛沮丧地晃了晃尾巴:“黄牙要我帮她调制一种药糊,就是用来清洁伤口的那种,很简单的。她一开始就教过我了,但我现在竟然忘记了该用哪些草药。她一定会骂我是个笨蛋的!”她越说越烦躁。

火心语气坚定地说:“她知道你不是笨蛋。”

“但最近以来,这已经不是我做的第一件蠢事了。昨天,我不得不问她毛地黄和罂粟籽怎么区分。”炭毛的头垂得更低,“黄牙说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火心安慰她说:“哦,你知道黄牙就是这副德行,她就喜欢这么说。”黄牙曾经是影族的巫医,被影族族长驱逐后投奔雷族,但她做武士时形成的火暴脾气可一点儿也没有改。然而,炭毛却比别的猫更能忍受她这种突然发作的脾气,这是她们合得来的一个重要原因。

炭毛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能够成为一名巫医。我原想当黄牙的好学生,哪知道最终害人害己。有好多东西我想学但却学不会。”

火心趴下身子平视着炭毛的双眼,厉声说:“你还在想银溪的事情,是吗?”他清楚地记得那天银溪在太阳石难产,炭毛想尽一切办法想挽救她的生命,但银溪失血过多终于不治身亡。银溪死了,但生下的两个孩子却活了下来。

虽然炭毛没有回答,但火心知道自己猜对了。他说:“你救了她的孩子!”

“但我没能救她!”

火心凑上前舔了一下她的脑袋说:“你已经尽力了。听着,去问问黄牙这药糊里该放什么草药,她不会骂你的。”

炭毛将信将疑地说:“希望吧。”接着抖了抖身子说,“我不能再这样一味地自责了,是吗?”

火心回答:“是啊。”说着冲她晃了晃尾巴。

“对不起。”炭毛可怜兮兮地瞅了他一眼,目光中隐隐带有昔日调皮的神色,“我是不是不该奢望你会带来猎物呀?”

火心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我来是想和你说说话。黄牙不让你吃饭了吗?”

“不会的,不过她比你想象的严厉得多。我今天都没有机会去取猎物。”炭毛说完随即好奇地问,“你想和我聊些什么呢?”

火心的心情又阴郁起来,说:“虎掌的幼崽呗,特别是黑莓崽。”

“因为他长得像他的父亲吗?”

火心微微一惊,难道他的想法这么容易被猜到吗?“我知道自己不该对他妄加揣测,他还只是个孩子。但每当我看见他的时候,我就觉得站在面前的是虎掌,吓得我走不动路。”他缓缓摇了摇头,承认这一点令他很是不好意思,但能够对朋友一诉衷肠又让他感到舒心,“我不知道我是否还能信任他。”

炭毛温和地说:“如果每次看到他都会想起虎掌来,你有这种感受倒也不稀奇。但你必须透过他的外表去看内心。别忘了,他不光是虎掌的孩子,他也是金花的骨肉。而且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他将由族群来养大。”接着补充了一句,“你应该最明白,不要凭着出身来下结论。”

炭毛说得没错。火心对族群的忠诚从没有因为他的宠物猫出身而受到丝毫影响。他问:“星族和你说过黑莓崽的事吗?”他知道黑莓崽出生时她和黄牙定然会观察银河的变化。

炭毛移开目光,低声说:“星族不会什么事都和我说的。”火心心里一沉。

他很了解炭毛,她这个样子一定是有事隐瞒。他说:“但有些事他们是会和你说的,对吗?”

炭毛抬眼看着他,神情坚决地说:“他的命运和其他的幼崽们一样,都与雷族的未来密切相关。”

火心知道她不愿说的事情强迫也没有用,于是决定转换话题,聊一些其他困扰他的事情。他说:“我还有别的事想和你谈谈,纹脸那两只幼崽的老师要由我来指定。”

“这种事情不都是蓝星做主吗?”

“就是她让我来选的。”

炭毛惊讶地说:“那你还有什么可愁的?你该高兴才对。”

火心默默重复了一句:“高兴?”想起蓝星眼里含有的敌意和迷惘,火心耸了耸肩膀说,“也许吧。但我现在还不知道该选谁呢。”

炭毛说:“你总会有些思路吧。”

“一点儿眉目都没有。”

炭毛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嗯,在你被指定做我老师的那天,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火心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边想边回答:“我感到骄傲,还有害怕,还有就是迫切想证明我自己。”

炭毛说:“你认为现在谁最想证明自己呢?”

火心眯缝起眼睛,一只棕色虎斑猫的身影在心里闪过,他脱口而出:“尘毛。”炭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火心继续说:“他一定很想收一名徒弟。他曾经和虎掌关系密切,虎掌被流放后,他一直在找机会证明自己对族群的忠诚。”他一边说,一边想到了另外一个理由。蓝星两次让他收徒弟,第一次是炭毛,第二次是云爪,尘毛为此一直心怀记恨。火心愧疚地想:如果让尘毛收一名徒弟,他的妒火也许就平息了,就更容易相处了。

炭毛高兴地说:“很好,选定了一个。”

火心低头看着炭毛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心里暗暗感激,是她让这件事迎刃而解的。

炭毛问:“另一个怎么办?”

“另一个什么?”香薇通道响起黄牙苍老的声音,她步伐僵硬地走进空地。火心扭头朝她打了个招呼。她身上的毛还像往常一样乱成一团,似乎因为忙于族群事务以致没空对自己稍加梳理。不过她的那双橘红色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不会漏过任何的蛛丝马迹。

炭毛解释说:“蓝星要火心为纹脸的两只幼崽选老师。”

黄牙惊诧地说:“哦,是吗?你选谁了?”

火心说:“我们已经选了尘毛……”

黄牙打断他的话说:“我们已经?哪个‘我们’?”

火心坦白说:“炭毛帮我出的主意。”

“一只刚刚成为学徒的猫就为族群做这么重要的决定,我认为蓝星听了一定很高兴。”黄牙说着转头对着炭毛,“你把那药糊调制好了吗?”

炭毛张开嘴巴,随即摇了摇头,一声不吭地回到空地中央那堆草药旁边。

黄牙看着她的徒弟一瘸一拐地走开,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向火心抱怨说:“这几天她一直不正面回应我,有时我连话都插不上。她越早恢复正常,对我们大家越好!”这位老巫医眉头紧皱,然后说,“好吧,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火心声音低沉地说:“为纹脸的幼崽们再找一位老师。”

黄牙说:“谁还没有收过徒弟?”

火心回答:“嗯,沙风。”他忍不住觉得,让尘毛收徒弟而不让沙风收,对沙风未免太不公平了。毕竟,沙风和尘毛是一起接受训练,同时成为武士的。

黄牙点明说:“你认为同时让两只没有经验的猫做老师,这合适吗?”

火心摇了摇头。

黄牙进一步追问:“那么,雷族里还有哪位武士更有经验却没有收过徒弟呢?”

火心想:是黑条。不过他心里很不情愿。虽然虎掌被流放时,黑条选择留了下来,但所有的猫都知道他一直是虎掌最要好的朋友。不过,由于火心当初加入雷族时,黑条曾对他百般刁难,此时如果他刻意不让黑条收徒弟,难免会显得自己是在挟私报复。毕竟,黑条应该收一名徒弟了。

黄牙看见他脸上忽现坚决的神情,说道:“好了,这不就结了。你现在能让我和我的徒弟安静一会儿了吧?我们还有活儿要干。”

火心站了起来,虽然他已经选定了两位老师,但心里却丝毫不感到轻松。他相信这两只猫对族群绝对忠诚,但他拿不准他们是否也对他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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