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灵在一旁不冷不热道:“我怎么没看出来,这毛病好像是你的专利吧!”
尽管不太情愿,张谨也不愿意在众人面前表露出来,尤其于灵也在场。自从那次被她偶然瞥见自己浏览徐承简历之后,于灵好像总是很注意她对待徐承的态度,时不时打压一下或取笑几句,也许她是无心,但张谨在这方面还是挺敏感的。
敲门进去,徐承正在回邮件,只略略朝她点了点头,继续在键盘上耕耘。
张谨就把大家的意思说了,他顿时犯难起来,岚岚这一阵工作很忙,连周六周日都得往公司跑。
“你们几个带家人过去吧,我就不必了。”
“不行呃,大家都带就你不带多没劲呀!你是头儿,自然得以身作则嘛!”
短短两个月的相处,张谨也已摸透了徐承的脾气,一旦有点难处,软声细语地跟他说话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徐承啼笑皆非,“这种事也需要以身作则?”
张谨一本正经地点头,适才被人提议时那一瞬间席卷心头的不快已经消散,她突然萌生了好奇,想见识一下徐承的另一半究竟是什么样的。
“那好吧,等我今天晚上回去问问。”他说着又将头转向了笔记本的屏幕。
“哎呀,现在打个电话问一下嘛,很快的,我这等着统计人数呢!”
徐承经不住她娇滴滴地软磨硬缠,只得拾起桌上的手机,给岚岚拨了过去。
张谨聚精会神地听着徐承在电话里短促地交流。
“……对,就是这个星期六,中午……哦,你还要加班么……好吧……”他带着预期中的失望挂断了电话。
“她不能去,要加班。”徐承向着张谨微微耸肩。
张谨的心理有难以言状的微妙,既失望又轻松,但随即盈盈一笑,“那就带你女儿去呗,他们都说你家宝宝很可爱呢!”
徐承修长的手指游走在各个字母之间,嘴角扯了点笑容,心不在焉地回道:“到时看吧。”
另一头的岚岚正在一个t-con(电话会议)上,鬼鬼祟祟接完徐承的电话后就赶紧把手机扔回桌边,同时嘴里轻声嘀咕了一句,“这家伙,看起来挺闲的嘛!大下午的打这么无聊的电话。”
免提的话机里传来主持人的叫唤声,“岚岚!岚岚还在吗?怎么没音了,是不是溜号啦?”
岚岚赶忙把静音键消除,一叠声地回答:“在呢,在呢!讲security(安全)的会议,借我个胆子也不敢溜啊!”
电话里传来稀稀落落的笑声。此时唯一与岚岚同在办公室的工程师曹宇翔在她身旁体贴地低语了一句,“当主管也不容易,转战于各个炕头之间(t-con),下了此炕上彼炕,有时候连鞋都来不及脱……”
周六徐承难得全天休息,他也不好意思把女儿再塞到丈母娘家里去,于是决定带圆圆一起去参加部门聚会。
一大早,他先开车送岚岚去了公司。临分别,岚岚颇有几分担忧地望了望车内的父女俩,问徐承,“你行吗?”
徐承挑眉,“瞧你说的,我们俩好着呢,是吧,圆圆?”他转身揉了揉圆圆的小脸蛋,得到女儿一个细柔的微笑。
从ms出来,离中午吃饭尚有一段时间,徐承带着女儿百无聊赖,便去了林茂商厦顶层的儿童游乐场。这里一到休息日就人满为患,耳朵里充斥着各种游乐设备发出的音乐声,尖锐刺耳,犹如拿刀片在刮人的内耳;中间还掺杂着小孩子的吵闹声,大人的规劝声或恐吓声,热闹非凡。
和众多半大的孩子一样,圆圆也热衷于乘坐各类动物形状的摇摆车和木马,迈着还不太熟练的步子,不自量力地在各种游戏器械间穿梭,徐承只得半弓着腰围着她来回冲锋陷阵,一个小时下来,小家伙乐此不疲,徐承却累得够呛,感觉自己活似古时候服侍小主子的太监。由此也感慨岚岚的柔韧性要比自己强得多,以前三个人一起出来逛的时候,通常都是由岚岚护驾,她却从没有过什么怨言。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徐承不得不把站在一个大男孩身旁观摩“打老鼠”游戏的圆圆抱起来,说一声,“宝贝,咱们得走啦!”
