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承把手上整理齐备的资料收进文件夹里,轻松阖上,准备去参加出差归来后的第一个早会。
手还没搭到门把手上,门仿佛有感应一般自行打开了,一个面容俏丽的短发女孩端着一杯咖啡婷婷地站在门口。两人这一照面,只觉得彼此眼前均是一亮。
还是那女孩先开口,“徐经理,您的咖啡。”
徐承下意识地往边上退了退,让她进门。随即回过神来,想必是新招来的部门助理了,心里不由暗忖,手下这帮小伙子还真不是吃素的,果真挑了个靓女来。
那女孩将咖啡杯小心地搁在他桌上,然后走到徐承面前,笑盈盈地向他一伸手,“您好,我叫张谨,是新来的部门助理,今天是第三天上班,以后徐经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
她这番落落大方的自我介绍甚合徐承的心意,遂也含笑伸手与她握了握,点头道:“好。”
张谨瞅了瞅他手里的夹子,“徐经理是要去开早会吗?应该还有十分钟,来得及喝杯咖啡。”
徐承暗赞她的细心,不忍拂她好意,微笑着将咖啡端起来,呷了一口。
张谨笑容妩媚,脚步轻快地朝门口走去。
徐承想起了什么,对着她的背影说:“你可以叫我james。”
她在门口转过身来,不置一词地向他再度展颜,徐承突然捕捉到她眼里流露出的一丝近似狡黠的神色,一闪而过。
他持着杯子走到窗边,慢慢啜着,心情不错。
有人敲门,未几,小江闯了进来。
“james,人怎么样?”小江欢快地问他,带着几分眉飞色舞。
徐承把杯子放下,不接他的话茬,只道:“你们速度还真够快的。”
“那是!这种好事想慢都慢不了。你是没看见面试那场面,七八个工程师排一溜坐对面,搞得好几个来应聘的女孩脸都白了。这个虽谈不上百里挑一,可也是咱们一致投了赞成票才进来的。”
徐承问:“看着还像个学生,有工作经验吗?”
小江向他竖竖大拇指,“你眼力真好。今年七月才正式毕业呢!现在先当实习生用着,人挺机灵的。你放心好了,外貌绝对不是我们考核的唯一指标。”
徐承笑着摇头。
走出去的张谨在自己的位子上刚一落座,前面格子里的杜康就立刻站起来朝她这边探头探脑,手上举着个糖果罐,热情地招呼她,“美女,要不要来一颗?”
王超的手先伸过来在罐子里捞了块巧克力,然后顺势在杜康后脑勺轻轻来了那么一下,“小子,借花献佛哪!”糖果是徐承从德国带回来的。
杜康掳了掳头发,皱眉回首呵斥,“吃就吃,碰我头干什么!”
王超站在他身后把巧克力拨开塞嘴里,不屑地嗤笑,“我还问你干嘛呢,三不五时地骚扰我们小张做事。”他扬头又对张谨道:“小张,我可提醒你,提防着他点儿,别以为他是已婚人士就可以放松警惕啦——不是好人!”
杜康朝他笑骂,“滚一边儿去!”
张谨对他们的插科打诨并不掺合,只是抿着嘴笑,眼睛却时不时朝办公室方向溜一圈儿,有点心不在焉。
很快,早会开始了,就近的几个位子都空了,办公室里一下子寂静起来。
张谨不用参加,坐在位子上有点百无聊赖,于是打开公司网页随意浏览。鼠标点着点着,就自然而然找到了组织架构图里的徐承。寥寥数字的简介配着徐承那张有几分肃穆的免冠照,她对着那张照片左右端详,觉得实在不如真人那么有魅力。
分析员于灵刚好经过,“哟,小张在看james的介绍哪!”
张谨吓了一跳,赶忙站起身来,笑眯眯地跟她应承,“我随便看看的,想多了解一下我们部门。”
于灵三十多了,有家有娃,经验丰富,眼梢一带就能掂量出实质来,爽朗地笑道:“别说你们新来的,我们这些老员工都挺喜欢james的,他可是咱们公司里排得上号的帅哥啊!而且脾气又好,满肚子学问,又幽默又有风度,从来不摆架子。手下要是谁犯了错儿,只要主动跟他坦白了,从来不会象某些老板那样劈头盖脸地一通骂,相反还能替你兜着,所以他在我们这儿口碑一流啊!”
