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你还年轻!对人了解得还不够呵!”
这时,巴维尔停下脚步,站在他的面前,严肃地说:
“咱们不要说什么年老或年轻!最好评一评,谁的思想更正确。”
“按你的意见,他们还用上帝来欺骗我们?对。我也这么想,我们的宗教是虚伪的。”
这时母亲也插嘴了。每逢儿子谈起上帝,谈起各种与母亲对上帝的信仰有关的事物,谈起她认为珍贵而神圣的事情的时候,她总想寻找机会和儿子的视线相遇;她想向儿子表示无声的抗议,希望他不要说那些尖锐激烈的不信上帝的话来刺伤她的心。但她感觉到,儿子虽然不信上帝,他的言谈中却有另一种信仰,这又使她安下心来。
“我怎么能理解他的思想啊?”母亲心想。
她认为上了年纪的雷宾听了巴维尔这些不信神的话,也会感到不快和生气的。但是,雷宾却心平气和地对他提出问题,母亲实在忍不住了,就简短而坚持地说:
“说起上帝,你们最好还是慎重一点!信不信上帝,随你们!”她换了口气,更有力地继续说:“但是,如果你们把上帝从我的心里夺走,那像我这样的老太婆,在痛苦的时候就什么依靠也没有了!”
母亲的眼睛噙着泪水。她洗着碗碟,手指却在颤抖。
“好妈妈,你不理解我们!”巴维尔轻轻地温存地说。
“请原谅,大妈!”雷宾缓慢而深沉地补充说,一面向巴维尔笑了笑。“我忘了,大妈已经上年纪了,割身上的肉赘已经太晚了……”
“我所说的,”巴维尔接着往下说,“不是您所信的那个善良仁慈的上帝,而是神父们当作大棒来吓唬我们的上帝!他们利用这个上帝的名义迫使所有人屈从少数人的罪恶意图……”
“对,这就说到点子上了!”雷宾用指头敲了一下桌子,放大嗓门说道,“连我们的上帝也被他们偷偷换了,他们利用手中一切法宝来和我们作对!大妈,您总该记得,上帝是照着与自己差不多的形象来造人的,既然人和上帝相像,那上帝当然也就和人一样!可现在呢,我们非但不像上帝,简直和野兽一样。教堂里给我们看的是用来吓唬人的上帝……大妈,应该把上帝的形象改变一下,替他刷洗干净!他们给上帝穿上了虚伪和诽谤的外衣,歪曲了他的面目,以此来扼杀我们的灵魂……”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是他的一言一语,都好像雷鸣似的巨响,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好像是落在母亲头上的沉重打击。水火无交。他那张大脸长满了络腮胡子,像镶在黑框里似的,脸上露出如丧考妣的悲伤表情,使母亲看了觉得害怕。他乌黑闪亮的眼睛,也使母亲难以忍受,他在母亲的心里引起了隐隐的恐惧感。
“不,我最好还是走开!”她否定地摇着头说道,“听这种话,真叫我受不了!”
她很快走进了厨房。雷宾在她身后嚷道:
“你看,巴维尔!问题的根源——不在头脑,而在心灵!这就是人的灵魂里那个不让任何别的东西生长的禁区……”
“只有理性才能够解放人!”巴维尔斩钉截铁地说。
“理性不能给人力量!”雷宾大声地固执地反驳道,“能给人力量的是心灵,而不是头脑,就是这样!”
母亲脱了衣服,没有做祷告就躺到床上去了。她感到又冷又不舒服。她起初觉得雷宾是个聪明练达的人,而现在他在她的心头引起了反感。
“异教徒!捣乱分子!”听着他的声音,母亲心里想道,“他也是同志——他也来了——这里用得着他吗!”
而雷宾还在非常自信而又平心静气地发表意见:
“人的心灵中最神圣的地方是不应当空虚的。上帝在人的心灵里呆的地方,正是灵魂中至关紧要的地方。假使上帝从灵魂中消失了,那一定会留下创伤!这是一定的!巴维尔,我们应当构想出一种新的信仰……应当创造出一个人类之友的上帝!”
“不是已经有一个基督了吗?!”巴维尔说。
“从精神上来说,基督并不坚强。他说:‘求你将这杯撤去。’他承认了凯撒。神是不能承认凡人有统治众人的权力的,他才是一切权力之主!神不能把自己的灵魂分成两半:一半是神的灵魂,另一半是凡人的灵魂……但是实际上呢,他承认了交易,又承认了婚姻。而且,他不公平地诅咒无花果树——难道无花树不结果是出于它自身的意志吗?灵魂不是由于它自身的意志而不结善良的果实——难道我自己在灵魂里播下了恶种吗?嗨!”
