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花鞋透露怀春心 幻仙庄成就小星缘

九云梦 金万重 第2页,共2页

又进数十步,山回路穷,有一小亭,翼然临溪,窈而深,幽而阒,真仙居也。一女子披霞光,带月影,孑然独立于碧桃花下,向翰林施礼曰:“杨郎,杨郎之来,何其晚也?”翰林惊见其女子,身着红锦之袍,头插翡翠之簪,腰横白玉之佩,手把凤尾之扇,婵娟清高,认非此世界人也。乃慌忙答礼曰:“学生乃尘间俗子,本无月下之期,而有此晚来之教何也?”女子请往亭上,共做稳话。因引入亭中,分宾主而坐,招女童曰:“郎君深夜远来,虑有饥色,略以薄馔进之。”女童受命而退。少焉,排瑶床,设奇馔。擎碧玉之钟,进紫霞之酒,味冽香浓,一酌便醺。

翰林曰:“此山虽僻,亦在天之下也。仙娘何以厌瑶池之乐,谢玉京之侣,而辱居于此乎?”美人长吁短叹,曰:“欲说往事,徒增悲怀。妾是王母之侍女,郎君即紫府之仙吏。玉帝赐宴于王母,众仙皆会。郎君偶见小妾,掷仙果而戏之。郎即误被重谴,幻生于人世间;妾则幸受薄罚,谪居于此。而郎已为膏火所蔽,不能记前身之事也。妾之谪限已满,将向瑶池,而必欲一见府君,乍展旧情。恳嘱仙官退却一日之期,已知郎君将到于此,而方企待矣。郎今辱临,宿缘可续。”

时桂影将斜,银河已倾。翰林携美人同寝,若刘阮入天台山,与仙女结缘,似梦而非梦,似真而非真也。才尽缱绻之情,山鸟已啅于花梢,而纱窗微白。美人先起,谓翰林曰:“今日即妾上天之期也。仙官奉帝勅、备幢节,来迎小妾之时,若知郎君在此,则彼此将俱被谴罚,郎君促行矣。郎君若不忘旧情,必有重逢日矣。”遂题别诗于罗巾,以给翰林。诗曰:

相逢花满天,相别花在地。春色如梦中,弱水杳千里。

杨生览之,离怀斗起,不胜黯然。自裂汗衫,和题一首而赠之。诗曰:

天风吹玉佩,白云何离披。巫山他夜雨,愿湿襄王衣。

美人奉览曰:“琼树月隐,桂殿霜飞,作九万里外面目者,惟在一诗而已。”遂藏于香囊。仍再三催促曰:“时已至矣,郎可行矣。”翰林搀手拭泪,各称保重而别。才出林门,回瞻高岫,碧树重重,瑞霭胧胧,如觉瑶台一梦。

及归家,精爽焱飞,忽忽不乐,独坐而思之曰:“其女仙虽自云已蒙天赦,归期在即,安知其行必在于今日乎?暂留山中,藏身密处,目见群仙以幡幢来迎后下来,亦未晚也。我何思之不审,行之太躁耶!”悔心憧憧,达宵不寐,惟以手书,空作咄咄字而已。

翌晓早起,率书童复往昨日留宿之处。则桃花带笑,流水如咽,虚亭独留,香尘已隔矣。翰林悄隐虚槛,怅望碧霄,指彩云而叹曰:“想仙娘乘彼云而朝上帝矣。仙影已断,何嗟及矣!”乃下亭倚桃树而洒泪,曰:“此花应知崔护城南之恨矣。”至夕,乃怃然而回。