圆圆正看得津津有味,口水流了一地,此时突然被父亲凌空抱起,哪里肯依,蹬着小脚就闹腾开了,“不要!我要打老鼠!打老鼠嘛!”
徐承劝得口干舌燥,可圆圆的执拗劲儿上来了,任凭他怎么说都无济于事,又哭又闹,整得红头涨脸,末了居然在他怀里凄厉地喊起妈妈来了,“妈妈,圆圆要打老鼠呀,妈妈——”
徐承哭笑不得兼狼狈不堪。身旁有几对年轻父母以同情而善意的目光睨向他,让他的自尊心颇有几分受挫,暗忖自己好歹也是父亲,难道连女儿也搞不定?!
他急中生智,随口就道:“圆圆不哭,爸爸带你去的地方也可以打老鼠。”
圆圆的哭声神奇地止住了,兀自还有几分难以遏制地抽搭,任由徐承拿小手绢给自己揩着眼泪鼻涕,狐疑地问他,“真,真的?”
徐承已是骑虎难下,见她不哭了,自然欣喜不已,顶着一脑门汗连连点头,“真的,爸爸不骗你。”
就这么把女儿给哄骗到了约定的餐馆。
一推开包厢的门,大部分同事都已经到了,夹杂着小一半的陌生面孔,应该都是员工家属了。
徐承一进门,热情的招呼声就此起彼伏,女同事们纷纷离座欣悦地上来逗弄他怀里的圆圆。
张谨今天打扮得格外靓丽,依旧是清爽的短发,墨绿色的中袖真丝薄衫衬得皮肤更加细腻白皙,还穿上了工作时间内绝对禁止的短裙,整个人象一株雨后的新荷,婀娜娉婷。她站在几个年长女性的身后,眼看着于灵抢先一步把圆圆抱到了怀中。
于灵三岁的儿子从椅子里站起来,看到妈妈抱了别的孩子,有些妒嫉地撅起了嘴巴。
圆圆的眼皮微有些肿,于灵便猜测道:“哟,眼睛这么红,是不是哭过啦?”
这一问把圆圆的伤心事给勾了出来,可怜兮兮地盯住于灵,“阿姨,我要打老鼠,老鼠在哪儿呢?”
于灵有点儿懵,“老鼠,这里哪儿有老鼠?”
徐承一听立刻知道不妙,赶忙把圆圆接过来,“圆圆乖,我们吃了饭就去,好不好?”
王超也凑上来逗她,“小朋友,你叫我声叔叔我就带你去打老鼠,怎么样?”
杜康把他的头一推,“你那样子象叔叔吗?”他眉开眼笑地诱惑圆圆,“得叫他哥哥,他才肯带你去。”
圆圆眨巴着漆黑的小豆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半晌怯怯地朝杜康唤了一声,“哥哥!”
王超在一边笑到肚子痛。
幸运的是包厢里人多,圆圆很少见到这样的阵势,对着一张张热烈的面孔,她除了偶尔喃喃地嘀咕一句要“打老鼠”外,没再哭闹过。
难得的一次部门聚会,因为有家属参与,更显得热闹温馨,期间徐承不止一次被邀请起来发言,好几拨人跑来跟他敬酒,他以开车为由,以茶代酒了。
圆圆跟随行来的几个小伙伴也很快熟稔起来,她喜欢年纪比自己大一点的孩子,于是总跟在一个秀气的小女孩身边,一会儿跑去服务台边找小罐子玩,一会儿又并着肩扒拉在窗边看风景。饭几乎没吃几口,于灵便数落徐承道:“一看你就不会带孩子。”
徐承正跟两个工程师聊天,听到于灵的嗔怪,转头看看玩得正欢的圆圆,不过一笑了之。
张谨始终很关注圆圆,时不时凑上去给她喂几口吃的,试图从她脸上寻到一些可以满足好奇的蛛丝马迹。
圆圆的五官长得肖似徐承,皮肤也很白净,胖乎乎的脸庞上那对乌黑的眸子格外出彩。高兴起来还会对张谨说声“谢谢阿姨!”那灿烂的笑容却是她从未在徐承脸上见识过的,徐承的笑亲和却浅淡,这似乎也是他的魅力所在。
“圆圆真懂礼貌。”张谨欣赏着她甜甜的笑脸不吝夸赞。
“妈妈说,拿别人的东西一定要谢谢!”圆圆嚼着她刚递过来的一块糯米糕点,软声回答。
“圆圆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呀?”
