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依然叼着那封信的小母獒卓嘎撒娇地扑向了阿爸,狠狠地在阿爸腿上撞了一下,好像是说:阿爸呀阿爸,你怎么不管我了?阿妈呢?阿妈到哪里去了,它怎么不在你身边?冈日森格温情地伸出大舌头,使劲舔了舔小卓嘎,然后就奇怪地盯上了狼崽。父亲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趴在地上发抖的狼崽说:“你可不要伤害它。”冈日森格摇了摇头,它的摇头就是点头,意思是说:不会的。然后就像舔小卓嘎那样,使劲舔了一下狼崽。
狼崽吓坏了,它从来没见过、更没有如此贴近地接触过这么多威风凛凛的天敌,它站起来就跑,跑到了小母獒卓嘎身边。小卓嘎抬起前爪抱住了狼崽:啊,不要紧的,不要紧的,我阿爸不会咬你。看到身边的大部分藏獒都奇怪地望着狼崽,小卓嘎便用肩膀撞了一下狼崽,然后就跑,它想重现它们一路走来时互相追逐着嬉戏玩耍的情形,以此消除大家对狼崽的疑虑。但它没想到,狼崽的追逐已不是玩耍而是寻找生命的依靠,脸上紧张恐惧的表情很容易让别的藏獒理解成仇恨和愤怒。
大力王徒钦甲保首先发怒了,冲着狼崽大吼一声,意思是警告:你不要命了,竟敢追咬我们的小母獒。狼崽跑得更快了,它必须挨着小母獒卓嘎,挨着是安全的,离开就是危险的。徒钦甲保哪能允许狼在它面前如此放肆地欺负一只小母獒,轻蔑地哼了一声,横扑过去,咬住了狼崽。
完了,狼崽完了。獒王冈日森格知道大力王徒钦甲保的大嘴只要轻轻一合,狼崽就会断成三截,它顾不上喊叫一声,纵身一跳,风卷而去。只听轰然一响,徒钦甲保被撞倒在地。冈日森格一只前爪摁住徒钦甲保的大吊嘴,一只前爪踩住它的脖子,迫使它松开牙齿,让狼崽从嘴边滑了下来。
还好,只是有伤,而没有被牙刀拦腰割断,狼崽跑开了。
獒王冈日森格从大力王徒钦甲保身上下来,生气地吼叫着,好像是说:你怎么能这样,即使是狼的孩子,也是孩子啊。徒钦甲保没有起来,它已是伤痕累累、精疲力竭,被獒王猛力一撞,只觉得头晕腰疼、眼花耳鸣,似乎再也站不起来了。小母獒卓嘎扑了过来,想咬大力王徒钦甲保一口,意识到自己还叼着那封信,就用头在徒钦甲保脸上又撞又顶,似乎是埋怨:徒钦甲保叔叔你真坏啊,它是我的朋友你怎么能咬它?我阿爸说了,好藏獒是不欺负孩子的,你不是一只好藏獒。徒钦甲保委屈地流着泪,用虚弱得连不起来的声音哀哀地叫着:对不起了小卓嘎,我真笨啊,没看出它是你的朋友,我以为它是要咬你的。
这时突然听到狼崽一声惊叫,所有的领地狗都朝惊叫的地方望去。
跑开去的狼崽再也不敢靠近领地狗群了,但它又知道狼群也是充满了险恶的,就只好在领地狗群和狼群之间的空地上来回跑着,跑着跑着,就看到了断尾头狼。它惊叫一声,戛然止步,愣怔了片刻,扑通一声瘫软在地上,吱哇吱哇地哭起来。
伤心的往事络绎而至:阿妈死了,阿爸死了,一直抚养着它的独眼母狼也死了,都是被断尾头狼咬死的,现在断尾头狼又要咬死它了。它没有死在狼的天敌藏獒的嘴下,却要死在自己种族的手里了。
它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跳过来的断尾头狼似乎希望狼崽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被咬死的情形,便戏弄地用嘴拨拉着,让狼崽来回打着滚,直到狼崽睁开眼睛流出了因恐怖而带血的眼泪。断尾头狼咆哮起来:你居然还活着,居然跟领地狗群混在一起,该死的叛徒,你终于落到我手里了。它咆哮了几声,然后一口咬住了狼崽。
