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东方流淌着牛奶,天上一片亮白。无边的寂静淹没了十忿怒王地的早晨,紧张的气氛一秒更比一秒紧张。救援的队伍里,僧俗人众一个个目瞪口呆:哪里有什么高耸如塔的拉则神宫,所有的拉则神宫都被大雪压塌了,掩埋了;哪里有什么七彩的波荡如海的风马旗、六色的弥天如云的燔柴烟,都散了,散到看不见的冥冥之中去了。十忿怒王地的吉祥在哪里?看不见的无敌王、大力王、暧昧语诀明王等等法王,在这个必须现身说法的时候,必须争相保护的时候,怎么都不显神迹了呢?
应该是四面八方的牧民都到这里来,四面八方的藏獒也到这里来,但是现在,救援队伍里的所有眼睛都看不到一个需要救援的牧民,更看不到一只可以帮助自己的藏獒,看到的是一群野牦牛和一群包围着野牦牛的狼。
三十多头野牦牛就在五十米开外的雪坡上。狼群大约有一百多匹,在远一点的雪坡下面,白雪之上,星星点点的灰黄色的狼影就像积雪盖不住的土石。这样的情况下,受到狼群威胁逼迫的野牦牛很可能以为站在雪梁上的救援队伍与狼共谋,也是来围剿它们的。它们会在紧张、恐惧、愤怒的情绪嬗变中扑过来,扑向这些经过一夜的负重跋涉之后筋疲力尽的人。而对身壮如山、力大无穷的野牦牛来说,用犄角戳穿人的肚子,用脑袋顶飞人的身子,用蹄子踩扁人的任何一个部位,就像大石击卵一样容易。
怎么办?大家僵直地立着,互相询问的眼睛里流露着不无慌乱的神色。谁也不敢说什么,似乎一点点声音都会激怒野牦牛群。还是麦书记打破了沉默,他虽然从来没有这么近地面对过野牦牛群,但他是军人出身,以遭遇敌人的敏锐首先想到了应该如何保护自己。他小声而严厉地说:“快,把背着的东西放下来。”
大家犹豫了一下,都觉得这是明智的做法,匆匆照办了。索朗旺堆头人放下自己背着的粮食后忧急地摆着手说:“坐下,都坐下。”他的意思是,只要人坐下,野牦牛就不会认为人对它们有威胁了。麦书记说:“不能坐着,趴下,慢慢往后撤,撤到雪梁后边,一旦野牦牛冲过来,大家都往雪梁下面跑。”索朗旺堆头人立刻赞同地说:“呀,呀,就这么办。”
所有的人都趴下了,瞪着野牦牛群,慢慢地往后爬着,眼看就要消失在雪梁后边野牦牛看不见的地方了。野牦牛群好像放松了对人的提防,石雕一样的身子摇晃起来,头颅轻轻摆动着,凝视的眼光正在移向别处。人们不禁松了一口气,停止了爬动,静静观察着野牦牛群的行动。
但就在这个时候,人们发现狼群动荡起来。一直像土石一样呆愣着的狼群突然改变了星星点点的布阵,飞快地朝前聚拢而来。前面是一匹身形高大、毛色青苍的狼,一看就知道是头狼。头狼的身后,蹲踞着一匹身材臃肿的尖嘴母狼。
齐美管家小声对自己右首的索朗旺堆头人说:“西结古草原的狼世世代代和我们打交道,我们都认识,这是哪里来的狼啊,怎么从来没见过?”索朗旺堆头人说:“是啊是啊,我也这么想,个头这么大的狼,一群这么多的狼,一定不是我们西结古草原的狼。”齐美管家说:“外面的狼怎么会跑到我们的家园里横冲直撞呢,西结古草原的狼群和领地狗群难道会允许它们这样做?”索朗旺堆头人说:“世道不一样了,狼的表现也会不一样,只有在自己的领地活不下去的狼群,才会冒死进入别人的领地。听听麦书记他们怎么说吧,现在到了借着佛光好好修行的时候,修行会让我们保持平和的态度,免去痛苦,看清未来的道路。”
狼群在聚拢之后,便举着牙刀,朝着野牦牛群威逼而去。它们已经识破了人的打算,决定在人群还没有爬到雪梁后面溜出危险境地之前,用佯攻的方式迫使野牦牛群靠近人类,冲向人类。狼群的习性里从来就没有丢失过生存的奸猾,上阿妈头狼的智慧使它抱了这样的希望:让这些庞然大物去袭击人类,狼群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了。
