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果扎西温泉湖的水浪吞没了大灰獒江秋帮穷,又在另一个地方把它托举而出。它凫在水面上,转了好几个圈,才爬上陆地。
它抖着浑身的水,望着远方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原来这陆地并没有连着草原,不过是湖中的一方岛屿。它着急地来回走动着,不时地朝着阔水那边的云雾吼叫几声,似乎是在询问:“那儿有人吗?”风不知不觉强劲了,江秋帮穷突然发现脚下是漂动摇晃的,这才意识到自己立足的,甚至都不是一方岛屿,而是一块运动着的浮冰。它说明雪灾前后的气温太低,连温泉都不温了。也说明温泉湖的水温是不一样的,有的地方在冰点以上,有的地方在冰点以下。
大灰獒江秋帮穷烦躁地跑动起来,它本能地觉得摇晃是可怕的,就想用奔跑制止这种摇晃,或者找到一个不摇晃的地方。但是风的劲吹让摇晃越来越厉害,甚至都有些颠簸的意思了。它猜测到正是自己的奔跑加剧了摇晃,突然停下来,警惕地瞪视着四肢已经站不稳了的浮冰。
还是摇晃,摇得它身子都有些倾斜了。它感到紧张,它的祖先和遗传了祖先素质的它,都已经习惯了脚踏实地的生活,从来没有因为不能站稳而产生过恐慌。但是现在,稳固实在的感觉失去了,它不仅无法信任脚下的地面,也无法信任自己站稳脚跟的能力,禁不住用粗硬的嗓门狂吠起来。好像是在命令那个它从来没有命令过的敌意的存在:别晃了,别晃了。
浮冰不听江秋帮穷的,它只听风的。江秋帮穷暂时还意识不到摇晃是因为风的强劲,更意识不到浮冰正在走向湖心,湖岸越来越远了。
无法制止摇晃的大灰獒江秋帮穷只好趴下,把身体的每一部分都依附在浮冰上,感觉似乎好了一点。这才发现它来到了最初它把白爪子狼拖上岸的那个地方。白爪子狼已经好多了,居然站了起来,扬起着头,显得一点也不害怕浮冰的摇晃。江秋帮穷吼叫着,想站起来扑过去,感觉身子是漂动的,赶紧又卧下了。白爪子狼看着它,恐惧的眼波随着浮冰一晃一晃的,往后退了退,想离开这里,觉得自己还没有力气走远,便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大灰獒江秋帮穷和白爪子狼在距离五步远的地方互相观望着,在江秋帮穷是仇恨,在白爪子狼是恐惧。恐惧和仇恨都是那么安静,就像情绪和身体都被恶劣的天气冻结在了浮冰上。悄悄的,只有风,呼儿啦啦,呼儿啦啦。风从浮冰和水面之间的夹缝里吹进去,浮冰的摇晃更加剧烈了。江秋帮穷紧张地吐着舌头,满嘴流淌着口水,呼呼地呻吟着。
藏獒是这样一种动物:它一生最害怕的,一是失去主人,二是失去领地,三是失去平衡。江秋帮穷是领地狗,失去了它所依赖的群体也就是失去了主人;离开稳固的大地来到它绝对不会守护的漂浮的冰面上,也就是失去了领地;至于平衡,这是心理和生理的双重需要,失去了它,也就等于失去了所有的能力。现在,平衡正在离它而去,它感到恶心,越来越恶心,忍不住吐起来。一吐似乎就把仇恨全部吐掉了。它软下来,意志和四肢乃至整个身体都软塌塌的了。
而狼是这样一种动物:它们没有主人,不怕失去;它们既能依靠群体,又不怕孤独;它们拥有自己的领地,又会时不时地占据新的领土。至于平衡,它在心理和生理上都有着极强的适应能力,好像它的祖先和有着祖先遗传的它,都是打着秋千长大的。现在,白爪子狼的力气正在迅速恢复,它又一次站了起来,眼瞪着面前的大灰獒江秋帮穷,看对方一点反应也没有,才小心翼翼地转身离开了。
