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
你好。
现在,她已经横过了马路,来到了我的面前。
又是好几年过去了,她已有了中年人的暗淡,虽然形体线条还没完全解散,但类似旧货和古籍的某种气息,正从肌肤里透出来,淹没了她往日的鲜明。
她旁边还有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我差点没注意到。她说这是她的儿子,让我几乎吓了一跳。据说她后来在云南生过一个孩子,想必就是他了,想必就是这生猛的胡须、喉结以及宽宽的肩膀了。
他一只脚尖在地上旋转,冲着母亲娇娇地嘟哝,说要去买拳击手套。苏志达有点讨好地说,好好好,我支持你买,我带你去!苏志达扶着他的肩要走,他却把肩膀从继父怀里滑了出来,快步朝前走去。
我们等着他们,必须说说话。不知为什么,我们好像没有久别之感,不过是在院子里遇到邻居,在走道里遇到同事,如此而已。“今天像要下雨,你看这闷的。”我说。她看看天,接着说:“老天是不是睡着了?整整一个月没下雨了。”我说:“是有点怪。昨天降了点温度,但雨没落下来。也就是玩点形式主义。”她笑着说:“你没看天气云图?台风还没上岸就不走了,好像是迷路了,不玩了。”
我们的说笑为什么不能这样轻松?几十年已经过去了,生活的谜底一个个解开,所有的底牌都已经见光,彼此间的好奇变成彼此间的会意,很多话不必再说,激动更显得多余。即使是往日的恩恩怨怨,也可以进入今天的笑谑,让我们笑得有点没肝没肺。我捶了她一拳,“你那时简直是乱党乱国呵,有一次只是扔我一石头,就让我激动了好几天,还以为是接到绣球了。”
她哈哈大笑,“那一天正是我生日。你不知道么?你要是回赠我点什么,我脚一跺,还不就私订终身了?”
“可惜,当时不善于体会领导意图么。”
“后悔了吧?”她捂住嘴,“时光一去不复返呵。你要是早下毒手,我后来也不会孤苦伶仃跑什么云南。”
“谁信呢?你眼角里从来都没我。什么石头不石头,刚才我随口一说,你还真事似的。”
“你看你看,你这人就是赖,辜负了本大姐当年一片芳心,还不当回事。好险呐,我当年要是真跟了你,还不知道要倒多少霉。”
直到苏志达父子回来,我们还在开心地斗嘴,计较着她当年送给我的一件汗衫。到底是优质品还是劣质处理品。儿子戴上了拳击手套,兴奋地手舞足蹈在母亲背上试拳,打得母亲皱着眉头,连连躲避。她耳边一根白发十分触目地晃荡,让我有瞬间的无语。
他们请我去他们家玩玩。我去了,吃西瓜,喝茶水,听音乐,看他们儿女的两大册照片。那里显得有点乱,桌上有散乱扑克没有收拾,杯子里还积着酱色的剩茶,一大堆衣服胡乱地扔在床上,一只长毛大狗蹿来蹿去。苏志达系着围兜要下厨,被邢晓兰拦住——这是邢立的新名字,也许标志着她新的生活。
苏胖子笑着说:“你不会招待我们又吃饼干吧?”
邢晓兰撇撇嘴,“那可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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