獒王冈日森格发怒了,它跳起来就要扑过去,发现堵挡在前面两侧的红额斑狼群和黑耳朵狼群也都朝这边看着,兴奋得你拥我挤,便停了下来。它担心两股狼群会趁机扑过来,就转身把恩人汉扎西用头顶到了领地狗群的中央,再想着要去营救狼崽时,不禁大惊失色,它看到被断尾头狼咬住的,已不是狼崽,而是大力王徒钦甲保了。
谁也没有留意徒钦甲保,它居然站了起来。它在生死线上已经奔驰得太久太久,身心早已虚脱,加上獒王的猛力一撞,差不多就要死了。但它还是站了起来。它说:獒王啊,我知道你是喜欢孩子的,那我就去把这孩子救下来吧。又说:小卓嘎你看着我,我其实是一只好藏獒,真的是一只好藏獒啊。说着,它拖起沉重的身子扑了过去,这是它生命中的最后一扑,它扑翻了正准备咬死狼崽的断尾头狼,自己也轰然倒在了地上。
狼崽又一次脱险了,它从断尾头狼的牙齿之间掉下来,掉到了几乎和大力王徒钦甲保同时扑过来救它的小母獒卓嘎身上。狼崽尖叫着,一看是小卓嘎,顿时就闭嘴了。它哭起来,眼睛渐渐地明澈着,流出来的已不是恐怖的血泪,而是伤心的清泪。它站起来,求生似的靠上了小母獒卓嘎。小卓嘎朝领地狗群走去,狼崽跌跌撞撞地跟了过去。
被扑翻的断尾头狼很快站了起来,看到大力王徒钦甲保趴在地上,满嘴流血,就知道这只藏獒已经累得内脏喷血,再也没有打斗能力了。它扑过去,一口咬住了徒钦甲保的脖子。徒钦甲保浑身抽搐了一下,心有不甘地睁着眼睛,一直睁着眼睛,死了。这个为了营救一匹狼崽而献身的藏獒,这个背负着戴罪立功的沉重包袱黑旋风一样南征北战的藏獒,这个因为必须服从獒王必须忠于职守而和妻子黑雪莲穆穆、孩子小公獒摄命霹雳王生离死别的藏獒,这个大力王神的化身,它就在今天,在十忿怒王地的积雪中,被狼咬死了。等獒王冈日森格扑过去救它时,它的最后一缕气息已经被断尾头狼呼进了自己的肚子。
父亲看到,黑色的钢铸铁浇般的徒钦甲保,即使倒下,也保持着大力王神的风度,神情刚正威武,浑身黑光闪亮,在一地缟素的白雪中,耀出了半天的肃穆和骄傲。
断尾头狼扭身就跑,獒王冈日森格没有追,它趴在大力王徒钦甲保身上,呵呵呵地叫着,好像有无尽的感情需要抒发:徒钦甲保,徒钦甲保。獒王的眼泪,就像春天冰山的融水,从顽强和坚硬中流淌而来。它什么也不顾了,只顾沉浸在海一样深沉的悲伤忧戚中,失声痛哭。
父亲就站在冈日森格身边,呆痴地听着那如泣如诉的哭声,揣度着獒王的意思。父亲后来说,獒王的意思应该是这样的:“徒钦甲保啊,你原谅我,是我让你戴罪立功的,我知道你会把自己拼死,早就知道啊。徒钦甲保,我不该一头撞倒你,你受委屈了呀徒钦甲保。徒钦甲保你原谅我,是我把你和你的妻子还有你的孩子分开的,我知道黑雪莲穆穆和小公獒摄命霹雳王也是好样的。它们要是来到了这里,也会跟你一起拼命一起去死。我不想让它们死,它们一个是母的,一个是小的,不能跟你一起死啊。”獒王冈日森格这个时候还不知道,大力王徒钦甲保的妻子和孩子已经死了,黑雪莲穆穆和小公獒摄命霹雳王已经在营救牧民的过程中以身殉职了。
所有的藏獒都跟着獒王冈日森格哭起来,它们不顾红额斑狼群和黑耳朵狼群的窥伺,不顾断尾头狼的狼群的觊觎,只让悲酸的泪水汹涌地糊住了深邃的眼睛,然后在无限迷茫的哀痛中失音地哑叫着。