但是上阿妈头狼也知道,威逼野牦牛群的结果很可能是相反的:野牦牛群说不定不会因为害怕狼群而冲向人类,反而会因为紧张和愤怒扭头冲向狼群,所以狼群的威逼非常谨慎,慢慢的,慢慢的,三步一停。一贯善于保护自己的上阿妈头狼越走越龟缩,有意让自己的两翼凸现了出来,整个狼群的布阵很快形成了一个标准的“凹”字。
一头母性的野牦牛回头看了一眼凹凸而来的狼群,顿时就瞪鼓了眼睛,正要转身冲向离自己最近的那匹狼,就见自己的孩子——那头刚刚断奶的小公牛神经过敏地跑向了人类已经悄然隐去的雪梁。母牛哞叫一声,踢着积雪追了过去。一头犄角如盘的雄性的头牛跟在了后面,所有的野牦牛都跟在了后面,母牛往哪里跑,它们就会跟着往哪里跑。它们跑向了不堪一击的人类,上阿妈头狼的诡计马上就要得逞了。
趴在地上的人一个个站了起来,就要转身跑下雪坡。丹增活佛突然说话了:“你跑它就追,在这么高的地方,人的气有一尺长,牛的气有一百里长,人是跑不过野牦牛的。再说雪梁下面有深雪,就是野牦牛不踩死顶死我们,我们跑下去也是往陷阱里跳。那可是几丈深的雪渊啊。”说着盘腿坐了下来,手抚念珠,口齿清晰地念起了《金刚阎魔退敌咒》。所有的活佛喇嘛以及索朗旺堆头人和齐美管家都信任地望了望丹增活佛,趺坐而下,镇定自若地念起了经。
藏医喇嘛尕宇陀和铁棒喇嘛藏扎西跑过来,把麦书记、夏巴才让县长、班玛多吉主任和梅朵拉姆一个个摁到地上:“打坐,打坐,念经,念经。”夏巴才让县长不愿意坐,梅朵拉姆说:“现在就只能这样了。”麦书记也说:“只能这样,快快,坐下来,念经。”除了夏巴才让和班玛多吉,别的人哪里会打坐,就是一个盘腿坐炕的样子,把双手在胸前合十了,咕咕噜噜念起了六字真言。
三十多头野牦牛惊天动地地冲过来了,轰隆隆隆的,就像掀翻了天地,扬起着瀑布似的雪尘。人类形容这样的阵势就说它是摧枯拉朽,或者势如破竹。但“拉朽”也好,“破竹”也罢,最终并没有发生,因为丹增活佛正在念诵经咒,所有的活佛喇嘛以及头人管家都在念诵经咒,连外来的政府工作人员也都开始了“唵嘛呢呗咪吽”。
好像被经咒神奇地抹去了愤怒和力量,那只神经过敏的小公牛和追撵而来的母牛突然同时停下了,紧接着那头犄角如盘的头牛和所有的野牦牛都停了下来。它们就停在了离打坐念经的人群三四步远的地方,吼喘着,把那一股股热气腾腾的鼻息喷在了人的脸上。丹增活佛后来说,金刚阎魔是他上师的本尊,《金刚阎魔退敌咒》是上师修炼过的最高密法,用这样的密法对付幻变成野兽的厉神是最最有效的。
而麦书记后来的解释是这样的:野牦牛在草原上见惯了活佛喇嘛的打坐念经,也记得这种穿红披紫的人经常从它们面前走过,从来没有伤害过它们。动物哪怕是凶猛的野兽都会遵循这样一种堪称善愿的规则:没伤害过我们的,我们也决不伤害。更何况野牦牛是食草动物,尽管它们在雪盖牧草的灾难中比谁都饥饿,但它们的扑向人类却跟饥饿没有丝毫关系。如果不是紧张、恐惧、愤怒、报复、痛苦等等情绪的推动,它们犯不着伤害人类。
气势汹汹的野牦牛群在离打坐念经的人群三四步远的地方观察了一会儿,便在头牛的带领下,一个个回身走开了。现在它们已经搞明白,这些人跟狼群不是一伙的,对野牦牛群一点威胁都没有。作为爱憎分明、直来直去的野牦牛,它们现在只有一个敌手,那就是狼。
野牦牛看着雪梁坡面上密集的狼群,一个个怒气冲天地张大了鼻孔,噗噗噗地吹着气,仿佛是说:太过分了,居然离我们这么近。犄角如盘的头牛哞哞地叫起来,叫了几声便朝着狼群冲撞而去。上阿妈头狼一声尖嗥,转身就跑,整个狼群便退潮一样回到雪坡下面去了。野牦牛群停在了雪梁的坡面上,警惕地注视着狼群的动静。
