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万岁!”他高声呼喊。
几百个人响亮的喊声与他呼应。
“同志们,我们的党,我们精神的源泉,社会民主工党万岁!”
人群一片沸腾,了解这旗帜的意义的人,都从人丛中挤到大旗跟前。马津、萨莫伊洛夫和古谢夫兄弟都站到了巴维尔的身旁。尼古拉低着头,推开人们走了过来,还有些母亲不认识的、眼睛炯炯发光的年轻小伙子,也推挤着母亲……
“全世界工人万岁!”巴维尔又高呼一声。成千的人齐声响应,合成一种震撼人心的音响,群众的呼声变得越来越有力量,越来越兴高采烈。
母亲抓住了尼古拉和另外一个人的手,由于想哭而喘不过气来,但她并没有哭,她的两脚发抖,从颤动的唇边进出了几个字:
“亲人们啊……”
维索夫希科夫的麻脸上面,泛起了开朗的笑容。他张望着大旗,嘴里咕哝着什么,向大旗伸过手去,然后,他突然用这只手搂住母亲的脖子,亲了亲她,笑了起来。
“同志们!”霍霍尔用抑扬顿挫的声音盖过了人群的喧哗。“现在,为了新的上帝,光明和真理的上帝,理性和善良的上帝,我们正举行一次神圣的进军!我们离目的地还很遥远,但离荆冠却很近!谁不相信真理的力量,谁就不可能有勇气誓死捍卫真理,谁对自己没信心,谁害怕受苦受难,就请早点离开我们!我们号召,一切相信我们必定胜利的人们,都跟我们一道前进,而那些只图苟活,看不见我们目标的人,则不必跟我们一起走!因为等待他们的只能是痛苦。同志们!站好队!自由人民的节日万岁!五一节万岁!”
人群不断聚拢来,挨得更紧密了。巴维尔把旗一挥,红旗在空中招展,飘舞着,向前移动,在阳光照耀下,鲜艳的红旗,似乎绽开了笑脸……
我们要抛弃旧世界……
费佳·马津声音嘹亮地唱了起来。接着,几十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徐缓有力的声浪,与他相应和。
我们要与旧世界彻底决裂!……
母亲十分快乐,脸上露出微笑,走在马津的后面,她的眼睛越过马津的头,望着儿子和红旗。在她周围,晃动着喜气洋洋的面孔和各种神情的眼睛。她的儿子和安德烈走在人群的最前面。她的耳畔响着他们的声音——安德烈柔软甜润的声音和儿子深厚沉重的声音和谐地交融在一起。
起来,行动起来,工人们。
起来,起来斗争,饥饿的人们!……
人们从四方八面迎着红旗跑来,嘴里呼喊着口号,他们与人群汇合后,便转身跟着人群一起前进。他们的呼喊声被千百人的歌声淹没了,人们在家里唱这支歌时,声音比唱别的歌要低,可是今天,这支歌却流畅、奔放而又气势磅礴地凌空而起,在街道上空荡漾。这支歌唱出了革命者的钢铁般的英勇气概,号召受苦的大众踏上通向未来的遥远征途,并真实地指出了征途上的危险和艰难。在这支歌的伟大、光明和永恒的火焰里,往日痛苦的沉渣和各种守旧的感情重负统统熔化了,对新事物的恐惧心理,也化为灰烬……
一个惊喜交集的面孔,在母亲身边晃动,同时,有一个颤抖的、哭泣般的声音喊道:
“米加!你到哪儿去?”
母亲没有停下脚步,边走边说:
“让他去吧!您不必害怕!过去我也很怕,现在我儿子在前面领队。你瞧,打旗的那个,就是我的儿子!”
“一群暴徒!你们到哪儿去?有军队在那儿!”
接着,那个说话的瘦高个妇女忽然用枯瘦的手抓住母亲的手,称赞道:
“亲爱的,他们唱得多好!米加也在唱……”
“你不必害怕!”母亲劝慰她说,“这是神圣的事业……您想想,如果人们不为保卫基督去赴死,那也就根本不会有基督了!”
这个思想是她的头脑里突然产生的,它所包含的明白而简单的真理使她自己也感到十分惊奇。她打量着紧紧抓住她的手的女人,吃惊地微笑着,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如果人们不为保卫基督去赴死,那也就根本不会有基督了!”
西佐夫走到她的旁边,脱下帽子,伴和着歌曲的拍节挥动着帽子说:
“老妈妈,开始公开活动了,是吗?有人编了一首歌。老妈妈,这是一首多么好的歌啊,是吗?”
