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母亲(高尔基) 高尔基 第2页,共2页

“你瞧,他们多么坚强,这些小子,啊?多有骨气,啊?”

法庭上,证人们用单调枯燥的声音在急急忙忙地叙说着。法官们则不情愿地、无精打采地说着。胖法官用肉乎乎的手捂着嘴在打呵欠。白脸红胡子法官的脸变得更苍白。有时他举起手,用一只指头使劲地按着太阳穴,悲哀地睁大眼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检察官间或用笔在纸上划几下,然后又低声和贵族长交谈着。而贵族长则捋着白胡子,瞪着漂亮的大眼睛,神气地扭着脖子在微笑。市长翘着二郎腿坐着,用指头轻轻地敲着膝盖,聚精会神地欣赏着手指的动作。只有乡长仍用膝盖顶着肚子,小心翼翼地用手托着肚皮,低头坐着。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在专心听着这单调的嗡嗡声。而老头把身子埋在围椅里,就像无风天气的风标,一动不动插在那里。这种种状况延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无聊呆滞的场面又重新使人感到迷惑。

“我宣布……”老头说道,余下的词汇又被他那薄薄的嘴唇吃掉了。他站了起来。

喧哗声、叹息声、小声的叫喊声、咳嗽声和脚步声充满了大厅。被告们被带了下去。他们一边离去,一边微笑着朝亲属和熟人点头致意。而伊凡·古谢夫轻声地对谁喊道:

“不要怕,叶戈尔!……”

母亲和西佐夫来到了走廊上。

“要不要去小馆子里喝杯茶?”老头沉思而关切地问她,“我们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不想喝。”

“嗯,那我也不去了!这些小伙子多棒,啊?他们坐在那里,好像只有他们才是真正的人,而其余的人——都算不了什么!费佳就是这样。不是吗?”

萨莫伊洛夫的父亲手里拿着帽子向他们走了过来。他忧郁地笑着,说:

“我的格里戈里不也是这样吗?拒绝请律师,什么话也不愿说。听说没有,是他第一个想出了这个。佩拉格娅,你儿子赞成请律师辩护;而我儿子却说不愿意!这时,他们四个人都拒绝了……”

他妻子跟他站在一起。她不断眨着眼睛,用头巾的一角擦着鼻子。萨莫伊洛夫把胡子攥在手里,眼望地面,继续说道:

“他们还有这么一手!看着他们这些鬼东西,心想,他们这一切打算会落空的,白白地害了自己。有时突然又想:可能他们是对的?回想一下,工厂里他们的人越来越多。虽然他们经常被抓走,但他们是河里的鱼,总是抓不完。抓不完的!又想一想,力量或许是在他们一边?”

“斯捷潘·彼得罗夫,我们是很难弄懂这种事的!”西佐夫说。

“很难,你说得对!”萨莫伊洛夫同意。

他的妻子用鼻子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道:

“这些不要命的家伙身体倒蛮结实……”

她那宽宽的肌肉松弛的脸忍不住露出微笑,继续说道:

“尼洛夫娜,你别生气!刚才我埋怨你,说你的儿子不好。老实说,鬼才知道谁不好!刚才宪兵和密探都谈到了我们的格里戈里。他也真卖力气——这红毛鬼!”

显然,她为自己的儿子而感到自豪,很可能她自己还没能弄懂自己的感情。但她这种感情对母亲来说却是熟悉的。她以善意的微笑回报了她的话,低声说:

“年轻人的心总是离真理近些……”

人们在走廊里踱步,不时围成一堆,兴奋而沉思地低声交谈着。几乎没有一个人单独面壁站着。大家的脸上明白地露出想交谈、询问和倾听的愿望。在那两垛墙之间那白色狭窄的通道里,人们好像被狂风刮着一样,一下往后,又一下往前,仿佛都在寻找着可以牢固地站稳脚跟的地方一样。

布金的哥哥,一个同样面容憔悴的高个子,挥舞着双手,匆匆忙忙地四处跑动,证实说:

“乡长克莱巴诺夫不配来审这个案子……”

“闭嘴,康士坦丁!”他父亲,一个小个子老头,对他说道,害怕地四处张望着。

“不,我要说!人们都说:去年,他为了把自己管家的老婆搞到手,就把管家杀了。现在管家的老婆正和他同居——这怎么解释呢?况且,他还是个著名的盗贼……”

“哎呀,我的老天,康士坦丁!”

“是呀!”萨莫伊洛夫说道,“是真的!这样的审判很不合理!”

布金听见了他的声音,很快地向他走去。一些人也跟着他走。他挥舞着双手,因为激动而满脸通红,喊道:

“盗窃案、凶杀案,由陪审员和普通老百姓——农民与市民——来审问!反对官府的人由官府来审问,这是为什么?如果你欺侮我,而我打了你,然后由你来审判我,那我当然是罪犯了。可是,首先欺侮人的是谁?不是你吗?正是你嘛!”

一个白头发、鹰钩鼻、胸前挂着奖章的法警,推开人群,伸出手指威吓布金道:

“喂,不准喊叫!这儿是酒馆吗?”

“是的,得勋章的先生,这个我懂!您给我听着——如果我打了你,却由我来审判你,你会怎么说……”

“看我不派人把你押出去!”法警严厉地说。

“带我上哪儿?凭什么?”

“带到街上去。免得你在这儿乱叫……”

布金环视了人们一眼,低声说道:

“他们最要紧的就是不让人讲话……”

“你想要怎么样?!”法警声色俱厉地吼道。

布金双手一摊,说话的声音小了些。

“再有,为什么不让老百姓旁听,而只让亲属进来?如果你的审判公平合理,那你当着大家的面审好了。你怕什么来着?”

萨莫伊洛夫重复地但声音已大了些地说:

“审判不公,这是真的!”

母亲想把从尼古拉那儿听到的关于非法审判的道理说给他听。但一来她也不太懂这些道理,再者有些话她也忘了。她走到一旁,以便尽力回忆起这些话。但她发现:一个留着浅色胡须的年轻人注意地看着她。他右手插在裤口袋里,因为这样,他的左肩显得低些。这一特征使母亲感到似曾相识。但他已转过身去把背朝着她。她正努力思索着回忆那些已忘记的话,所以一下子把他忘记了。

但过了一阵,她听见了一句低声的问话:

“是这个?”

接着,一个高些的声音高兴地回答道:

“是!”

母亲朝周围看了看。那个肩膀一边高一边低的人侧身对着她,正跟自己的同伴——一个留着黑胡子、穿着短大衣和长筒靴的青年人——说着什么。

她重新不安地回忆着,但什么也记不清了。她心中顽强地燃起了把儿子讲的真理告诉人们的愿望。她想听听人们能说出什么反对这一真理的话,她想根据这些反对的话来判断出法庭的最终判决。

“难道能这样审判吗?”她开始小心地轻声地对西佐夫说道,“他们只是问:谁干了些什么,却不问: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他们都是些老家伙。年轻人应该由年轻人来审问。”

“是啊。”西佐夫说,“我们很难理解这件事。很难!”说完,沉思地摇着头。法警打开法庭的门,喊道:

“家属们,出示入场券……”

一个阴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

“入场券。就像进了马戏院!”

现在,所有的人都感到一种模糊的激动和暗暗的焦躁。他们开始随便起来,吵闹着,和法警们争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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