一个机会出现了,对所有的狼群来说,这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它们可以扑向领地狗群,扑向它们恨之入骨、畏之如虎的獒王冈日森格。咬死它,咬死它们,一鼓作气全部咬死它们。但是狼群没有这样做,红额斑头狼呜呜地叫着,它的狼群也跟着它呜呜地叫着,好像是庆祝,更像是伤心,藏獒死了,狼们为什么要伤心?黑耳朵头狼和它的狼群丫杈着耳朵,谛听着藏獒的哭声凝然不动,似乎一个个都成了出土的狼俑。
断尾头狼不远不近地看着,它有些得意。毕竟这只雄壮的黑色藏獒是它咬死的,但它却再也没有勇气怂恿自己的狼群扑过去扩大战果。它当然一如既往地仇视着藏獒,也仇视着差点就要吞到肚子里去的狼崽。但有一个问题不期然而然地纠缠着它,让它不得不去收敛自己的残暴和强烈的复仇心理:藏獒居然也会营救狼崽,居然会为了营救狼崽而付出生命,为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和领地狗群保持着二十步距离的大灰獒江秋帮穷扑了过去,扑向了断尾头狼。它是要为大力王徒钦甲保报仇的,在它看来,它离断尾头狼最近,报仇的任务就只能由它来担当了。它忘了大力王徒钦甲保曾经那么轻蔑地对待过它,忘了就是这个徒钦甲保首先发难把它撵出了领地狗群。它只有一个意念:眼看着徒钦甲保被断尾头狼咬死而无所作为,那就是天大的耻辱。
断尾头狼好像早有准备,没等大灰獒江秋帮穷跑到跟前,尖嗥一声,撒腿就跑。它的狼群跟上了它,转眼就把它裹到中间保护起来了。江秋帮穷紧追不舍,边追边咬,试图咬开所有阻挡它追上断尾头狼的狼。
狼们纷纷让开,让出了一条通往狼群中心的通道。大灰獒江秋帮穷不顾一切地直插进去,通道转眼就被狼群从后面封死了。
獒王冈日森格远远地看着,叫了一声不好,打起精神就追,领地狗群呼啦啦地跟上了它,依然叼着那封信的小母獒卓嘎、跟着小卓嘎寸步不离的狼崽,还有父亲,也都跟着跑起来。
74
堵挡在前面两侧的红额斑狼群和黑耳朵狼群,给断尾头狼的狼群让开了路,也给领地狗群让开了路。十忿怒王地上,几股狼群共同围剿领地狗群的局面,突然演变成了领地狗群对一股狼群的追逐。
而在三百米开外的一片积雪匀净的平地上,已经失去了头狼的上阿妈狼群,正在吆三喝四地运动着,它们走向了十忿怒王地的制高点,目标已经不是领地狗群,而是人群了。
人群正在从制高点的雪梁上走下来。他们看到领地狗群和狼群的对抗久拖不决,觉得已是黄昏,寒夜就要来临,再这样下去人和狗肯定都要吃大亏,便打算过来支援领地狗群,即使帮不了什么忙,也可以跟领地狗群待在一起互相壮胆。但是他们想不到,刚沿着雪梁的陡坡滑入平地,就碰到了上阿妈狼群。
人们停下了。铁棒喇嘛藏扎西跑到前面,端着铁棒威胁着狼群:“你们不要过来,过来我就打死你们。”
上阿妈狼群不动了,互相观望着,好像不知道怎么办好,没有了头狼也就没有了命令,而狼群是习惯于听从命令的。这时它们发现,同样失去了头狼的多猕狼群,也朝着这边走来,从另一个方向堵住了人。多猕狼群很快停下了,和人的距离跟上阿妈狼群差不多,这就是说,它们不想靠近了冒险,也不想落后了吃亏。
铁棒喇嘛又开始威胁:“打死你们,打死你们,敢过来我就打死你们。”
大概就是铁棒喇嘛的喊声引起了红额斑头狼和黑耳朵头狼的注意,它们远远地看了几眼,马上意识到自己应该怎么办了。它们已经给断尾头狼的狼群让开了路,也给领地狗群让开了路,这就等于把最危险最难对付的存在,移交给了断尾头狼的狼群,而它们却可以像上阿妈狼群和多猕狼群那样,直扑垂涎了许久、猎逐了许久的懦弱的人群。