白爪子狼走得很慢,却很稳当,一点也不受浮冰摇晃的影响。快走到水边时,它又卧下了,肚子很饿,身体发虚,它还得恢复一会儿。这一次它睡着了,它知道大灰獒江秋帮穷对它已经没有什么威胁,就放心大胆地睡了一觉。后来醒了,依然很饿,而且就在它睡着的这一会儿,本来就皮包骨的身体又消耗了一些能量,显得更加皮薄骨露了。但它感觉身体已不再发虚,四肢的力气就像长出来的草,呼呼地迎风招展。它站起来,朝着江秋帮穷瘫软在地的方向望了一眼,迈开步子跑起来。
白爪子狼跑到了水边,又沿着水边跑了一圈,突然站住了。就像江秋帮穷刚才那样,它吃惊地发现,原来这摇晃着漂动着的陆地四面都有水,而且是望不到边的茫茫水域。它愣愣地望着,笔直地扬起鼻子,犹豫了一会儿,便发出了一阵呜呜咽咽的绝望的鸣叫。
没有食物,只有即使卧倒不起也让它心惊肉跳的一只藏獒,藏獒是有食物的,食物就是它,而它却永远不可能把对方当作食物。更糟糕的是,它出不去了,尽管它是可以游泳的,但那只能在野驴河里扑腾。面对这么阔的水,这么高的浪,它只能望洋兴叹。它悲伤地鸣叫了一阵,感到毫无意义,就又开始沿着水边奔跑。
浮冰大约方圆有一百五十米,白爪子狼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突然停下了,发现居然停在了大灰獒江秋帮穷身边,赶紧跳起来再跑。
大灰獒江秋帮穷瞪着这只生命力顽强的狼,愤怒嫉妒得就要跳起来。但是当它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力扑跳的时候,就干脆闭上了眼睛,只用听觉和嗅觉感受着白爪子狼的存在。
白爪子狼依然跑动着,一会儿近了,一会儿远了。当狼近了的时候,江秋帮穷就会蹿出一股怒火,在疲软的身体里燃烧着,恨不得烧掉面前这个世界。当狼远了的时候,它就会沮丧得把意识的锋芒深深扎入自己的内心,悲哀地审视着:我为什么是绵软的,为什么是恶心的,为什么是头晕目眩的?摇晃啊,摇晃啊,到底是它在摇晃,还是世界在摇晃?不管是谁在摇晃,再这样摇晃下去,它就没法活了。
就在大灰獒江秋帮穷感到摇晃还在加剧,自己很可能就要死掉的时候,一种变化悄悄出现了。它听不到白爪子狼奔跑的声音了,那种远了又近了的重复突然消失了,一种新的声音倏然而起。江秋帮穷警觉地睁开了眼睛,一眼就看到白爪子狼正在浮冰上跳舞,前腿跃起,再一次跃起,然后在前腿扑地的同时,后腿高高翘起,又一次高高翘起。冰面上传来咚咚咚的声音,然后又是哗啦啦的响动。破冰了,江秋帮穷听到了一阵冰和冰撕裂碰撞的声音,想有一点奇怪的表示,却发现自己连表示奇怪的力气都没有了。它再次闭上眼睛,抛开了对狼的警惕,把自己交给浮冰的摇晃,专心致志地关注着自己失去平衡后的痛苦。
白爪子狼发出的声音又有了新的变化,喀嚓喀嚓的,好像是咀嚼的声音、吃冰的声音。大灰獒江秋帮穷不理它,恶心呕吐的时候还不忘了讥笑:冰也是能吃的吗?愚蠢的狼。但是狼吃得很来劲,吃了很长时间还在吃,烦躁得江秋帮穷把一只耳朵贴在了冰面上,试图拒绝那声音的传入。后来咀嚼的声音消失了,却听到一种硬邦邦的东西在冰面上滑动,滑到自己跟前停下了。