至数日,郑生来,谓翰林曰:“顷日因家人有疾,不得与兄同游,尚有遗恨矣。即今桃花虽尽谢,而城外长郊,柳阴正好,与兄当偷得半日之闲,便办一场之游,玩蝶舞而听莺歌矣。”翰林曰:“绿阴芳草,亦胜花时。”两人并辔同行,催出城门,涉远野,择茂林,藉草而坐,对酌数筹。傍有一抔荒冢,寄在于断岸之上。而蓬蒿四没,莎草尽剥。惟有杂卉成丛,绿影相交,数点幽花,隐约于荒阡乱树之间也。翰林因醉兴,指点而叹曰:“贤愚贵贱,百年之后,尽归于一丘土,此孟尝君所以下泪于雍门琴者也。吾何以不醉于生前乎?”郑生曰:“兄必不知此墓也。此即张女娘之坟也。女娘以美色名于古今,一代之人,皆以张丽华称之。二十而夭,瘗于此地。后人哀之,以花柳杂植于墓前,以志共处矣。吾辈以一杯酒浇其坟,以慰女娘芳魂,如何?”翰林自是多情之人也,乃曰:“兄言可也。”遂与郑生至其墓前,举酒浇之,各制四韵一首,以吊孤魂。翰林之诗曰:

美色曾倾国,芳魂已上天。管弦山鸟学,罗衣野花传。古墓空春草,虚楼自暮烟。秦川旧声价,今日属谁边?

郑生之诗曰:

向昔繁华地,谁家窈窕娘?荒凉苏小宅,寂寞薛涛妆。草带罗裙色,花留宝靥香。芳魂招不得,惟有暮鸦翔。

两人传看浪吟,更进一杯。郑生浇坟仿徨,至崩颓之处,得白罗所书绝句一首而咏之,曰:“何处多事之人,作此诗纳于女娘之坟乎?”翰林索见之,则即自家裂衫题诗,以赠仙娘者也,乃大惊于心,曰:“向日所逢美人,果是张女娘之灵也!”骇汗自出,头发上竦,心不能自定矣。而已自解曰:“其色之美如此,其情之厚如此,仙亦天缘也,鬼亦宿缘也。仙与鬼,不必辨之矣。”乘郑生起旋之时,更酌一杯,潜浇于坟上,默祷曰:“幽明虽殊,情义不隔。惟冀芳魂,鉴此至情,更趁今夜,重续旧缘。”祷毕,拉郑生还归。

是夜,独在花园,倚枕欹坐,想美人,思甚渴枯,耿耿不成眠。时月光窥帘,树影满窗,群动已息,人语正阒。似有跫音,自暗中而至。翰林开户视之,则乃紫阁峰仙女也。翰林伤心惊喜,跳出门限,携玉手,欲入房中。美人辞曰:“妾之根本,郎君已知矣,得无嫌猜之心乎?妾之所遇郎君,非不欲直吐,而恐或惊动。假托神仙,叨侍一夜之寝席,荣已极矣,情已密矣。庶几更肉于朽骨,再续于新魂。而今日郎君又访贱妾之幽宅,浇之以酒,吊之以诗,慰此无主之孤魂,妾于此不胜感激,怀恩恋德,欲躬谢厚眷,面布微悃。而岂欲以幽隐之质,近于君子之身乎?”翰林更挽其袖而言曰:“世之恶鬼神者,愚迷怯懦之人也。人死而为鬼,鬼而为人。以人而畏鬼,人之騃者;以鬼而避人,鬼之痴者。其本则一也,其理则同也。何人鬼之辨而幽明之分乎?我情若斯,我见若斯,娘何以背我耶?”美人笑曰:“妾何敢背郎君之恩而忽郎君之情哉?郎君见妾眉如蛾翠,脸如猩红,而有眷恋之情,此皆假也,非真也。不过诈谋巧饰,欲与生人相接也。郎君欲知妾真面也,即白骨数片,绿苔相索而已。郎君何可以如此之陋质,欲近于贵体乎?”翰林曰:“佛语云,人之身体,以水沤风花假成者也。孰知其真也?孰知其假也?”携抱入寝,稳度其夜,情之缜密,一倍于前矣。翰林谓美人曰:“自今夜夜相会,毋或自阻。”美人曰:“惟人与鬼,其道虽异,至诚所格,自相感应。郎君之眷妾,诚出于至诚,则妾之欲托于郎君,夫岂浅乎?”

俄闻晨钟之声,起向白花深处而去。翰林隐栊而送之,夜以为期。美人不答,倏然而逝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