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平第一回看见工人,因而有点好奇,”雷宾替他解释说,“据他看来,工人是一种特殊的人……”
“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呢?”巴维尔问。
叶菲姆认真地注视着安德烈,说道:
“你们的骨相棱角分明,农民的比较圆……”
“还是农民的基础稳固,脚站得牢!”雷宾补充说,“他能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土地,即使那块土地不属于他,他也会感觉到,这是生我养我的土地!可是工人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他们像鸟儿一样,到处飞翔:没有故乡,没有家,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就是女人也不能把他拴在一个地方,他动不动‘再见,亲爱的!’就一刀两断走了,去找更好的地方了。农民却守在一个地方不动,总想把自己的周围环境改造得更好一些。看,师娘来了!”
叶菲姆走到巴维尔跟前,问道:
“可以借一本什么样的书给我吗?”
“请拿吧!”巴维尔很乐意地答应着。
小伙子的眼睛里闪耀着渴望求知的光芒,立刻说:
“我一定归还!我们有很多人在这附近运输木焦油,我读完后托他们带来。”
雷宾已经穿好衣服束紧腰带,对叶菲姆说:
“咱们走吧,到时候了!”
“这些书够我读的了!”叶菲姆指着书架上的书,咧嘴欢呼道。
他们走后,巴维尔很有感触地对霍霍尔大声说:
“看见这些怪人了吗?”
“是啊!”霍霍尔慢慢地拖长声音说,“好像不祥的乌云一样……”
“是说雷宾吗?”母亲大声说道,“他就像从没有在工厂里呆过似的,变成一个道地的庄稼人了,而且还真可怕!”
“可惜刚才你不在这里,”巴维尔对霍霍尔说,霍霍尔坐在桌旁,脸色阴沉,望着自己的茶碗出神,“要不然你可以听到他的心灵的变化历程。你不是总爱侈谈心灵吗?雷宾在这儿气势汹汹地发了一大通议论——他推翻我的见解,不容我喘气!……我简直连反驳他的机会都没有。他对人是多么不信任,他把他们看得多么不值钱!妈妈说得对,这个人身上有一股可怕的力量!……”
“我已经看出了这种苗头!”霍霍尔阴沉着脸说,“民众被毒害了。他们起来的时候,会推翻一切,打倒一切!他们只需要光秃秃的土地,让社会倒退到石器时代。他们会将大地弄得空空荡荡,把一切都一扫而光!”
他说得很慢,心中显然还牵挂着别的事。母亲小心翼翼地推了他一下,说道:
“你心境不好,出去散散心吧,安德留沙!”
“等一等,我亲爱的大妈,让我把话说完!”霍霍尔亲切地低声恳求说。他忽然激动起来,猛然把桌子一拍,说道:
“是的,巴维尔,要是农民起来造反,他们会把大地弄得寸草不生!像闹过鼠疫一样——他们会放一把火,把一切都烧光,使自己当年屈辱生活的痕迹灰飞烟灭……”
“然后,他们就会挡在路上,使我们不能前进。”巴维尔小声指出。
“我们的事业,就是不让这种历史错误发生。我们的事业,巴维尔,就是要遏制他们!我们的处境与他们的最接近,他们会信任我们,会跟我们走的。”
“你知道吗,雷宾还要我们给农村办一份报纸呢。”巴维尔说:
“这件事倒很有必要。!”
巴维尔笑了笑说:
“我觉得十分遗憾,刚才我没有跟他辩论一番。”
霍霍尔按摩着头皮,镇静地说:
“以后有我们辩论的机会的。你吹响你的长笛吧,那些双脚没有固定在土地上的人,自然会跟着你的音乐声翩翩起舞的。雷宾说得对——我们是感觉不到脚下的土地的,而且也不应当感觉到,因此摇动大地的责任才会落在我们身上。我们摇动一下,人们就会离开土地,摇动两下就离得更远。”
母亲笑着说:
“安德留沙,在你的眼里,一切都很简单。”
“就是这样,”霍霍尔说,“很简单,像每天过日子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要到郊外去,走一走!”