大灰獒江秋帮穷猛地睁开了眼睛,一眼看到一条冰鱼出现在自己面前。再一看,狼从刚才跳舞的地方朝它靠近了些,站在一面略有倾斜的冰坡上畏葸地看着它。冰鱼就是从倾斜的冰坡上滑过来的。江秋帮穷使劲瞪着狼,又使劲瞪着鱼,极力想从狼和鱼之间找到必然的联系。
连白爪子狼自己都没有想到,它居然会在这个除了寒冷和坚硬别无所有的浮冰上找到食物。食物还不少呢,是每年都要从寒冷的水域游向温泉孵卵的花斑裸鲤。它们孵卵后会很长时间聚集在水面上张嘴吐出一些浑浊的气泡,就像人类分娩时会流尽羊水那样。但是今年这些花斑裸鲤太不幸了,气温寒冷到出乎意料,从来不结冰的温泉湖面突然结冰了。没等它们吐尽气泡安全离开,就被迅速冻结在了水面上。而对白爪子狼来说,天气的反常变成了救命的良机,护狼神瓦恰似乎格外关照它,让它不仅意外地闻到了这些裹在浮冰中的鱼,也让它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把冰鱼填到了肚子里。
不再饥饿的白爪子狼又开始琢磨如何离开这里的问题,琢磨的结果是根本就没有这个可能:漂移的浮冰来到了湖水的中央,水域更显得浩大苍茫,对于一匹虽然可以游泳却无法判断彼岸到底有多远的狼来说,绝望是惟一的情绪。但绝望不等于呆傻,狼对生死存亡的敏感让它在这个时候把注意力对准了和自己同处一地的大灰獒江秋帮穷。是江秋帮穷把它从水中叼上浮冰的,不是为了救它,而是为了吃掉它,这一点它比谁都清楚。现在,吃掉它的时候已经不远了,风正在变小,浮冰的摇晃正在消失,而被摇晃晕倒的江秋帮穷很可能马上就要站起来发威了。
生存的危机就在这个时候给了白爪子狼一击闪电般的提醒,它叼着一条冰鱼来到一面略有倾斜的冰坡上,准确地把冰鱼从冰坡上滑到了大灰獒江秋帮穷身边,这既是巴结,也是堵嘴:吃吧,你吃了冰鱼,填饱了肚子,就不会吃我了。白爪子狼畏葸地看着它等了一会儿,看江秋帮穷还不站起来,就又把一条冰鱼叼过来滑了下去。
大灰獒江秋帮穷看到白爪子狼把冰鱼滑到自己面前的全过程,低低地发出了一阵警告的吼声:你想干什么?但它马上就明白了,狼是想让它吃东西。它能吃吗?它晃了晃头,好像是告诫自己:狼的东西是不能吃的。又禁不住朝前挪了挪,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鱼,感到鱼是新鲜好吃的,也感到饥饿的大门正在张开,恶心和浑身的绵软正在消失。它摆动着獒头站了起来,抖了抖浑身的毛发,这才发现让它难受的摇晃已经不存在,它可以稳稳地立住了。它看了看白爪子狼,一口叼起了冰鱼。
白爪子狼又连续把三条冰鱼滑到了大灰獒江秋帮穷面前。江秋帮穷毫不客气地大口吞咽,一边吞咽一边随便走动。等吞咽完了,发现四肢的肌肉正在悄悄绷紧,皮毛咝咝有声地鼓胀着,浑身的力气已经回来了。
江秋帮穷仰头看了看,毫无预兆地一跃而起,朝着白爪子狼跑了过去。白爪子狼吓得瘫软在浮冰上,缩成一团毛球扑棱棱地抖颤着。
56
藏獒和狼的不同在于,藏獒没有太多曲里拐弯的想法。它不会想到白爪子狼对自己的巴结,也不会注意到狼的用意:用冰鱼填饱它的肚子以便让它不再去吃狼。江秋帮穷之所以没有咬死白爪子狼,仅仅是靠了它知恩图报的本能。吃了人家的还要咬死人家,那和藏獒的本能大相径庭。本能不等于意识,江秋帮穷还意识不到这是一种美德,只觉得有一种隐匿在血脉里的强大力量要求它必须如此。它从给了它冰鱼的宿敌白爪子狼身边一掠而过,跑向了浮冰的边沿,扬头张望着,呼呼地吸着远来的冷气。