雪梁顶上,丹增活佛首先站了起来,用一种胜乐金刚般洪亮的声音说:“走了,我们走了。”大家都知道,只要野牦牛认定你不会伤害它们,就决不会出尔反尔,再来提防你并袭击你。除非你做出了伤害它们的事情。所有的人都起身把卸下的救援物资背在了身上。
救援队伍又开始行进了,走过了这道雪梁,又登上另一道雪梁。这道雪梁算是十忿怒王地的制高点。站在这里极目四望,原野一任奢侈地空旷着,除了雪的白色和天的白色,什么也没有,半个牧民的影子也没有。可这里怎么会没有呢?所有的年份里,所有的雪灾中,吉祥的十忿怒王地都会群集一些牧民,惟独今年没有,太不对劲了。
班玛多吉主任又想到了那个已经想过的问题:能不能分开走呢?他对麦书记说:“要是分开就好了,朝南的遇不到牧民,朝北的就能遇到,遇到一户是一户,救活一个是一个。”麦书记谨慎地说:“你再去征求一下当地人的意见。”班玛多吉走过去询问索朗旺堆头人和齐美管家,头人和管家都说:“不能啊,恐怕不能,你们都看见了,今年的狼群这么大,外来的加上本地的,真正是狼灾遍地了。”
班玛多吉主任又过去询问丹增活佛。活佛说:“你们在别人的生命和自己的生命之间选择了别人的生命,高贵的人们啊,难道你们不害怕狼群吃掉你们吗?”班玛多吉说:“谁说不害怕,可是现在,说不定狼群已经把牧民吃掉了。”丹增活佛潸然泪下,为了那些不知生死如何的牧民,也为了这些和藏獒一样只想着救援别人不想着自己安危的外来人,他对身边的藏医喇嘛尕宇陀和铁棒喇嘛藏扎西说:“那就分开吧,首先是我们几个分开,分成三路是最好的,不能鹰和鹰一起,鹫和鹫一起,插花,插花。”他的意思是人员要打乱,不能让外来的人单独一路,外来的人没有经验,单独走一路是很危险的。
这时夏巴才让县长走过来了,指着班玛多吉的鼻子说:“你就知道分开,分开干什么?分开你就可以出风头了吗?你不想跟大家一起走,你就给我滚,不要挑拨大家的关系。”班玛多吉主任愣了,对这些莫须有的指责他简直无言以对。他心说我出风头干什么?现在是出风头的时候吗?你有什么权力让我滚?神佛在上,神佛在上,天哪,我说什么好呢?我居然在挑拨大家的关系。他急得什么也说不出来,回身就喊:“麦书记,麦书记。”想到夏巴才让也是藏族,麦书记不可能全向着自己说话,就又说:“麦书记,你说了我们可以打起来,拼出个你死我活,那我现在就拼了,我不受他狗县长的委屈,我要拼了。”说着,他扑过去,拿出打斗的架势撕住了夏巴才让的衣肩。夏巴才让县长当然不能示弱,大喊一声,也是一把撕住了对方的衣服。
打斗开始了,一个是结古阿妈藏族自治县的县长,一个是西结古工作委员会的主任。一个是澜沧江流域青稞庄园里长大的农家藏民,一个是来自甘肃南部草原的牧家藏民。一个腰圆体大,一个粗黑壮实。谁赢了,谁输了,谁死了,谁活了?肃静的十忿怒王地收敛了肃静,用荒风的啸叫使劲助威着。
58
当父亲疑惑地思考这是哪里来的湖,为什么没有结冰时,很快想起了群果扎西这个名字。他知道它是西结古草原的一片湖群,是吉祥的河水源头。他没有来过这里,不知道湖群里有冷水湖,也有温泉湖,温泉湖在冬天一般是不结冰的。父亲生气地说:“小卓嘎你真糊涂,你怎么把我领到这里来了?央金卓玛不可能来这里。”话音未落,就见目力所及的白色湖面上非常刺眼地漂荡着一个黑不黑、灰不灰的东西,就像一座根基很深的礁石,在湖浪的拍打下屹立不动。
父亲专注地看着,心说不对啊,礁石上怎么没有冰雪覆盖?看着看着,就看出那不是礁石,那是一只毛发披纷的动物。是什么动物?个头和毛色都跟牛差不多,野牛还是家养的牦牛?活着还是死了?正猜着,就见小卓嘎勇敢地跳进水里,朝那动物游去,它嘴上还叼着那封信,信已被浸湿了。