红额斑狼群和黑耳朵狼群跑起来,迅速来到了制高点下面的平地上,肆无忌惮地挤对着没有了头狼的上阿妈狼群和多猕狼群,给自己挤出了一片能攻能守、能扑能逃的宽敞之地。然后用贪馋而阴恶的眼光,胸有成竹地打量着这些暂时还能用两条腿走路的鲜美的食物。
眼看狼越来越多,藏扎西有点泄气了,收起铁棒说:“狼怎么这么多啊。”夏巴才让县长气急败坏地指着班玛多吉主任的鼻子喊起来:“都是因为你,你要是不提分开,我们能从四面八方引来这么多的狼吗?”班玛多吉瞪着对方不吭声。夏巴才让又说:“我告诉你,你是西结古草原工作委员会的主任,麦书记和丹增活佛,还有我们这些人出了问题,你要负全部责任。”
班玛多吉说:“任何人出了问题我都负责,牲口死了我也负责,就是你,我不负责,你连牲口都不如,你死了活该。”夏巴才让说:“可惜我不死,要死也是你先死。”麦书记走过来说:“你们一个县长,一个主任,我今天倒要看看,你们除了吵架,还有没有别的本事。”班玛多吉指着夏巴才让说:“他有,他的本事就是咒别人早死。”丹增活佛不想听他们吵架,大声念起了经。
几股狼群同时朝人靠近了一些,它们也看出人正在吵架,吵架就意味着分裂,而分裂对狼群是有好处的。人们下意识地朝后退去,退了几步就发现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们为了迅速靠近领地狗群,选择了最近的也是最陡的一面雪坡,这面雪坡溜下来容易,爬上去就难了,一面三米高的冰壁斜立在身后。人必须攀上冰壁,才能沿着来时的路重新回到十忿怒王地的制高点。大家面面相觑,都用眼睛询问着对方:我们应该怎么办?
狼群移动着,又靠近了一些。不能再犹豫了,铁棒喇嘛抱着铁棒蹲在了冰壁下面,忧急地喊着:“上,佛爷,麦书记,还有你们大家,快踩着我的肩膀上。”沉默了,谁也不说话。片刻,丹增活佛走过去,从藏扎西怀里拿过铁棒,立在地上,威严地望着狼群说:“只能这样了,麦书记、夏巴才让县长、班玛多吉主任、梅朵拉姆姑娘,请你们赶快上。”麦书记说:“还是佛爷、藏医喇嘛和头人先上。”
班玛多吉主任一步跨过去,拉起藏扎西说:“你看,我的肩膀比你宽,你们踩着我的肩膀上。”藏扎西说:“我是铁棒喇嘛,这里我说了算。”班玛多吉说:“我是西结古工作委员会的主任,你必须听我的。”说着一把推开藏扎西,忽地蹲下去,回头喊着:“麦书记、丹增活佛,除了夏巴才让,大家赶快上,我的肩膀,哈哈,结实得像石头。”
班玛多吉主任没想到,第一个踩到自己肩膀上的却是他声明不让上的夏巴才让县长。夏巴才让是跳上去的,跳到了班玛多吉的肩膀上他还在跳,一边跳,一边说:“这就是结实?结实,我让你结实,结实个屁,你不要显能了,你还是老老实实自己逃命去吧。”高大魁梧的夏巴才让县长直到把班玛多吉主任跳塌了,才从人家身上下来。
班玛多吉从地上爬起来,挥拳就打。夏巴才让忽地蹲了下来,喊道:“我的腰最圆,膀最阔,个子最高,你们赶紧上。书记、活佛、头人、藏医、梅朵拉姆,还有这些喇嘛,你们赶紧上。”班玛多吉扑过去,揍了夏巴才让一拳。夏巴才让恶狠狠地说:“这一拳我记住了,以后我会还给你,王八蛋赶快逃命吧。”班玛多吉哼了一声说:“不要以为我比你差,我比你强,各个方面都比你强。”说着,也蹲了下来,“上啊,你们赶快上啊。”
狼群继续朝前挪动着,有几匹胆子大的壮狼离人只有五步远了。麦书记说:“丹增活佛,不要客气了,赶快上啊。”说着抱起丹增活佛,放在了夏巴才让县长的肩膀上。夏巴才让忽地一下站了起来。麦书记回身又要去抱藏医喇嘛尕宇陀,自己却被藏扎西抱起来,放在了班玛多吉主任的肩膀上。班玛多吉也是忽地一下站了起来。