藏獒有着数倍于狼的嗅觉,吸进鼻子的冷气正在告诉它彼岸的距离,它感觉这个距离已经超过了它体力的极限,感觉如果它奋不顾身地游过去,结果很可能就是沉入湖底。但它又知道它必须奋不顾身,因为吸引它的不仅仅是水域那边的陆岸,还有味道,不是冈日森格的味道——冈日森格的獒王之气已经烟消云散,再也闻不到了,而是横空吹来的人和狼的味道。人和狼的味道搅和在一起,就说明危机的存在,而危机尤其是人的危机,早在遥远的古代就已经是藏獒勇敢顽强的首要理由了。
更重要的是,江秋帮穷已经闻出来,这个陷入危机的人是受到獒王冈日森格爱戴的寄宿学校的汉扎西。受到獒王爱戴的人,自然也会受到任何一只藏獒的爱戴。爱戴的表示就是牢牢记住他的味道,并随时听从他的召唤。
大灰獒江秋帮穷趟进了水里,咕咚咕咚地刨起来,很快隐没在冬日的群果扎西湖仙女飘带似的岚光里。
几个小时后,江秋帮穷来到了生死线上,走过了它奋身游泳的体力极限,它感觉自己的力气已经用完,立刻就要沉底淹死了,立刻,立刻。
就在一声号哭似的狼叫吓得央金卓玛一阵眩晕,歪扭着身子倒在雪地上的时候,父亲差一点一脚踢死那只埋伏在半步远的雪坎后面的小母獒卓嘎。父亲收住脚,蹲下来吃惊地问它:“你怎么在这里?为什么学狼叫?”小母獒卓嘎转身就跑,跑向了不远处的另一个雪坎。雪坎后面藏匿着胆战心惊却又不忍离去的狼崽。小卓嘎用头顶了顶狼崽,似乎这就是解释:看啊,一匹狼崽,我的叫声就是跟它学的。
寒夜里的清光薄纱一样缥缈,黎明就要来到了,朦胧如同搽在天空的胭脂。父亲看不清也顾不上小卓嘎的解释,抱住央金卓玛摇晃着:“怎么了,你怎么了?”伸手摁住了她的头说:“这么烫,你发烧了。”央金卓玛睁开眼,拨开父亲的手,挣扎着站起来说:“你不要动我,我是班玛多吉的人,已经是啦,两个月以前就是啦,你离开我,离开我。”父亲说:“我说了班玛多吉主任看上你了嘛。”
一阵大风吹过,云层消散着,天一下子亮了。父亲看到,不远处小母獒卓嘎正在舔雪,不,不是在舔雪,而是在舔舐另一只小狗。他好奇地走过去,还没到跟前,就发现那不是小狗,那是一匹狼崽。
狼崽蜷缩在地上,用一双琥珀色的丹凤眼恐惧地瞪着父亲,瑟瑟发抖。父亲相信藏獒和狼之间一定有一种语言是可以互相理解的,小母獒卓嘎对狼崽的舔舐肯定是一种宽慰:你不要怕,没事的,那个人不会对你怎么样。所以狼崽尽管怕得要死,却鼓着劲没有逃跑。
父亲愣怔着,看着这么一个小不点狼和小母獒卓嘎相依为命的样子,居然一点也没有把它和死去的孩子联系起来,或者说他甚至都没有把狼崽当成是狼。他以一种对幼小生命的稀罕和喜欢弯腰抱起了狼崽,抚摩着说:“哎哟哟,你怎么这么冰凉。”
狼崽抖得更厉害了,小眼睛眯起来,警惕地看着父亲抚摩它的手。小母獒卓嘎仰头看着狼崽,放松地吐着舌头,哈哈哈地喷着白气,眼睛里笑着,好像是说:没事儿吧?我说了没事儿就没事儿。
父亲抱着狼崽,带着小母獒卓嘎,来到了央金卓玛跟前。央金卓玛瞪起眼睛,惊讶地望着狼崽,半晌不说话。父亲拍着狼崽说:“就这么一个小东西,你不用害怕。”央金卓玛尖叫一声,扑过来,就要撕抢狼崽。父亲一手推着她,一手紧抱着狼崽说:“你要干什么?”央金卓玛说:“它是狼,你不知道它是狼吗?”父亲说:“它是狼?是啊,它是狼,它是一匹狼崽。”