张谨听得眼睛亮亮的,越发相信自己的直觉,所谓相由心生,刚才看见徐承的第一眼就觉得他是个很不错的人。
于灵话锋一转,“可惜啊,这么年轻有为的领导,再好也只能远观了——人家孩子都快两岁啦!哎,多少女同事暗地里掉眼泪啊!”后面那句当然是玩笑话,一边笑着一边拿犀利的目光扫射张谨。
张谨眼神蓦地一黯,感到一阵淡淡的失落,不过也仅仅是那么一瞬,随即讪讪地笑道:“能有这么好的头儿,实在是我们部门的福气。”
中午吃饭时,部门里的一帮年轻小伙子都围着张谨而坐,各种话题此起彼伏,聊得热火朝天。张谨却没有了最初两天的新鲜感和被众人关注的满足感,无端有些失落,仿佛一粒小石子击中湖面后荡起了涟漪,然而没多久就归于平静了,总好似有那么一点不甘心。
徐承没跟他们一起吃饭,此时的他正端坐在巴赫曼的办公室里聆听他语重心长的最后教诲。
“james,我知道你人很聪明,办事效率也高,但有时候行事的方法太直接了也不一定是好事,要懂得迂回嘛!咱们毕竟是协助生产部做事,还是要注重部门之间的协调沟通哦!”
虽然巴赫曼说话婉转,徐承也了然他想表达的意思,前一阵线上某个设备故障出现了问题,处理的过程中,生产部与工程部之间产生了一些小矛盾,却被几个素来不合的头头大做文章,开会时徐承一反温和的常态,很犀利地把实质给直接指了出来,搞得两个管理人员很下不来台。巴赫曼接到投诉后就一直押着,等徐承开完会回来才跟他提起,免得影响出国情绪。
然而,徐承这次却没有跟巴赫曼作任何辩解,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意见。其实争论了也无济于事,个人永远难以撼动一个企业无形的东西,比如约定俗成的流程,又比如企业文化。
大凡在一间公司做事,总有这样那样的一套所谓的职场准则需要遵循,徐承并不排斥遵守规则,但他讨厌那些借规则来制造事端并以此为乐的人,不仅对解决问题毫无帮助,反而让流程和行事更为复杂,降低效率。
在德克呆得越久,他就发现内耗的问题也越来越严重,明明很简单的事情,因为谁也不愿意承担责任,于是就得不断地开会讨论,以求集体作出决策,这样万一将来发生问题,也无法追究到任何一个具体人的头上来,共同决策的嘛!
徐承在职场里也走过了近七个年头,早已过了激愤的年纪,偶尔忍无可忍发一回飙,冷静下来也未尝不觉得后悔,何必呢!
去餐厅的路上又碰见丹尼奥,吃力地拖着个啤酒肚,带着一脸颤巍巍地笑向他招手。
“去德国怎么样?有没有碰见好玩的事,嗯?”丹尼奥不怀好意地朝他挤眉弄眼。
徐承笑道:“啤酒不错,姑娘一般,很多都是又粗又壮的。”
“所以,一个能够征服德国姑娘的男人才是真男人,你一定深有体会吧,哈哈!”
徐承对他的恣意取乐已经司空见惯了,笑着回答:“我是属于最传统的那种中国男人,从来不做逾越原则的事情。”
“传统?”丹尼奥故作不解地重复着,“据我所知,传统的中国男人都有三妻四妾呢!你有够传统吗?”
两人朗声大笑起来。
午餐后,丹尼奥烟瘾犯了,拉着徐承一起去了停车场附近的吸烟区。阳光明媚的午后,这里是男同事聚集最多的地方。晒太阳,扯闲天,上班时间,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了。
不远处,有人吞云吐雾地在感慨,“为什么咱们公司有车的员工越来越多了呢?难道这个公司的人都很有钱?”
身旁有人回答他,“你错啦,是因为有了钱才来这个公司的。”
“为什么?”
“来这里养老啊!”
周围一群人都发出会意的笑声,“精辟!”
徐承在一旁也是默默地笑,丹尼奥听不懂中文,眨着眼睛问他讲什么呢?徐承就把大概的意思告诉了他。
丹尼奥也呵呵笑了两声,然后意味深长地问徐承,“james,你也想在德克养老吗?”
徐承没有接茬,仰头眺向蔚蓝的四月的天空,感到了一丝迷惘。
随着春季的到来,岚岚和徐承的工作都进入繁忙阶段,按时回家的日子也越来越少,晚饭也多半在公司解决。等夫妻俩在赵家碰了头再接孩子一起回去,圆圆已经睡着了。这么来回折腾很是不便,岚岚想给孩子找个保姆,被云仙骂钱多烧的,她也只得作罢。
通常岚岚比徐承要早下班,等他的闲暇,还能跟父母聊上几句。云仙几次问起房子出租的事,岚岚都支吾其词,她跟徐承提过,但徐承认为那是父母的产权,还是不要擅作主张的好,岚岚当然对此事无所谓,只是云仙这头有点难以应对,云仙对这个女婿一开始还赞不绝口,但徐承天生是冷性子,不会象别的孩子那样张口就甜言蜜语地哄老人,所以跟云仙的感情始终淡淡的,云仙对他偶有微词,岚岚也不是不知道。
还是老赵在一旁给女儿解围,嗔云仙管得太宽了。
云仙不以为然,“有钱赚为什么要白白空着不赚呀!我是为他们好,这钱最后也进不了我的口袋!”