人们开始往上攀了。三米高的冰壁,踩着人的肩膀,正好可以攀上去,攀上去就好了,就能或爬或走地重新回到十忿怒王地的制高点。人们自动分成了两组,一组踩着夏巴才让县长的肩膀,一组踩着班玛多吉主任的肩膀,一个接一个地攀上去,安全地站到了冰壁上。铁棒喇嘛藏扎西背靠冰壁,面对狼群,端着铁棒守护着夏巴才让和班玛多吉。
夏巴才让县长和班玛多吉主任一边扭头互相怒视着,一边咬紧牙关比赛着,看谁的肩膀驮上去的人多。“十四个。”夏巴才让大声说,除了他们自己和藏扎西,这是最后一个被他驮上去的人。班玛多吉比他少了一个,顿时就不服气了,撇着嘴朝身后的藏扎西喊道:“快上,从我这里上。”藏扎西说:“你累了,还是我来驮你。”说着蹲了下去。班玛多吉一把撕住他,使劲摇晃着说:“我还差一个,就差一个,快上,快从我这里上,我求求你了。”藏扎西看着班玛多吉恳求的眼光,把铁棒交给他,一步踩上了他的肩膀。“哈哈,平了,平了,夏巴才让我和你平了。”班玛多吉笑着站了起来。
现在,冰壁下面只剩下夏巴才让县长和班玛多吉主任了。半圆的狼群包围圈又缩小了一些,最近的几匹狼离他们只有三步远了。
夏巴才让望着班玛多吉冷笑着说:“现在怎么办,快说。”班玛多吉说:“说什么说,快过来,你是县长,我驮你上去。”夏巴才让说:“不行,我官儿比你大,我应该驮你上去。”班玛多吉说:“你以为你官儿大,狼就不吃你了?”夏巴才让说:“你这个笨蛋,你没听说狼不吃县长吗?”班玛多吉说:“狼更不吃主任,主任是管狼的,西结古草原的狼都认得我,快上吧,大笨蛋县长。”夏巴才让说:“这样吧,我们比护身符,看谁的守舍神厉害谁就留下。”看对方没表示反对就又说:“我是虎年生的,我的护身符上是虎威转轮王。”班玛多吉一听就得意了:“我是龙年生的,我的护身符上是青龙腾飞的殊胜法王,我比你厉害多了。”夏巴才让说:“你说了不算,让丹增活佛说,到底谁厉害。”班玛多吉说:“难道你没听说过‘虚空界名声最大者是青龙,任何好汉不能擒’吗?”夏巴才让说:“谁说的?”班玛多吉说:“格萨尔说的。”
这时一只失去耐心的狼扑了过来,整个狼群忽地朝前涌荡了一下。班玛多吉猛地站起,比划着铁棒把狼赶到了三步之外,赶紧又回身蹲下,喊着:“快上,快上,又笨又蠢的虎威县长,你快上。”
夏巴才让县长老虎一样跳起来,扑向班玛多吉主任,一手揪住他的衣袍领口,一手揪住他的腰带,嗨的一声扛在了肩上,又嗨的一声举了起来。他本来没有这么大的力气,但是现在有了,洪水一样凶险的狼群把力气逼出来了。
铁棒喇嘛藏扎西和索朗旺堆头人趴在冰壁上面,伸手接住了班玛多吉,又把一根接长了的腰带放下去,告诉夏巴才让:“快啊,快抓住腰带,我们把你吊上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刚刚松开班玛多吉,夏巴才让就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夏巴才让县长是被狼群拽倒的,十几匹狼一起扑向了他。狼群觉得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再不扑就一口肉也吃不上了。拽他倒地的同时,又有十几匹狼扑向了他,覆盖,狼的覆盖就是死神的覆盖。
但是夏巴才让并不想死,他喊叫着,反抗着,他早就知道自己十有八九会被狼吃掉,但还是不懈地挣扎着,反抗着。