父亲喊道:“你去干什么?回来,小卓嘎你回来。”看小卓嘎不听他的,就放下怀里的狼崽开始脱衣服。他首先想到的是应该把小卓嘎追回来,这么大的水域,任由它游出去它就回不来了。再说还有信,谁知道那是一封什么信,怎么会在小卓嘎嘴上,万一掉到水里,就很难找回来了。
父亲脱掉了衣服裤子才感觉到寒冷,用手撩拨着试了试水,发现是温和的,就赶紧走了进去。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干什么都是率性鲁莽、义无返顾的。干起来以后才会想到后果,甚至有时候根本就不去想后果。他脱掉了衣服才想起下到水里会不会冻死,结果发现不仅不会冻死,而且很舒服。他朝湖心走去,走了二三十米,湖水已经淹过膝盖了,才意识到他基本上是不会游泳的,湖水到底有多深?它能把一头牛漂起来,就肯定能把一个人淹掉。
父亲停了下来,看看还在往前游动的小卓嘎,又看看吸引着小卓嘎的那只漂浮的动物,突然发现那毛发披纷的动物根本就不是什么牛,而是一只身躯伟硕的藏獒。又圆又沉的獒头是翘着的,说明它还活着,还在朝岸边挣扎。但显然它已经没有力气了,四条爪子不再本能地刨动,身子沉浮着,一会儿大了,一会儿小了。父亲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他忘了水的深浅,忘了自身的安危,只想着一个问题:藏獒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水在升高,淹过了大腿,又淹过了腰际,小母獒卓嘎好像游不动了,速度明显慢下来。那只伟硕的藏獒似乎感觉到有人正在接近它,突然发出了几声扑通扑通的刨水声,很快又无声无息了。父亲两手划着水,加快脚步,追上了小母獒卓嘎,又把它落在了身后。
近了,离伟硕而将死的藏獒还有不到十米了,而水面却已经升到了胸脯。父亲没有停下来,他眼睛盯着藏獒,却忽视了水的上升,或者说在保护自己方面他是一个弱智,想不到一旦水浪扑过来首先淹死的只能是他。好在没有风,也就没有浪,好在伟硕而将死的藏獒在感觉到人的到来后,又挣扎着扑腾了几下。就是这几下,顿时朝父亲靠近了至少两米。
父亲继续往前走着,水慢慢地淹上了胸脯,眼看就要逼近喉咙了。一股堵胸的沉重的压迫突然降临,窒息的感觉从身体内部冒出来,变成坚硬的块垒堵住了他顺畅的呼吸。他不得不停下来,稳住自己因为水的浮力有点倾斜和摇晃的身子,大口地吸着气。
只有五米了,父亲和这只伟硕而将死的藏獒之间只有五米的距离,而这五米却变成了一道生死攸关的鸿沟,牢固地限制了生命得以再生的希望。父亲伸出了手,却无法拽着藏獒的鬣毛,把它拖到水浅的地方。而身心疲惫、力量衰竭的藏獒似乎也不可能挣扎着朝父亲靠近哪怕半米了。
藏獒眼睛睁一下闭一下,亮光一闪一闪的,好像是告别,又好像是期待。身子已经全部隐没在水里了,头不断地沉下去,又不断地翘起来。每一次的翘起都很沉重,似乎在告诉父亲,也许就在下一次,沉下去之后就再也翘不起来了。湖水在藏獒的嘴边一进一出的,都可以听到咕噜咕噜冒气泡的声音。父亲怜惜地望着藏獒,朝前挪了一下,水顿时漫进了嘴里,赶紧朝后退了退。
但是五米的距离毕竟给了父亲一个认出藏獒的机会,他发现它的毛发是少有的深灰色,就惊讶地说:“原来是你啊大灰獒江秋帮穷,你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了?”江秋帮穷听到有人喊它的名字,似乎又有了力气,头翘着,四肢刨了一下,扑通一声,整个身子朝前滑动了半尺。父亲说:“好啊,江秋帮穷,就这样,动起来,再动啊,快动啊。”
大灰獒江秋帮穷再也没有动起来,沉甸甸的头颅耷拉了下去,眼看就要沉底了。父亲惊叫起来:“江秋帮穷,江秋帮穷。”大概是父亲的声音拽住了大灰獒即将逸去的生命,或者是江秋帮穷凭借它从远古的祖先那里继承来的岩石般坚硬的意志,牢牢拽住了父亲的声音。声音是无形的,但却是牢靠而有力的。它的头颅没有沉下去,一直没有沉下去。