“刚洗完澡就去?外面风大,要着凉的。”母亲警告他说。
“正是要去吹吹风呢。”他回答。
“当心,会患感冒的,”巴维尔关切地说,“还不如上床休息。”
“不,我要去。”
他穿上衣服,悄悄地走了出去……
“伊萨的事使他心里不好受啊。”母亲说,叹了一口气。
“你自己意识到了吗,”巴维尔对她说,“在谈论这件事以后,你开始用‘你’称呼他了,这样很好。”
母亲惊奇地看了他一眼,答道:
“我自己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怎么会这样称呼的!这么说来,他已经变成我的亲人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啊!”
“你有一颗善良的心,妈妈。”巴维尔轻轻地说。
“我只是想为你,为你们大家,稍尽绵薄之力,我要是能做到就好了……”
“别怕——你做得到的……”
母亲低声笑了起来说:
“可是我不可能做到不担心害怕。”
“好了,妈妈,咱们不谈这些了。”巴维尔说,“你要知道,我是非常、非常感谢你的。”
母亲听了,眼泪又夺眶而出,她不想因哭泣而使儿子难堪,所以就到厨房去了。
天色很晚了,霍霍尔才拖着一双疲累的脚走回家来,并立即躺下睡觉,只说了一句:
“我估计差不多走了十俄里……”
“心里好过些吗?”巴维尔问。
“别打搅,我要睡了!”
说完他便像死了一样沉沉睡去。
过了一些时候,维索夫希科夫上门来了。他一身穿着又破又脏,和往常一样,脸色很不高兴。
“你听说打死伊萨的是谁吗?”他问巴维尔,笨拙地在房间里走着。
“没有。”巴维尔很简短地回答。
“真有愿意干这种事的人,不怕弄脏自己的手!我一向就打算亲手把他干掉,这是我的工作——对我最适当。”
“尼古拉,不要说这种话。”巴维尔态度和蔼地对他说。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母亲亲切地接过话头说,“你心肠很柔软,连蚂蚁也不愿意伤害,可偏要大声吼叫着以杀手自命。这是为什么呀?”
此刻,母亲看维索夫希科夫顺眼多了,甚至对他的那张麻脸也感到有几分美感。
“我什么也干不了,只配干这种事!”维索夫希科夫耸耸肩膀说道,“我想呀,想呀,世界这么大,何处是我的位置呢?处处都没有我的位置!目前最要紧的是宣传工作,可是我不善言词。什么不平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人们的各种屈辱和困苦我也亲身感受过,可我就是不会说话。我的心灵不开窍,是个哑巴。”
他走到巴维尔旁边,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手指在桌上抠着,用一种与平素大为异趣的孩子般的口气,可怜巴巴地说:
“你们交给我一些繁重的工作干吧,老弟。我不能再这样迷迷糊糊地混日子了。你们大家都忙得热火朝天,我看着工作在不断扩大发展,自己却袖手站在一旁,多不是滋味。整天搬运圆木、木板,难道活着就是为了做这种事吗?快给我一些繁重的工作吧。”
巴维尔握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
“我们会给你的……”
从帐子后面传来霍霍尔的声音:
“尼古拉,我教你排字吧,你将来当我们的排字工,好不好?”
维索夫希科夫走到他跟前说:
“要是你教会了我,我就将这把小刀送给你作回报……”
“拿着你的小刀见鬼去吧!”霍霍尔喊着,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这是一把挺好的小刀呢!”尼古拉坚持说。巴维尔也被逗笑了。
维索夫希科夫在房间中央站定,问道:
“你们是在取笑我吗?”
“哦,对啦!”霍霍尔从床上跳下来回答道,“我说,咱们到野外去走走吧,溜达溜达。夜色多么好,月光多明亮。去吗?”
“好吧!清风明月,莫辜负如此良夜。”巴维尔赞美说。
“我也去,”尼古拉说,“霍霍尔,你笑的这副模样,我很喜欢……”
“你坚持要送我礼物时那种姿态我才喜欢呢!”霍霍尔笑着回答。
他在厨房里穿衣服的时候,母亲不惮其烦地叮嘱说:
“穿暖和一点……”
三个人走出去了,母亲隔着窗子望着他们的背影,然后又望望圣像,低声咕哝着:
“上帝啊,愿你帮助他们吧!……”
原文是带诙谐味的押韵的顺口溜。
斯捷潘·拉辛——17世纪俄国农民起义领袖。
普加乔夫——18世纪俄国最大的一次农民起义的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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