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母亲(高尔基) 高尔基 第2页,共2页

他略微停了一下,挺直了腰,用全部的音量洪亮地说:

“因此,为了这种生活,我什么事情都可以去做……”

他的面孔抽搐了一下,忽然涕泪横流,沉甸甸的大颗泪珠从眼睛里簌簌往下掉。

巴维尔抬起头来,脸色苍白,睁大了眼睛,凝视着他。母亲从椅子上欠起身来,她感到一种模糊的忧虑,这种不安的心情不断增强,渐渐笼罩了她的整个心胸。

“你怎么啦,安德烈?”巴维尔轻声问道。

霍霍尔摇了摇头,身子像琴弦一般伸得笔直,望着母亲说:

“当时我看见了……我知道……”

母亲站起来,急忙跑过去抓住他的双手——安德烈想抽出右手,但母亲紧紧地抓住它,用耳语般的声音热切地说:

“我的好孩子,别说了!我亲爱的……”

“等一等!”霍霍尔喑哑地咕哝着,“我告诉你们,那件事是怎样发生的……”

“不必了!”母亲低声说,眼里噙着泪看着他,“不必了,安德留沙……”

巴维尔慢慢走到他跟前,用湿润的眼睛望着这位休戚与共的同志。他脸色煞白,强作笑容,声音不高地慢慢说:

“母亲担心是你干的……”

“我没有担心!我不相信!即使我看见了,也不会相信的!”

“等一等!”霍霍尔不看他们,摇晃着头,一边想挣脱右手,一边说,“不是我干的,但我当时可以制止……”

“不要说了!安德烈!”巴维尔说。

巴维尔一只手紧握住霍霍尔的手,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好像要制止他高大身躯的颤抖似的。霍霍尔低头凑近他们,用很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巴维尔,你知道我的为人,我并不希望出这种事。事情的经过是这样,当时你比我先走回家,我和德拉古诺夫逗留在街道的拐角上,不料伊萨从转弯的地方走出来,站在旁边不动。他盯着我们,露出奸诈的笑容……德拉古诺夫对我小声说:‘你注意到这个人了吗?正是他通宵达旦地监视我。可恶的奸细!我要好好收拾他。’他马上走开了,我还以为他回家去了呢……可紧接着,伊萨移步走到我跟前……”

霍霍尔透了口气。

“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可恶地侮辱我,这狗东西!”

母亲默默地抓着他的手,把他拉到桌旁,好不容易才让他坐到椅子上。她和他并肩坐在一起。巴维尔站在他们的面前,忐忑不安,不时揪揪胡子。

“他阴险地对我说,我们所有人的行动,他们都了如指掌,我们的名字全上了宪兵队的黑名单。‘五一’节前夕,他们要先发制人,把我们全都逮捕起来。我没有答话,赔着笑脸,心里却好像滚油煎着一般。他又说我是个通情达理的小伙子,不该走这条路,最好还是弃邪归正……”

安德烈停顿了一下,用左手搓了搓脸,眼睛干枯冷漠地闪动着。

“我懂了!”巴维尔说。

“他说,最好还是为官府干事吧,怎么样?”

霍霍尔把手一挥,摇晃了几下紧握的拳头。

“给官府干事——见他的鬼去吧!”他咬牙切齿地说,“他把我当成了什么人,……这比打我一个嘴巴更使我难受……如果他真的打我几下,这样我会好受一些,对他来说,或许也会好一些,但像这样,他用一口恶臭的唾沫啐在我的心坎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安德烈神经质地从巴维尔手里抽出手来,带着嫌恶的表情,用更细微的声音说:

“我给了他一嘴巴,就掉转身走了。这时,我听见德拉古诺夫在我身后低声说:‘你落在我们手中了。’大概,他一直等在拐角上……”

霍霍尔沉默了一会,说:

“我没有回头看,虽然预感到会出事……忽听见打斗的声音……我照旧走我的路,好像踢了只癞蛤蟆似的。今天早晨,来到工厂里,听见人们惊喊着:‘伊萨被打死了!’我还不信。可是,我那只抽他耳光的手却酸疼起来,不听使唤了,——也不是疼,就像短了一截……”

他斜着眼看了一眼那只手,说道:

“我大概一生也洗不掉这个污点了……”

“只要你心地清白就行,我的好孩子!”母亲小声说。

“我不是说自己有罪,不是的!”霍霍尔断然说,“我讨厌这种事!这对我来说是不应该发生的。”

“我不懂你这是什么意思!”巴维尔耸耸肩说,“又不是你打死的,而且即使是……”

“老弟,明明知道有人要杀人,却不去阻拦……”

巴维尔坚持说:

“这我完全不能理解……”

他思考了片刻,又补充说:

“退一步说,即算我可以理解,但是那种感觉,我可不会有。”

汽笛鸣起来。霍霍尔侧着头听着,木然无语,直到威严的吼叫声停止,他才如梦中惊醒似的,全身抖动了一下,说道:

“我不去上工了……”

“我也不去了。”巴维尔应声说。

“我要去洗个澡!”霍霍尔勉强地笑着说。他不声不响地匆匆收拾了一下,神色阴郁地到澡堂子里去了。

母亲用怜悯的目光望着他出去,然后对儿子说:

“巴沙,对这种事你怎么想呢?我明明知道杀人是一种罪恶,但是对谁都不怪罪。伊萨很可怜,见他只是专政制度的一颗很小的螺丝钉。今天我看了他的惨相,记起他曾威胁我,说要绞死我的儿子。现在他死了,我也不恨他,也没有因为他死了而高兴,只是觉得可怜。可眼下连可怜他的感觉都没有了……”

她停止不说了,深思了一会,有点惊讶地笑了,说道:

“我的老天,你在听没有,巴沙,你对我说的有什么看法呢?”

巴维尔大概没有注意听。他在屋里慢慢踱步,低垂着头,他沉思着皱眉说:“这就是现实生活!你瞧,人们是怎样互相敌对的?你不想介入,可还是要打要杀!打谁杀谁呢?挨打挨杀的也是无权无势的人。他比你更不幸,因为他很愚昧。警察、宪兵、暗探,这些都是我们的敌人,可是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是父母所生,人家同样吸他们的血,同样不把他们当人看待。各种境遇全是一样!有人唆使一部分人反对另一部分人,用愚昧和恐怖蒙住所有人的眼睛,缚住所有人的手脚,压迫他们,讹诈他们,让他们互相践踏,互相殴打。把活生生的人变成枪支、棍棒、石头和炮灰,还说:‘这是国家!……’”

他说着,走近母亲。

“这是赤裸裸的犯罪,妈妈!这是对千百万人的最卑鄙的谋杀,这是对心灵的最无耻的扼杀……你要明白,他们在扼杀心灵。你该看到了我们和他们的区别吧。我们中间有谁打了人,他就感到厌恶、羞耻、痛苦。厌恶,这是主要的!但是他们呢,却若无其事、毫无恻隐之心地杀戮了千百万人,心满意足地杀戮!甚至以杀人为乐!他们不惜置天下人于死地,不惜毁灭世界,仅仅是为了保住金银,微不足道的证券,为了保住使他们有权统治人们的一大堆乌七八糟的垃圾和破烂。你想想看,他们屠戮民众,摧残人们的心灵,并不是为了保护自己,他们这样做不是为了自己本身,而是为了他们的财产。他们珍惜的不是自己的灵魂,而是身外之物……”

他握住了母亲的双手,俯下身来,摇着她的手,说道:

“如果你能够真正体会到这一切是何等卑鄙龌龊和无耻腐败,那天,你一定能够理解我们的真理,一定能够看出这种真理是多么伟大、光荣!……”

母亲激动地站起来,胸中充满了一个非凡的愿望:她要把自己的心和儿子的心熔成一团火焰。

“等一等,巴沙,等一等!”她喘息着说,“我已经开始体会到了,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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