冰壁上面的人喊起来:“夏巴才让县长,夏巴才让县长。”喊声最大的是班玛多吉主任:“是我害了你呀,夏巴才让县长,我打了你一拳,你还没还我呢,我等着你还我呢,夏巴才让县长。”
惟一没有喊叫的是丹增活佛,他喃喃地说:“夏巴才让县长救了我们大家,我们为什么不能去救他呢?他不会死的,不会死的。”说着,他从好不容易攀上来的冰壁上溜了下去。接着麦书记溜了下去,班玛多吉主任溜了下去,铁棒喇嘛藏扎西和梅朵拉姆溜了下去,索朗旺堆头人和藏医喇嘛尕宇陀溜了下去,那些西结古寺的喇嘛,那些索朗旺堆家族的人,也都一个个溜了下去。
所有跳下去的人都不避危险地跑向了狼群,他们觉得夏巴才让县长还活着,不相信他的灵魂已经离他而去。梅朵拉姆说:“‘夏巴才让’的意思我知道,是弥勒长寿,是不是啊,弥勒长寿?”藏医喇嘛尕宇陀说:“是啊,是啊,他叫弥勒,又叫长寿,他怎么会死呢?”
来自不同狼群的几十匹狼,抢夺着同一具尸体,争吵和打斗是不可避免的,互相撕咬的声音响成一片。强壮的身体、蛮横的态度、凶残的程度,在这里起着决定作用。有的吃到了,有的没吃到,有的是抢,有的是偷,更有被咬得伤痕累累而没有吃到一口的,呜呜呜地在一旁哭叫。没有哪匹狼会理睬它们的哭叫,谦让和同情不属于野性的荒原,更不属于残酷的野兽群落。
更多的狼则站在抢夺现场的边沿,流着口水,克制着自己的贪馋,尽量平静地伫立着。它们这是为了保持群体的独立,避免在混乱中狼群和狼群的交叉。狼群的纪律就是这样,除了头狼和被头狼允许的母狼,在食物不够的时候,大家都是轮着抢夺,不管你抢上没抢上,这一次参与了抢夺的,下一次就不能再参与了。
没有参与抢夺的狼首先发现:攀上冰壁逃命的人又回来了,而且是跑着回来的。怎么回事儿?是因为人知道一个人的血肉不够狼吃,就主动把自己送来了吗?它们兴奋得前拥后挤:来了来了,人又来了。它们狼多势众,斗志旺盛,一点也不怕人。人算什么,只要他们手里没有枪,就只能受狼群的攻击,而不能攻击狼群。
黑耳朵头狼正好抢到了一大块大腿肉,突然看到了跑来的人群,便两口吞了下去,赶紧离开那场尸肉争夺战,激动得嗥叫着,招呼自己的狼群迅速布阵,然后目中无人地围了过去。没有参与这次抢夺的红额斑头狼用更快的速度布起狼阵,从另一个方向迎人而上。还有多猕狼群和上阿妈狼群,它们没有了头狼,并不等于没有了欲望,欲望驱使着它们散散乱乱地往前走,眼睛里迸射着饥饿的寒光和复仇的血光,越来越亮。
人群停了下来。他们惊心动魄地看到了夏巴才让县长烟飞灰灭的情形,不禁一个个泪流满面:没有了,连骨头也没有了。索朗旺堆头人哭着说:“夏巴才让县长你走好啊,你是菩萨县长你要快点回来啊,我们等着,等着,你来世还是我们的县长,我们等着你,等着你。”
狼群毫无收敛之意,更加贪婪地拥堵而来。麦书记首先意识到了人的盲目,懊悔地感叹一声说:“都怪我呀,怪我没有拦住大家,怎么可以不计后果地从冰壁上溜下来呢?夏巴才让县长是为了让大家活着才被狼群吃掉的,我们这样做是辜负了他,他算是白送了一条命。”班玛多吉主任说:“大家的命都是一样的,夏巴才让县长不怕送命,我也不怕送命。”说着一脚踢飞了面前的积雪,就要朝狼群扑去。麦书记和梅朵拉姆几乎同时抓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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