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唱。
孩子们跟着我唱起来,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全国爱国的同胞们,唱。
全国爱国的同胞们。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唱。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
我发现孩子们唱起歌来七高八低,还跑调,怎么纠正也不管用,我还是一遍遍耐心教下去。
前面是英勇的八路军,
……
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
……
七高八低的歌声飞出破烂的学屋,引来一群看热闹的人。我发现三梆子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门边,倚着门框羞愧地低着头。我说,三梆子,进来坐好吧。三梆子一听赶忙蹿到自己的座位上,用高八度的声调跟着唱起来,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说他唱,其实是在喊,他的脸憋得通红,门外看热闹的人就嘻嘻哈哈地笑他,说三梆子一顿吃仨窝窝,有劲儿没处使,三梆子却更卖力地叫唤起来……
开学以后,陶庄学屋周围的环境很快就有了改观。杜翰明把县里批给他盖宿舍用的玻璃送给了学屋,陶成大叔派桩桩大伯给教室装上了几扇大窗子,还安上了一扇镶玻璃的门。教室里的光线顿时亮了许多。三梆子自告奋勇把墙上那块褪了色的破黑板扛回家,用素英染衣裳的朱黑涂得黑漆漆的。那些土桌土凳也被刘锁带着一帮小伙子重新抹得有棱有角,显得十分整齐。这一来,陶庄的学屋才开始有了学校的样子。
陶庄的孩子们不再像刚来上学时那样莽撞无知了,他们也不再把狗带进教室。只要一上课,他们就会立刻跑到各自的位子上,规规矩矩地坐好,安静地瞪大眼睛直视着讲台。在这里,孩子们依然习惯地叫我姐姐,而不叫老师,五星他们说,咋看我也像个姐姐。他们说老师很厉害,姐姐总是笑嘻嘻的。
我发现,孩子们的学习兴趣却是有所偏颇的。上语文课的时候,他们都能很认真的听讲,眼睛亮亮的,显得很有精神。可是,一上算术课,他们就像缺了水的秧苗——蔫了。
姐姐,俺一见那些洋码子,脑壳子里就像灌了稀糊糊,迷糊着哩。有一天,被叫上黑板做算术的三梆子为难地抓着后脑勺嘀咕开了。
满屯儿也站起来说,咱陶庄用不着算大账,村里每回分麦子,俺娘用个做饭的水裙子一兜,就兜回来咧。那斤两还用算?
别的孩子也跟着小声地嘟哝,学那做啥?还是讲故事听吧。
就是,俺爹说啦,学洋码子没啥用,庄户人家,长大会看秤,会点大票子就中哩。
陶庄人的生活太贫苦,苦得失去了长远的希望,苦得孩子们心里的未来总带着清贫的影子。看看一张张纯朴的笑脸,我说,咱们陶庄不会永远这么穷,等你们长大了,陶庄的粮食会多得囤里盛不下。要真是那样,你们不会算数怎么能行呢?也许你们觉得算术不像语文那么有意思,也许你们觉得算术很难,不过,我们大家可以一起想办法呀。
五星忽地站起来说,对啦,姐姐,俺想起来了,小时候俺娘教俺识数,她就教俺数豆粒儿,往后咱上算术课,抓把粮食来数数不就行啦?
满屯儿不赞成,他说,五星,你爹在村儿里当官儿,你家有粮食,人家没粮食的咋办哩。
三梆子瞪着满屯儿说,瞧你憨的,没粮食怕啥,你不会去捡俩羊屎蛋子数数啊!
三梆子出的主意惹得小小子们笑得东倒西歪。我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我发现小金来没笑。在孩子们你一句我一句议论纷纷的时候,他的眼睛却紧紧地盯着黑板。小金来是个用功的学生,无论上什么课,他的作业本的字迹都写得工工整整。尽管他听不见我讲课的声音,但通过他的表情,我看出他能理解我讲的一些内容。小金来个性很强,在哪个方面都不愿落在别人后面。有时候,他显得很古怪,令人捉摸不透。他会突然无缘无故地发一通脾气,或是蹲在地上无声地哭泣。渐渐地,我发现这是由于他的敏感和脆弱造成的。每逢大家念课文,或是有问题需要解答的时候,他就会觉得自己与别人不一样。
下课了,孩子们把我推到教室外面。五月的阳光暖融融的,有些刺眼,我把手遮在额上观望乡村的风光。学屋门前的槐树上挂满了一串串洁白的槐花,和风携着花香从高处扑来,甜丝丝的有些醉人。小小子们争先恐后爬上大槐树,摘一嘟噜槐花扔下来,等在树下的孩子们吱哇乱叫着你争我夺,他们抢啊叫啊,笑啊闹啊,直吵得半个村子不得安宁。
孩子们那么快乐,我无意中回过头,却发现教室里有一个孤单的小小身影。仔细一看,是小金来,他正悄悄站在黑板下面,用手指着,很想念出黑板上的生字。念了一会儿,他仍然只发出啊呗、啊呗的声音。小金来茫然地歪着头听听,脸上挂着一副迷惑的表情,于是,他低下头……
小金来,我很想叫他一声,可又怕伤了他的自尊心。忽然,他蹲到地上把头埋在两腿间。哦,小金来,此刻,我多么希望世界上能有一双神奇的手,能让你听见美妙的声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