房间里,两个声音在不停地响着。它们好像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游戏,彼此抱成一团,进行角力。巴维尔踱来踱去,地板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地响,他一开口,一切音响都被他的声音盖没了,但是,当雷宾用他的沉厚的嗓音平稳又缓慢地讲起来时,却可以听到钟摆的嘀嗒声和像利爪划墙般的轻微的冰霜冻裂声。
“告诉你,按我自己的说法,按我们司炉工的说法,神好似一团火。就是这样!他活在人们的心灵里。《圣经》上说,上帝就是道,而道也就是精神……”
“是理性!”巴维尔坚持说。
“你的话也对!这就意味着上帝既在心灵中,也在理性中,反正不在教堂里!教堂是上帝的坟墓。”
母亲渐渐入了梦乡,她没有听见雷宾是什么时候走的。
此后,雷宾就成了他家的常客。要是巴维尔家里还有别的同志,他便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响,偶尔也插嘴说:
“说得对。是这样!”
有一次,他在角落里用阴森的目光望着大家,愁眉苦脸地说:
“应当说说现在的事情、将来的事情是个什么样子,我们不知道——就是这样!将来某一天,当人民获得解放,他们自己会察觉,怎样做才会更好。我们已经给他们的脑子里灌进了相当多的东西,也许他们根本不想要?——我们做的太多了!却徒劳无功。让人民自己去想象。也许他们要扬弃一切,扬弃一切旧的生活方式和一切陈旧的学问教条,也许他们会把一切都看作如同教堂里的上帝一样,在同他们作对。你们只须把所有的书都交给人民大众,他们自己会作出正确的评判的——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但如果只有巴维尔一个人在家,雷宾来了,他们之间立刻会产生无休止的、然而却是平心静气的争论。母亲总是不安地听着他们的话,注意谛听,竭力想要弄清楚他们讲的究竟是什么。有时候母亲觉得,这个肩膀很宽、一脸黑胡须的大汉和她的身材匀称而结实的儿子好像都变成了瞎子。他们在东冲西突,寻找出路,伸出一双有力的但盲动的手到处乱摸,抓住各种东西,抖了又抖,搬来搬去,又丢失在地上,用脚踩着掉下的东西。他们不论碰到什么,都逐个地把玩抚摸,然后又把它抛弃,但没有失去信心和希望……
他们使她听惯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谈话,由于说话者的直率和大胆,这些话听起来真令人害怕。但是这些谈话,已经不像初次那样强烈地鞭挞着她,她学会了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有时,在这些否定上帝的话的背后,她感到还有一种对上帝的坚定信念。这时她的脸上就露出了笑容,这是宽容一切的心平气和的微笑。尽管她依然不喜欢雷宾,但对他已经不怀敌意了。
每个礼拜,她都要带着换洗的衣服和书籍,到监狱里去送给霍霍尔。有一次,她获准和霍霍尔会了面,母亲回来后,很感动地说:
“他在那里也像在家里一样。对所有的人都是那样亲切。他虽然有自己的困难和苦楚,但就是不肯让人知道……”
“就应该这样!”雷宾插嘴说,“我们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全被痛苦紧紧地包围着。我们呼吸的是痛苦的空气,穿的是痛苦织成的衣裳,我们的处境太糟了,实在没有什么可夸耀的。并不是一切人的眼睛都被蒙住了,有些人是自己把眼睛闭上的,就是这么回事!既然是糊涂虫——那就忍受住吧!……”
反正教仪式派,从俄国正教会分离出来的精神基督派的一支,在沙皇时代因反对政府和不愿服兵役受到迫害。
据《圣经》记载,耶稣预感到他将被叛徒出卖而遭谋害,在最后的晚餐时,向门徒们祝酒,用葡萄酒比喻自己为众人流的血,以表达自己的忧伤。随后他们到了一个地方,耶稣便伏在地上祷告上帝说:“求你将这杯撤去”。(见《新约·马可福音》第14章第17至36节)。还对众门徒说,我心里难过得要死。祷告时汗珠如大血点,滴在地上。雷宾引用这个典故,意在说明耶稣基督的精神并不坚强。
据《圣经》记载,有一次耶稣出门传道,肚子饿了,远远看见一棵无花果树,树上有叶子,便往那树走去。走近一看,一个果子也没有,因为还不到收果子的时节。耶稣却对那树说:“从今以后,永没有人吃你的果子。”不久,这棵树“连根都枯干了”。(见《新约·马可福音》第11章第12至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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