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应该叫医生?”
“等一下,昆廷,看样子他醒过来了。”
他说得没错,我听得到他们在说什么,却感觉自己不能搭话,这种感觉相当真实,我的舌头不好使,麻麻的,就像我刚从麻醉中醒来一样。
“我没事儿。”我也不确定自己真没事,这样说主要是想让他们放心。
“但丁少爷,刚刚您昏过去了,都怪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尼古拉斯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加上我还没有完全清醒,他的眉毛看上去就像在脸上跳舞。我看到他把昆廷拉到一旁,附耳低语,难道他们在密谋跟我作对?我从没感到如此孤独,如果我对亲生父亲都不能信任,对马尔图奇也起了疑心,甚至艾琳,我自以为的梦中情人都对我说谎,我今生还有何求?而现在,尼古拉斯和昆廷正背着我窃窃私语……我不想活了,合上双眼,永远都不想再睁开。
过了一会,也可能很久,有人碰了我一下,我睁开眼睛,是医生。
“感觉怎么样?”他的笑容像父亲一般慈祥。
“很好,谢谢。”其实我想说糟透了。
“最近一直头痛吗?”
“不。”
“吃过什么东西吗?”
“没。”
医生量过我的血压,满意地点点头。
“你的情况是压力太大造成的,看来你最近遇到了什么难处,身体进入了自我保护状态。无须担心,现在一切正常,血压没问题。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建议你去做一做全身检查,以排除糖尿病的可能。”
他在便签本上写了什么,撕下那一页,放在床头柜上。
“我留了一家医院的名称地址,你可以去检查一下。”
尼古拉斯走了进来,手拿一杯糖水、一枚药丸。我坐起身,想要下地,被他制止了。
“躺下,但丁,这是安眠药,你需要休息。都怪事情太多,把你累垮了,你得好好睡一觉,我会一直陪着你。”他瞄了一眼旁边的扶手椅。
说来也许没人相信,听了他的话我都快要哭出来了。我忍住抽泣,用水灌下药丸,赶紧拉上被子。
“我留在这儿,但丁,放心吧,”尼古拉斯已经坐在椅子上了。
等我再次睁开眼,首先见到的正是尼古拉斯,他还在酣睡,下巴上多了一层胡茬,我估摸时间至少过去了一天一夜。利眠宁还在起作用,我昏昏沉沉地下了床,走进卫生间,打开淋浴,任凭水流不停地击打我的身躯。我想冲刷掉世上的肮脏与卑鄙,希望那些曾骗取我信任的人,连同他们骗人的鬼话,随脏水一起流进纽约的下水沟。
最后,我下决心停止自我怜悯,要么面对现实,要么抛开这个世界,让一切都见鬼去。我决定面对现实,因为即使我想抛开这个世界,世界还会照样运转,这我心知肚明。昆廷早就被淋浴声惊醒了,在床头放好了换洗衣服,等着我,尼古拉斯还在呼呼大睡。
“他在这儿多久了?”
“从昨天开始就没动过,少爷。”
“那就让他睡吧。跟我来,昆廷。”
我们走进书房,分坐在桌子两侧,昆廷期待地看着我。
“克劳迪奥叔叔,或者说我父亲,什么都没有留给我,你明白吗?一分钱都没留。我继承了几十亿的债务,自以为能找到一个据说被克劳迪奥叔叔藏起来的配方,其实什么也没有。尼古拉斯是作家,想帮我的忙。改天我全都讲给你听。”
“不用了,但丁少爷,他全都告诉我了,真是想不到。”
我突然想到该问问昆廷。“你认识一个叫乔达诺·卡佩罗蒂的人吗?”
“乔达诺先生?当然认识!他是您叔叔,不,您父亲生意上的得力助手。”
“你怎么知道的?说叔叔也可以,昆廷,不用改口。”
“他们每天至少通一次电话,克劳迪奥先生显然非常信任他,而且……呃,你知道,不是所有交易都能摆到明面上……这些不该我知道,少爷,但克劳迪奥先生偶尔会讲给我听,问我的看法。我只管听,听不明白我就问,也许我们的一问一答给他提过醒,因为他总是说:‘你是个天才,亲爱的昆廷!能顶一整块金子……可惜你分量太轻!’说完他会愉快地放声大笑,只有他才会那样笑。”
我永远也不可能猜得到,原来昆廷的肚子就是潘多拉的盒子,不过我刹那间明白了一个道理:看似最不知情的人往往保守着最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跟克劳迪奥叔叔那么亲密啊?”
“但丁少爷,他是在我眼皮底下长大的,想象一下,你每天都跟同一个人打交道,差不多60年如一日……他对我知根知底,相信我不会背叛他。我也不把他看成老板,而是看成我的家人,我从小就没有家人。阿德里亚诺先生对我就很好,克劳迪奥先生对我更是不一般,我感觉到了真爱。我答应过他会好好照顾你,不然他也不会让你去美国。”
我暗自思忖,多年来我一直以为昆廷是个跑龙套的,原来他也站在聚光灯下。生活果然充满惊奇,在将近一周的时间里,一个又一个惊奇不断砸在我头上。
“昆廷,弗朗西斯科说克劳迪奥叔叔对我没信心,真的吗?”
“克劳迪奥先生跟所有父亲一样爱自己的儿子。没有证据说他要财产留给马尔图奇,但他确实给了他一些,这就是您叔叔的为人。弗朗西斯科没说实话。您确实没表现出值得信任的迹象。我几次建议他挑明你们的父子关系,这对您有利,但在这个问题上他一直很固执。他到死都一直深爱着卡洛塔女士,不肯接受有损她形象的想法。”
我不住地摇头,想不到爱情可以令人如此盲目。
“我想了解乔达诺·卡佩罗蒂的底细,昆廷,你觉得他有能耐杀我吗?”
“乔达诺先生能耐大着呢,真的!但杀您……我认为不会,但丁少爷,他图什么呢?”
“如果我找不到我叔叔藏起来的配方,就无法填补他给恒道造成的资金缺口。另外,我跟卡佩罗蒂约定以六个月为限。”
“也许钥匙就在昆廷手里,”尼古拉斯走进书房,“我忍不住偷听了你们的对话。昆廷,我敢肯定,你肚子里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尼古拉斯把东西都摊在桌上:他做的笔记、《诗篇》、克劳迪奥叔叔唱过的那首字母数字歌谣的歌词。
“啊!我记得这首歌!”昆廷大叫。
“你记得?”我脑子里飞快地掠过各种各样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