父亲这么一说,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仇恨狼的,不管是大狼还是小狼,对人和牲畜都是一种潜在的威胁。小狼会长大,长大了就要吃人,而被吃掉的总是那些弱小的孩子。他从脊背上揪起狼崽,高高地举了起来。
狼崽立刻感觉到揪它的这只手正在传递一股毒辣之气,吱哇吱哇地尖叫着。小母獒卓嘎也意识到狼崽立刻就要被摔死,蹦起来,冲着父亲的手汪汪地叫。父亲咬紧了牙关,把眼睛绷得牛眼一样大,嗨地一声摔了下去。
但是父亲的手没有在空中松开,他不过是揪着狼崽从高处抡到了低处,然后就把狼崽轻轻放下了。他是个天性善良不忍杀生的人,即使有一千个理由也不可能亲手把狼崽摔死在生命无限寂寞也无限宝贵的雪原上。他对自己说:“咬死学生的不是狼崽,狼崽是孩子,孩子有什么错呢?人的孩子不会有错,狼的孩子自然也不会有错。”
父亲看到央金卓玛扑过来,抬脚就要踩死狼崽,赶紧把她抱住了:“央金卓玛你听我说,天上的神佛并没有给我们杀狼打狼的权利。这个权利给了藏獒,藏獒向来不会咬死还是孩子的任何野兽,这你是知道的。藏獒不会杀死的,我们也不能杀死。”央金卓玛疑惧地推搡着父亲,用一种对待叛逆者的鄙夷的口气喊着:“汉扎西你赶快离开我们的眼睛吧汉扎西,瞎了眼的西结古草原啊,怎么把那么多的孩子交给了你。”
狼崽恐怖地耸起了脊背上的毛,茸毛和狼毫迎风而动。小母獒卓嘎跳过来护住了这个和自己漫游雪原的伙伴。它生怕父亲再次揪起来,用一种哀求、期待和惊怕的眼光看着父亲的手,仿佛刚才试图摔死狼崽的不是父亲,而是这只冰冷的生铁一样黝黑结实的手。
父亲伸过手去,想拉着央金卓玛赶快走路:“你正在发烧,需要治疗,得尽快找到藏医喇嘛尕宇陀。”央金卓玛愤怒地用袖子挡开了父亲的手,扑过去,又一次抬起脚来,狠狠地踩向了狼崽。父亲想抱住她,发现已经来不及了,便一把推了过去。央金卓玛趔趄着后退了几步,一个屁股蹲儿坐了下去。她没有立刻爬起来,两手撑地,后仰着身子,惊讶地望着父亲:“你怎么能对我这样?我是人,它是狼,汉扎西你别忘了它是吃人的狼。”
央金卓玛又一次想起了西结古寺里那几个喇嘛的话:“升到天上的马头明王已经托梦了,汉扎西是九毒黑龙魔的儿子地狱饿鬼食童大哭的化身,他来到西结古草原,就是要吃掉孩子的。他有时候是人,有时候是狼,有时候又是护狼神瓦恰的变种。他变成狼的时候我们的孩子就不见了。”央金卓玛爬起来就走,她后悔自己没有听从喇嘛们的叮嘱,把丹增活佛的行踪告诉了汉扎西。她现在惟一想做的,就是甩掉汉扎西,把他甩给原野里的危险,甩给等在半路上的死亡。
父亲喊道:“央金卓玛等等我,你一个人走路小心饿狼吃了你。”央金卓玛说:“你就是饿狼啊汉扎西,你最好去找领地狗群,让它们咬死你。”但她知道领地狗群是决不会咬死汉扎西的,就又放肆地诅咒道:“你这个人面兽心的黑龙魔、吃了孩子的地狱饿鬼,就让你的狼祖宗咬死你吧。”
父亲追了过去,又停下来对小母獒卓嘎说:“你们这样胡走乱逛是很危险的,跟我走吧,去找有人的地方。有人的地方就是狗的家,到了家就安全了,就能见到冈日森格和领地狗群了。”他又一次忘了狼崽是狼而不是狗,看两个小家伙没有听懂他的话,就先抓起小卓嘎放在怀里,又抓起狼崽放在怀里,然后朝着央金卓玛大步追了过去。