这时小母獒卓嘎游了过来,酸软无力地爬在了父亲肩膀上,用鼻子呼哧呼哧喘着气。父亲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小卓嘎依然叼着那封信,心说你的牙齿不累啊?这么一说,脑子里便忽然一闪,大声说:“江秋帮穷你听着,现在就看你了,看你能不能用牙齿咬住东西了。”说着,他把两手伸到水下面,拽住自己的裤衩拼命撕扯起来。水中传来一声响,他的裤衩被他撕裂了。他把裤衩拿出水面,撕成布条,回头一把抓住了小卓嘎的前腿。
接下来的情形是这样的:父亲把布条连起来,一头拴在了小母獒卓嘎的前腿上,一头拽在了自己手里,然后把小卓嘎推向了大灰獒江秋帮穷。父亲对小卓嘎说:“去吧,去吧,你一定要让江秋帮穷咬住你的尾巴。”又大喊了几声:“江秋帮穷你听着,你一定要咬住小卓嘎,咬住它的尾巴。”
小母獒卓嘎游了过去,它当然没有听懂父亲的话,但是它知道它和父亲都是来营救大灰獒江秋帮穷的。它在江秋帮穷的头边游来游去,不停地用鼻子碰着对方。生命的奇迹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同样没有听懂父亲的话的江秋帮穷,差不多已是半死不活的江秋帮穷,用最后的力气张开嘴,咬向了小母獒卓嘎。它没有按照父亲的愿望咬在小卓嘎的尾巴上,而是比父亲的愿望还要理想地咬住了小卓嘎前腿上的布条。父亲大喜过望,赶紧拽紧了布条,往后退去。
大灰獒江秋帮穷体重至少有八十公斤,但是它漂在水面上,使劲一拽它就过来了。过来了一米、两米、五米、十米,父亲丢开布条,走过去从脖子上搂住了它。
大灰獒江秋帮穷睁开了眼睛,泪水哗啦啦的。它发不出声音来,也没有力气用任何形体的动作表示它的感激,只有无声的眼泪诉说着它的内心世界:它是前来营救父亲汉扎西的,没想到反而被父亲所营救。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惭愧正在周身涌动,而惭愧的背后却是另一种发自肺腑的感情:人啊,我拿什么报答你。
而此刻,父亲想到的却是:多亏了小母獒卓嘎,要不是它把布条送到江秋帮穷面前,江秋帮穷肯定沉底了。也是江秋帮穷自己救了自己,它聪明地咬住了布条,佛爷啊,它怎么知道应该咬住布条呢?
父亲看到小母獒卓嘎游动得有些吃力,就把它抱在了怀里,然后用一只手揪着大灰獒江秋帮穷的鬣毛,朝岸上走去。走了一会儿,水就浅得浮不起江秋帮穷了,他快步走到岸上,把小卓嘎放到缩成一团的狼崽身边,又回来,双手抱住江秋帮穷的腰身,连推带搡地把它挪到了湖水无法淹没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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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想着营救父亲而在群果扎西温泉湖中累垮了的大灰獒江秋帮穷,一动不动地在雪地上趴卧了五六个小时。父亲一直守着它,守它的时候父亲靠在雪丘上睡着了,是狼崽的尖叫惊醒了他。他看到江秋帮穷已经站起来,正要感激地伸出舌头舔一舔小母獒卓嘎,却把小卓嘎身边的狼崽吓得吱哇乱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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