见岚岚不甚热心的样子,她也就撇撇嘴不提了。
有一回云仙又提起吕倩的事情,自然派了段立平很多不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老赵照例端着报纸在一旁听上几耳朵,然后皱眉规劝她少胡说,“没影子的事被你这么一编排,都跟真的似的了。我看段立平也不像那样的人。”
岚岚也觉得不太可能,印象里,这位表姐夫是很顺着吕倩的,就连放下铁饭碗转行做生意不也是听了吕倩的主意,便摇着头附和,“我也觉得不至于,吕倩最近有点神经过敏了。”
云仙正色道:“这种事情很难讲的,要不当初怎么我跟你爸爸都反对小磊去做生意呀!生意场上混的人有哪几个是干净的?小倩在家带俩孩子多不容易啊,出了这种事我看得好好教训教训段立平不可。”
老赵直摇头,“越说越离谱了。唉,依我看,别人家的事你就少去掺合吧,又不是什么好事!”
岚岚觉得心里沉甸甸地,过去吕倩跟段立平感情多好呃,想不到也会走到这么一步。可见,这世上最不稳定的东西还是感情了,指不定哪日就变天,还极有可能一点征兆都没有。她不禁唏嘘,但愿自己跟徐承能永远都安安分分下去。
谁知她这边还没感慨完,没过几天,又发生了一件让她吃惊不小的事。
那天晚上她跟徐承回到家,刚把圆圆安置到床上,小家伙埋在馨香的枕头上,呼呼睡得正酣畅,岚岚的手机在玄关的鞋柜上发出清亮的音乐,她怕吵到圆圆,慌忙跑过去接,结果不小心还把脚给崴了。等她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徐承已经从盥洗室里出来,把手机接听键先摁下了,然后递给她,又瞅瞅她狼狈的模样,蹙眉道:“怎么老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岚岚龇牙咧嘴地没顾上理他。
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子的声音,却能准确叫出她的名字。
“你是邱律师?”岚岚难以置信,瞥了眼站在面前警觉地望着自己的徐承。
“很意外吧?”邱智仁的语调里含着一丝微醺,仿佛喝了不少酒,“我就是想……通知你……一声,我……跟董,董晓筠的婚约解除了。”
“什么?!”岚岚失声尖叫起来,完全把会否惊醒女儿的那档子事给抛到了脑后。
邱智仁在电话里干涩地笑起来,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就猜……她肯定,肯定是还没跟你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罢……可是她不敢跟你说,知道为什么吗?”
岚岚觉得接到邱智仁的电话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哪里还有心情去猜测其他,耳朵里传过来的他娓娓诉说的声音让她有种恍若梦中的感觉。
“你一定知道她有个暗恋的对象吧……就是那个什么魏老师……他来北京了。接下来的事
不用我多说了吧……呵呵,他们现在在一起了……你说我冤不冤……”
电话突然间“啪”地挂了,干脆利索。
岚岚倒吸了一口凉气,呆呆地望着徐承说不出话来。
她很快就拨给董晓筠,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已经很晚了,岚岚没心情跟她寒暄,劈头就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晓筠并不知道她受到怎样的冲击,仍笑呵呵地,“什么怎么回事呀?你这么晚了给我打,我还以为出啥大事了?”
岚岚听着她轻飘飘的语气,气不打一处来,“问问你自己到底在干些什么吧?”
晓筠这才正经起来,皱眉道:“究竟怎么了?我好像没得罪你呀!”
岚岚直接道:“邱律师刚给我来电话了。”
晓筠沉默了。
岚岚冷静下来,叹了口气,“我还是不是你朋友啊,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说一声。”
晓筠也难得吃吃艾艾起来,“我不是没想好怎么跟你说嘛!”
“你也知道自己不地道呀!”岚岚冲了她一句,忍不住又道:“他好像喝了蛮多酒,听声音挺伤心的,唉,你真是!”