皇上的军队要士兵,
你们就得把儿子送……
“他们真是好青年,什么都不怕!”西佐夫说,“可惜我的儿子已经进坟墓了……”
母亲由于心脏跳得过于激烈,支持不住,终于渐渐落到了后头。人们把她推到一旁,挤到围墙旁边。密集的群众的潮水,浩浩荡荡地在她的身边流过——人数非常众多,这使母亲觉得高兴。
起来,起来斗争,工人们……
似乎在空中吹响了一支巨大的铜的号角,它鸣叫着,唤醒了沉睡的民众,在人们心里,或者唤起了战斗的激情,或者唤起了模糊的喜悦,或者唤起了对新事物的预感,或者唤起了火一样的好奇心。在一些地方,它激发起模糊的希望和不安,在另一些地方,它使多年郁积的强烈愤怒得以发泄。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前看,注视着前面飘扬着红旗的地方。
“前进!”有人热情洋溢地喊道,“弟兄们,多么壮观啊!”
有的人好像感到了一种不能用一般言词来表达的伟大事物,因此破口大骂起来。但是那种憎恶,那种奴才固有的阴暗而盲目的憎恶,就像被阳光照射而受惊的蛇,在恶毒的语言中蜿蜒爬动,发出咝咝的声音。
“邪教徒!”有人从窗子里伸出拳头来恐吓,用破喉咙喊道。
另一个刺耳的尖叫声,很讨厌地在母亲的耳旁回响:
“反抗皇帝陛下吗?反抗沙皇陛下吗?要作乱吗?”
一张张骚乱者的面孔,从母亲眼前闪过去,一群群男男女女连跳带窜地从她身边跑过。这时,被歌声鼓舞的群众,像一股黑压压的火山熔岩奔涌向前。这歌声用气势磅礴的音响,为游行者冲垮了前面的一切,扫清了道路。母亲远远地望着前面挥动着的红旗,她虽然很难看见儿子,但偶尔仍看见儿子的面孔在前面闪现,看见他那古铜色的前额和燃烧着信仰的明亮火焰的眼睛。
可是,她终于落在群众的后面,落在一些徘徊观望的风派人士中间。这些人不慌不忙地走着,怀着冷漠的看热闹的心理,早就在推测着这个场面的结局。他们一边走,一边自信地交头接耳说:
“一连士兵部署在学校附近,还派了一个连守卫工厂……”
“省长亲自坐专车来了……”
“真的吗?”
“我亲眼看见的,看见他的专车!”
“他们毕竟害怕我们的弟兄们!又出动军队,又来了省长。”
“亲人们呵!我为你们的安危担忧!”母亲的心怦怦直跳。
但是,她周围的谈话,是如此没有生气和冷漠,这使得母亲加快脚步,力图离开这些人。母亲要超过他们并不难,因为他们的步伐十分缓慢而懒散。
突然间,队伍的前锋好像碰上了什么阻碍,游行长龙在向后退,队伍中出现一阵不安的轻微骚动。歌声也停顿了一下,接着,更急速更嘹亮地响了起来。随后,密集的声音浪潮又低落了,一个接一个地退出合唱。只听见几个人在坚持唱,他们尽力想把歌声提到原来的高度,并带领人们继续唱下去:
起来,行动起来,工人们!
去和敌人搏斗,饥饿的工人们!……
但这时歌声已变成了少数人的呼号,失去了共同一致的信心,流露出彷徨不安的情绪。
母亲急于要知道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什么也看不见,于是,她拼命挤开人们,很快地向前挪动,可是,群众混乱地迎着她退来。有些人垂头蹙眉,有些人窘迫地苦笑着,还有些人嘲弄地吹着口哨。母亲忧愁地望着他们的脸,她的眼神在向他们默默地打听、请求、呼唤……
“同志们!”传来了巴维尔的声音,“兵士和我们一样都是受苦的人,他们不会打我们的。为什么要打我们?是因为我们传播大家所需要的真理吗?要知道,他们也正需要这种真理。现在,他们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们会和我们站在一起的,这样的时刻已经不远了。到那时,他们会站在我们自由的旗帜下,而不是跟着掠夺和屠杀的旗帜前进。为了让他们能尽快地理解我们的真理,我们必须前进,前进,同志们!不要后退,永远前进!”
巴维尔的声音坚强有力,字字句句都确切而清楚地在空中回荡。但是游行的队伍却在逐渐溃散和瓦解,人们纷纷逃到左右两旁的店铺中躲避,或是紧靠着围墙不动。现在长龙般的游行队伍变成了一个楔子的形状,巴维尔独自站在楔子的顶端,劳动大众火红的旗帜在他头上飘扬。人群又像一只巨大的黑鸟,翅膀大张,百倍警惕着,随时准备腾空翱翔,而巴维尔正是那只黑鸟的尖喙……
荆冠,据《圣经》记载,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时,行刑的士兵给他穿上大红袍,用荆棘编作冠冕戴在他的头上,从此荆冠在基督教国家作为蒙难、殉教的象征,这里是说随时有受到沙俄政府的迫害和牺牲性命的可能。
《工人马赛曲》中第一段歌词。
《工人马赛曲》第三段歌词。
作者“高尔基”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