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静抬头深情地凝望着我,眼里闪着晶莹的光,仿佛在轻声对我说,方丹,唱吧……
谭静反复弹着前奏曲,琴曲飞向窗外,飞向天空。我向窗外望去,明净的蓝天里仿佛有一行披着金光的大雁正在振翅飞向远方,歌声飞出了我的喉咙:
远飞的大雁,
请你快快飞,
捎个信儿到北京,
翻身的人儿想念恩人毛主席
……
当我唱完停下来,发现谭静正用一种欣喜的目光打量着我。方丹,你唱得多好啊!你的音色美极了。你怎么脸红了?我说的是真话。她说着,忽地从琴凳上站起来,扑到我身边,两只眼睛激动地注视着我,方丹,你为什么不去考呢?谭静,你怎么想出这个主意呢?我可不行……你看,我和你不一样,我……谭静,我不行,你去考吧,你一定能考上……
不。谭静一下跳起来,方丹,你真傻,这又不是让你考舞蹈,而是考唱歌。我想,你坐在那里唱也一样啊。谭静说着,搂住我的肩膀又说,方丹,别这么难过,你想想,要是咱们俩一起参加了解放军文艺宣传队该多好啊!演出的时候,明亮的灯光照耀我们,你为大家唱歌,我为你弹琴伴奏……她为自己想象出的情景高兴得拍起手来。
我被谭静的话感染了,我的眼前是徐徐拉开的红色帷幕,舞台上五彩缤纷的灯光把台下照得一片光明。谭静身穿军装,正坐在一架钢琴前,钢琴旁坐着身穿军装的我,灯光下,那红色的领章和帽徽格外耀眼。我的歌声回荡在剧场的每一个角落……方丹,你怎么不说话呢?谭静摇着我的肩头。
可是我怎么去考呢?我问。谭静也好像醒悟到这一点,她想了想又说,方丹,这样吧,我现在就去找宣传队的首长,跟他们好好说说,让他们来看你。我要告诉他们,你有多么好的歌喉,还要告诉他们,你多么想到舞台上去唱歌。方丹,我相信,他们会来,一定会来的……
可是……
谭静又想了想,眼睛倏地一亮,说,方丹,你不是想让他们听见你唱歌吗?我是说,我带着解放军来,你就在这里大声唱歌,让他们在很远的地方就能听见,我敢说,他们听见你唱歌一定会收下你。
可是,我怎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呢?再说,我唱什么歌呢?
方丹,你怎么啦?到了关键时刻问题这么多。唱歌当然要唱你喜欢的啦,只要你能唱,从现在开始一直唱到他们来,声音一定要响亮。
那好吧,我就唱《远飞的大雁》。方丹,我走了,待会儿你可一定要大声唱啊。谭静把我背回家,临出门又再三叮嘱我。说完,她就像一只燕子似的轻盈地飞走了,我被谭静的想象搅得一分钟也不能平静,好像一团火在我的心里升腾着。
窗外,天空一片晴朗,太阳也金灿灿的。我觉得很长时间没有看到这么晴朗的天了。我趴在窗边,这样,就能看到大院子里来往的人。要是看见解放军文艺宣传队的首长,我就大声唱。我的手使劲儿扒住窗框,注意地看着每一个走进大院子里的人。我的心里反反复复默念着歌词,尽管我早就熟悉了这支歌,却还是担心到时候唱错了。我觉得这支歌就堵在我的喉咙里,随时都要飞出来。
我等待着,想象着,我听见谭静高声叫喊着,看见她高高地扬着手,满脸欣喜地向我跑来,方丹——来了,来了,唱啊,快唱吧!在她的身后跟着几位穿绿军装的人,他们军帽上的红星亮闪闪的……
我从没有这么紧张过,万一他们来了怎么办?万一他们不来呢?我的头脑也从没有这么混乱过,一会儿自己信心十足,一会儿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我多么希望自己变成一只大雁,飞上高高的蓝天,我多想飞到解放军文艺宣传队去啊。
过了很久,谭静还没有回来。我扒在窗框上的双手早就硌得麻木了,手指尖也没有了血色,我的身体开始慢慢地向一边倒下去,我没有力气支撑自己了。我想再爬起来,可两只胳膊已经麻木了一样。我躺下了……就这样倒下了吗?要是这时候解放军来了怎么办?去唱歌的愿望就这样破灭了吗?我真恨,恨这麻木的身躯,恨这没有知觉的腿……
不——我听见一声叫喊,我的心怦怦直跳。不,不能放弃,我要去唱歌,要唱,要唱……可我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木然地看着窗外的天空,云朵变幻着在天上悠悠地飘过。有多久啊?白云渐渐变成了浅浅的橘红,忽然,歌声从我的记忆里缓缓飘来,越来越响……那时,我曾一遍又一遍地唱歌,维娜、谭静她们就这样来到了我的床边……
我还要唱,躺着也要唱,一刻不停地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