“我们俩不是很合适。”晓筠轻声说。
“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晚了点儿呀!”岚岚有点气恼,“我看不是不合适,是你另有新欢吧。”
晓筠明白一定是邱智仁跟她说了什么,也就不想隐瞒了。
“的确,我们分手很重要的原因是魏峰……他离婚了,跑到北京来任教,也是很偶然才碰上面的……原先我以为找个人结婚这辈子也就顺顺溜溜地过去了。可是没想到还能再遇上他,而且,遇上了才发现……根本过不去这个坎儿……岚岚,我知道这样做对智仁不公平,也知道你一准得骂我。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感情这种事,没法勉强的。”
“你真是糊涂啊!魏峰究竟有什么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离婚?你对他了解多少?”
晓筠被她问得无言以对,然而,最后她说:“将来怎样将来再说吧,就当我在圆自己的一个梦。”口气坚决。
岚岚明白她表面上虽是个随和的女孩,其实倔强起来没人能改变她的主意,这次事关重大,她的牛脾气起了主导作用,任谁劝都不会有用了。
徐承扶她回房斜靠在床上,然后取了药酒给她崴伤的脚擦拭。
岚岚无神地任他揉搓着,嘴里喃喃地念叨,“你说她这是让什么给上了身了,怎么这么不清醒啊?邱律师多好的一个人啊!晓筠她平常那么机灵,又那么有责任感,怎么一下子变成这样了呢?我都快不认识她了。”
“感情这种事,当事人冷暖自知。你觉得好,别人未必就也会觉得好。”
岚岚有点心灰的感觉,也许因为第一次跟晓筠跑岔了轨道,而且适才电话里的邱律师那副失态的样子让她格外心软,她承认在魏峰和邱智仁之间,她的天平明显是倾向后者的,所以格外看不得他受冷落。
她忽然一把拽住徐承的手臂问:“你要是邱律师,将来我跟别人跑了,你会怎么办?”
徐承嗤笑,“一码是一码,你瞎搅合什么!”见岚岚还牢牢盯着自己,便拿手背蹭蹭她的面颊,随口道:“你不会——你不是那样糊涂的人。”
岚岚炯炯的目光立刻消散开来,嘟着嘴叹息,“看来你是吃定我了。”
一个月后,晓筠如期结婚了,只是新郎不是邱智仁,而是魏峰。她没有举行盛大的婚礼,只是在有限的社交圈里宴请了几个熟人,当然包括岚岚,但她没去。晓筠没有抱怨,默默承受了她带着一点尖刻的拒绝。
岚岚后来曾经试着给邱智仁拨过电话,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合适,纯粹是被一丝歉疚所困扰着,很奇怪的情绪。
电话响了很久,然而,邱智仁始终没有接听。
五月底,徐承所在的部门完成了一个不小的项目,公司批下来一笔奖金,刚好够大家聚餐一顿。这种安排吃吃喝喝的事儿自然就落到了助理张谨的头上。
午后休息时间,一拨人围着张谨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去吃川府人家怎么样?”有人提议。
嗜辣的同事纷纷举手。张谨却摇着头道:“不行,james不吃辣的。”
“那去吃杭帮菜吧,我知道白云街新开了一家叫俞锦记的,口碑不错。”
张谨睁大了眼睛,“俞锦记呀,james不是上个礼拜刚陪客户去吃过嘛!还是不要了吧,让他这么短时间连吃两回多腻歪,而且听说菜肴很一般呢!”
众人有点咂摸着不是味儿来了,面面相觑之后,王超率先不满地开口,“小张,我说不带你这样的啊,怎么什么都以james为准呢,这也太偏心了吧。”
张谨眼波流转,掩饰掉一丝轻微的尴尬嗔道:“哪有呀!既然让我安排,总得让每个人满意才行啊!你们有什么意见也可以尽管提出来,我都会考虑进去的。”
旁边立刻有个人头伸过来,“我想带老婆一起去行不行?本来讲好明天中午带她下馆子的,要是黄了,她非暴跳如雷不可。”
张谨为难起来,“带家属啊?这个james没说哦。”她把目光求助地投向小江。
小江道:“带就带呗,没什么大不了的,钱够就成!”
于灵在电脑前扬起脸,插进来道:“我倒有个好主意,咱们撺掇james也带家属去不就万事ok了?我先申明,我会带我儿子过去。”
大家觉得这个主意实在是妙,小江拍着桌子道:“是啊,我们一直想一睹他太太的芳容,就结婚那会儿瞧见过一回‘画本’版的,james搞得神神秘秘,跟金屋藏娇似的。”
大伙儿的眼睛齐刷刷看向张谨,她仿似被电了一下,拿手指朝自己脸上指了指,不确定地问:“我去说?”
众人的头一通乱点,王超还笑嘻嘻地补了一句,“你去最合适。james对漂亮女孩基本没有免疫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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