“妈妈。”
“为什么呀?”
“爸爸凶,妈妈不凶。”圆圆的逻辑一清二白。
“爸爸怎么凶了呀?”
圆圆转脸瞥了兴致勃勃聊天的徐承一眼,很谨慎地压低了嗓门,“他会打圆圆的小屁屁。”
张谨也乘机偷瞄徐承,咬着唇暗笑。
有个问题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张口,几乎是贴在圆圆的耳朵旁问的,声音很低,“圆圆的妈妈长得漂亮吗?”
“漂亮!”圆圆答得响亮而又不容置疑。
岚岚好不容易从又一个“炕”上下来,一边咬牙切齿地骂着美国佬没人性,专拣员工的假日时间压榨,她全然没想想对方深更半夜地召集人马开会其实也不容易,一边紧赶着给徐承打电话,想让他来接自己,已经一点多了,估摸着他们的聚餐也该结束了。
没想到徐承跟一班同事吃得不尽兴,已经转战茶室喝茶下棋玩儿去了。
岚岚很不高兴,“那圆圆呢?”这个时候她应该在家午睡。
徐承瞥了眼跟小屁孩们混得咯咯直乐的圆圆,“她开心着呢!难得一次不睡午觉没关系的。对了,你午饭吃了吗?”
岚岚闷闷地答,“在公司吃的盒饭。”
徐承兴致不错,“要不要过来一起玩?我们在瞿巷的滋生堂,环境很不错。”
岚岚却提不起兴趣来,开了一上午的会,连饭都是趴在电话边吃的,脑子里现在还嗡嗡作响,只想好好睡一觉。
“不了,你们好好玩吧,我去我妈那儿一趟,记得早点回家啊!”
打车回娘家,也真是巧,在靠近小区大门处看到一辆minicooper停靠在路边,红色,相当惹眼。此类车很容易引人遐想联翩,不免多瞄了几眼,驾驶座上果然坐着个年轻靓丽的女性,而她的身旁却还坐着一男的,侧影特熟悉,岚岚迷蒙的精神一下子振作起来,本能地想下车去追,不料对方已经启动了车子向前驶去。
岚岚只得吩咐的哥,“师傅,麻烦你跟上前面那辆车!”
“好勒!”的哥灵活地一打方向盘,尾随而上。
跟了一段,的哥在后视镜里看到岚岚充满怒意的一张脸,不觉小心探问:“那是你什么人?”
他等着岚岚诉苦,这样的情形很容易就猜得出来。
没想到岚岚愤懑吐出的答案却与他的期待大相径庭,“我弟弟!”
赵磊正在车里跟郭静有说有笑,丝毫没注意身后有辆出租车正盯着他们,在车流如水的密集的街道上,谁会去注意一辆普普通通的出租车呢!然而,一旦驶向郊外,道路陡然空旷起来,跟踪这种事情做起来就不那么容易了,的哥显然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只知道死死咬住对方。
郭静先有所察觉,“好像不对,有人跟着我们!”本能地感到恐慌。
“不会是welson吧?”赵磊也紧张起来。
“不会,他从来不打车的。”郭静恐慌归恐慌,脑子还是冷静好使的。
“那怎么办?”赵磊来回晃悠着身子,既想看清跟踪者的真面目,又怕被对方发现自己。
郭静脑子里飞快运转着,本来今天是想乘家里没人带赵磊去参观一下她的新居的,没想到惹上莫名其妙的麻烦,咬咬牙,“先甩了他们再说。”
八车道的马路上,一幕精彩的追逐就此拉开帷幕,当然比不上美式电影那么疯狂,当事人也缺乏冒险的酣畅淋漓的快感,只是觉得紧张。
的哥对岚岚道:“他们发现咱们了,还追不追?”计价器上的数字虽然跳得让他愉悦不已,可毕竟性命还是最重要的,没必要为了那点钱拼命。
岚岚又气恼又犹豫,顿了片刻,气馁道:“算了,别追了。”
万一搞出点交通事故来也不值当。
她吩咐的哥放缓车速,往市区的分岔道上开。
赵磊刚松下一口气,兜里的手机却冷不丁响了起来,吓得他一哆嗦,一看提示,居然是岚岚,顿时明白了。
“臭小子!你给我赶紧下来!”
