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轮椅上的梦 张海迪 第1页,共2页

人们在记忆中会忽略很多事,这如同计算机的一种操作方式,一个程序被忽略后,就能进入另一个程序。忽略并不等于那一切储存的信息被删除了,往事是删除不掉的……我不再回忆和平,只让她在我的记忆中保存。在这里,我要忽略她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与此同时,我想起了另一件事。那天,维嘉又带着妹妹去找爸爸妈妈了。那个时候已经是冬天,那个冬天在我的记忆中是灰暗的,天空,四周,还有我的内心深处。我不知道我们还能盼来什么,可又不得不盼望。我们没有父母的消息。我常常感到无名的恐惧,我害怕听见有人“自绝于人民”,一听见这句话,我的头脑就会一片空白,一连几天都在可怕的想象中度过,直到证实“自绝于人民”的人是陌生人。可我并不因为他或她是陌生人就会消除恐惧感,无论是谁都会让我害怕……我尽量不把事情往坏处想,可所有的一切却都没有往好处发展。维嘉和妹妹临走时,要谭静陪伴我,他们也许很晚才能赶回来。

我在窗口看着他们远去了。忽然,我听见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欢呼起来,噢噢,打中喽,打中喽!我看见那个男孩儿和他的几个伙伴儿仰脸望着天空欢呼着。我向那片幽蓝望去,啊,一只白色的鸽子,它被弹弓打中了,发出凄厉的尖叫,正头朝下坠落着,它的翅膀松弛无力地扑闪了几下,一头栽到地上,两腿抽搐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那些男孩子把它拎走了。我知道那是维嘉的鸽子,洁白可爱的鸽子……它常在我的窗外咕咕叫,他们为什么不让它飞翔了?我为鸽子悲哀,趴在窗口发呆……

我听见谭静叫喊着跑来了,她高喊着我的名字,方丹,方丹!她像一股热烈的风从门外刮进来,方丹,告诉你一个天下最好的好消息!她扑过来用冻得冰冷的手紧紧抓住我的手。方丹,你知道我多高兴啊!说着,她在屋里转了个圈儿,脸颊红红的,眼睛亮亮的,一副神采飞扬的表情。我不知道谭静是从哪儿跑回来的,只看到她说话时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额上渗出亮晶晶的汗珠,就连那绺卷发也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方丹,你说这事儿多让人激动啊!谭静拍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儿,不知怎样表达她的喜悦。

我还在为那只鸽子的死难过,我想告诉谭静,维嘉的一只鸽子被人打死了。可谭静却依然兴致勃勃,全然没有在意我难过的样子。她说,方丹,我在路上就猜,要是你知道这个好消息也会高兴的。我被谭静的情绪感染了。我问,谭静,什么好消息啊?

嗨,解放军文艺宣传队来招文艺兵了!谭静说,方丹,你不知道,考试的地点就设在我们学校,很多人都去报名了。方丹,我也想考,你说行吗?啊……这可是一次最最难得的机会呀……

看到谭静眉飞色舞的快乐样子,我也为她感到高兴。现在参军是一件最光荣的事。如果能穿上绿色的军装,戴上鲜红的帽徽和领章,就能够昂首挺胸地面对生活。谭静,那你为什么还不快点去报名啊?我问她。

谭静说,我就是来找你商量呀。方丹,你说我是考弹钢琴呢,还是考唱歌呢?

我想,你还是考弹钢琴吧,很多人都会唱歌,弹钢琴可不行。

对。谭静快乐地拍着手表示赞同,又说,方丹,我有很长时间没有练过琴了,走,我背你去我家,听我练支曲子,看我弹得行不行。

一束冬天的阳光透过窗子射进屋里,把端坐在钢琴前的谭静照得很有光彩,掀开的琴盖上映出她充满幻想的脸庞。她沉思片刻,展开细长灵活的十指,在白色和黑色的琴键上飞快地滑过,琴声宛如一条欢快奔腾的山间小溪,歌唱着,跳跃着,汇成了汹涌壮阔的江河。

谭静的表情随着迅速弹奏的十指而变化着。我相信,无论谁看到她弹琴,都会被她白皙灵巧的十指所吸引。它们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活泼地蹦跳着,就像一群会跳舞的小精灵。在一串流水般明快的琶音之后,一个熟悉而优美的旋律又回响在我的耳边:

……

落满树叶的一条路,

跑来一个快乐的女孩儿,

风把她的长发向后飘起,

女孩儿一边跑一边笑。

她欢笑着跑进一条小河,

温暖的河水淙淙流淌,

女孩儿快乐地奔跑,

她的脚下溅起白色的水花。

……

谭静有多久没弹奏这支琴曲了呢?当生活中失去了往日的宁静后,我就很少听到琴曲了。现在,我又一次听见自己在问,那片树林真的那么美吗?没有回答,只听到一声沉重的叹息。这叹息是从我的胸腔里情不自禁地发出来的。

谭静的手略一停顿,立即换了一支旋律舒缓而辽阔的曲子。音乐的变化是无穷的,它也能把人带到一个无穷变化的世界中去。谭静的手在琴键上尽情地跳跃,她激情澎湃地弹奏着,她的脸因为高兴涨红了。恍惚间,我看见她已经穿上了绿色的军装,戴上了军帽,帽子正中闪烁着一颗耀眼的红五星。啊,穿上军装的谭静多漂亮啊!我觉得眼前变得明丽起来,她手指下那串抒情的音符在我心中汇成了一支熟悉的歌,它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渴望。我很想唱一支歌,我要唱,唱一支心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