小母獒卓嘎在父亲怀里挣扎着,明显是想下来的意思。父亲说:“怎么了,你想自己走啊?好好好,那你就自己走吧。”父亲把小卓嘎放在了地上,看它仰头眼巴巴地望着狼崽,就又把狼崽放在了地上。
好像有一种语言不通过任何形式就可以心领神会,小母獒卓嘎转身就跑,还有点发抖的狼崽立刻跟了过去。它们并排回到了刚才狼崽被父亲稀罕地抱起来的地方,头对着头,你一下我一下地刨起来。一封牛皮纸信封的信被它们刨了出来。它们互相看了看,似乎是在谦让,小卓嘎用鼻子把信拱了拱:你叼吧。狼崽叼起来又放下,好像是说:还是你叼吧。最后由小卓嘎叼起了信。
小母獒卓嘎叼着信朝父亲跑去。狼崽望着小卓嘎,眼睛里充满了不安和狐疑,作为狼种,它自然遗传了亘古以来对人的戒备和惧怕,但作为孩子,它天性中又有着对孤独的恐怖和对同伴的依恋。它在狼种拒人以千里之外的禀赋和孩子不忍疏离同伴的天性之间摇摆,想跟过去,又不敢轻易迈步。小卓嘎停下了,顾望着它,看它把鼻子指向了跟人相反的方向,就回到它身边,又是爪子扑,又是鼻子拱,然后再一次朝父亲跑去。狼崽跟上了它,步子迈得很慢,似乎随时准备停下来。
父亲有点着急,看着央金卓玛就要消失在雪原迷蒙的晨色里,挥着手喊道:“快啊,快过来啊。”狼崽没见过人挥手的举动,转身就跑。父亲不想再耽搁时间,追过去,一把抓起狼崽,抱在了怀里。
他朝央金卓玛消失的地方走去,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但是已经看不到央金卓玛了,她好像拐了个弯,故意把自己隐藏在了起伏的雪丘后面晨色的迷蒙里。父亲皱着眉头,寻找央金卓玛逸去的脚印,但是什么也没有找到。漫无边际的雪原上,一个土生土长的人,想摆脱一个外来人的跟踪,简直太容易了。父亲说:“佛爷啊,要是央金卓玛出了问题,我怎么给班玛多吉主任交代?”又跺着脚喊道:“小卓嘎你快来帮忙啊,央金卓玛到底去了哪里?”
小母獒卓嘎似乎听懂了父亲的话,警觉地扬起了头,四下里看着,嗅着,嗅着。父亲这才发现它嘴上是叼着东西的,吃惊地说:“那是什么?信?谁的信?快给我。”小卓嘎跳起来就跑,好像它不愿意把信交给父亲,又好像它嗅到了央金卓玛的味道,要带着父亲追上她。
父亲连跑带颠地跟了过去,怀中的狼崽被颠得一起一伏,差一点掉到地上。狼崽恐怖得吱吱叫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人的怀抱就是死亡的陷阱,颠几下它就要死掉了。
终于小母獒卓嘎不跑了,停在了一片大水前。父亲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问道:“哪儿呢?央金卓玛在哪儿呢?”小卓嘎的回答就是冲着水面从咬紧的牙缝里呼呼地出气。父亲举头一看,不相信似的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才明白自己看到的的确是一片大水,不是流淌的河水,而是静止的湖水。湖面上,岚光的白色和陆地的雪色混同在一起,不仔细看是分辨不出来的。
哪里来的湖啊?为什么没有结冰?父亲满脸都是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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