赵磊苦着一张脸闭起眼睛,“姐,您饶了我行不行?刚才都快被你吓得尿裤子了!”
郭静扑哧一声笑起来,但很快又收敛住。
“你活该!我警告你啊,我在石皮街的心语阁等你,半小时内不到,后果自负!”她说完就利索地收线。
赵磊叹了口气,对郭静道:“得!去不成了,老姐发飙了。”
郭静倒也通情达理,沉默了几秒说:“那我送你过去吧。”
到心语阁时,岚岚已经叫好了一壶茶正气呼呼地喝着呢。赵磊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谄媚地唤了她一声,“姐!”
“茶钱你付!”她先硬邦邦地丢过来一句。
“没问题!您还要来点儿什么,尽管点。”赵磊一招手就把服务生唤来了,“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茶上一壶来。”
服务生瞥了眼岚岚正喝着的那壶,低声道:“这位小姐点的已经是最好的龙井了。”
赵磊立马不敢吱声,他知道岚岚是真生气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都多少年了,还跟她不清不楚地搅合在一块儿。你不是说她已经结婚了吗?你现在这样算什么,第三者插足?”
赵磊无奈地叹气,“我没跟她怎么着,就是象普通朋友那样处着。”
“就你们那鬼鬼祟祟的样能象普通朋友嘛!哎,我问你,你是不是就因为她所以老把苏钰晾一边呀?”
“什么呀!我跟苏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苏钰她,唉,她喜欢的不是我!”
“那她喜欢谁呀?”
“鹏哥!”赵磊也是急于要撇清,一张口就把心里的猜测也抖落了出来。
岚岚心里一沉,之前她其实已经隐约感觉到了,原来人的预感可以如此精准,有时候奇妙得令人沮丧。
“她跟夏鹏……不可能吧?”她一下子想起了范妮。
赵磊的手指有些烦躁地点着桌子,“不管可不可能,喜欢上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岚岚挥挥手,“先不谈她,说你呢!你傻呀!你有没有自我啊?她上好的学校,出国留学,谈恋爱结婚,什么也没给耽误,你呢?你有什么?”
“我有什么不重要。”赵磊嘀咕了一声,脸上的神色黯淡下来,头歪向一旁,有点自暴自弃的样子,“我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岚岚真想拿茶水泼到他脸上,让他好好清醒清醒!她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么个弟弟,白长了一副好皮囊,如此消极颓废。
“姐,你也别劝我了,我自己在做什么心里清楚。咱俩不是一类人,你打小就走在一条正常的轨道上,不像我,做什么都不成功。唯一的想法就是自由自在地活着,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此外别无所求。”
岚岚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什么是自由,你清楚吗?自由永远都是相对的,自由的前提是不妨碍到别人。”
“我妨碍谁了呀?”赵磊还在嘴硬。
岚岚火又大起来,“请你搞搞清楚!郭静她现在是有夫之妇,你这么做是在玩火你知不知道!”
赵磊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老脑筋。”但那三个字毕竟不敢清晰地吐露出来。
“小磊。”岚岚耐着性子语重心长,“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人跟人的确不一样,有的人可以很轻松地功成名就,也有的人一辈子默默无闻。可是有一点,我想只要是个人,都应该需要具备,那就是人活着,得有起码的道德感和责任感,不能一味地逃避,你得坦然面对自己的优点和短处。你说你在郭静那里能够得到成就感,那么问问你自己,她究竟喜欢你什么地方?”
赵磊默然无语。
岚岚替他回答:“是你对她的千依百顺吧。”
看着弟弟逐渐低下去的头颅,岚岚心里涌起难过和怜悯,“说到底,她始终是个被惯坏了的孩子,老也长不大。可是小磊,我希望你能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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