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神鸟随着声音的增大,渐渐清晰了,就在活佛和喇嘛们的头顶,掀动着翅膀,嗡嗡嗡哒哒哒地盘旋着。显然它是看见了猎猎浪浪的红色袈裟和红色披风以及活佛喇嘛们的红色坎肩和红色裙子,才出现在这里的。
乱了,燃烧似的吉祥符咒万字纹突然乱了,活佛喇嘛们害怕得四散开来,就像升腾的火焰被神鸟巨大的翅膀扇成了零碎的火苗,星星点点地撒向了白色的原野。牧民们更是惊恐万状,忽东忽西地奔跑着,跑到哪里都觉得逃不开神鸟翅膀的遮罩,只好一个个卧倒在能够把自己埋起来的积雪中。而领地狗们却无所畏惧地跑了过去,用最大的音量朝天空吼叫着。
铁棒喇嘛藏扎西惊叫着:“神鸟,神鸟。”几个喇嘛用一种更加奇特的声音也跟着惊叫起来:“神鸟,神鸟。”牧民们纷纷跪下了,活佛和喇嘛们也都跪下了。人们不由得眼望天空,凶吉难测地祷告着:“神鸟啊,神鸟。”
藏医喇嘛尕宇陀知道得多一点,跑过去朝乱纷纷的人群喊道:“不要怕,不要怕,这是飞鸡。”他说“飞鸡”这个词的时候用的是汉话,懂汉话的藏扎西听明白了,立马改变了祷告的词:“飞鸡啊,飞鸡,请赐给我们福分吧。”尕宇陀赶紧纠正道:“也不是飞鸡,是……”到底是什么,他一时也说不明白了,吭哧了半天,只好说了一句他和别人都明白的话:“保佑的来了,保佑的来了,马头明王、吉祥天母、大威德怖畏金刚,变成飞鸡保佑我们来了。”活佛和喇嘛以及牧民们反应敏捷地磕起了头。藏医喇嘛尕宇陀左右看看,也跟着他们无比虔诚地磕起了头。
这时人们看到,那被称作“飞鸡”的巨大神鸟从半空里下降着,越来越低,翅膀掀起的雪尘就像五彩的云朵,翻滚在神鸟四周,俨然是天界气象了。神鸟继续下降着,落地的一刹那,地上的积雪嚓嚓地陷开了两道口子。
领地狗群在大灰獒江秋帮穷的带领下,跑进了翻滚的雪尘,既勇敢又茫然地朝着神鸟又蹦又叫。
“哦——哟”铁棒喇嘛藏扎西和藏医喇嘛尕宇陀首先惊呼起来,他们怎么也想不通,神鸟的翅膀不是长在身体两边,而是长在脊背上的,不是上下扇动,而是像嘛呢轮一样急速旋转的。
“哦——哟”所有的牧民、所有的活佛和喇嘛都惊呼起来,他们不仅看到了翅膀的荒诞,还看到神鸟的头上居然坐着一个人,看到神鸟的肚子上奇怪地安着一道门。门开了,肚子里的东西哗啦啦地流了出来。同时出来的还有人。那些人踩着神鸟的腿踏上了西结古草原的冬日雪野,朝着活佛和喇嘛以及牧民们走了过来。
“哦——哟”又是一阵更加整齐更加雄壮的惊呼,透过渐渐稀薄的翻滚着的雪尘,人们发现,从神鸟的肚子里走出来的人居然是大家都认识的,而且有的还非常熟悉。他们是青果阿妈州委的麦书记,是结古阿妈县的县长夏巴才让,是结古阿妈县的妇联主任梅朵拉姆。
梅朵拉姆走在最前面,不,是跑在最前面,一边着急地跑,一边紧张地用藏话问道:“谁死了?谁死了?”她已经从天上看到了死亡,还不知道是谁死了,就开始流泪。她心说西结古草原的每一个人每一只狗我都认识,不管谁死了我都会难过的。
领地狗群迎了过去,一个个都把尾巴摇成了扇子。年壮的藏獒们矜持一些,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笑呵呵地望着她。藏狗和年小的藏獒扑过去你争我抢地舔着梅朵拉姆的手,舔不上手的就撕扯她的衣服,似乎不跟她接触一下,就是天大的遗憾。如同牧民们希求活佛摸顶那样,为了得到一种心理的满足和慰藉,享受一次被美丽仙女抚摩的幸福,它们甚至排起了队。
大力王徒钦甲保不甘心自己排在队伍中间,觉得不能抢在大灰獒江秋帮穷前面接近梅朵拉姆,至少也应该是第二个。它气狠狠地朝前挤了过去,发现有个家伙飞快地从后面钻过来,蛮不讲理地用屁股抵住了它的胸脯。它生气地张嘴就咬,却发现这个敢于跟它大力王争抢的,原来是自己的孩子小公獒摄命霹雳王。
梅朵拉姆知道自己在领地狗中的地位,不停地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尽量满足着它们。摸几下就问一句:“谁死了?谁死了?”以首领的身份一直陪同着梅朵拉姆的大灰獒江秋帮穷好像听懂了她的话,汪汪汪地回答起来。梅朵拉姆听不明白,瞪着眼睛问它:“你是什么意思啊?”江秋帮穷转身就跑,跑向了死去的藏獒藏狗,意思是说:到底谁死了你来看吧,你一看就知道了。
藏医喇嘛尕宇陀从呆愣中清醒过来,迎上去告诉她:“六只领地狗死了,十三只雪豹死了。”又指着前面说:“雪谷里还有,还有死的,九只藏獒死了,二十多只雪豹死了。”梅朵拉姆听了还在问:“谁死了?谁死了?”铁棒喇嘛藏扎西以为她没有听懂,走过去把藏医尕宇陀的话用汉话翻译了一遍。梅朵拉姆急咻咻地说:“我知道不是人死了,是藏獒藏狗死了,我是问谁死了?”尕宇陀对藏扎西说:“你告诉她吧,她心里装着西结古草原的每一只藏獒藏狗,每一只藏獒藏狗都是她心尖尖上的肉。”藏扎西长叹一声说:“巴桑布死了,多吉死了,米玛死了,琼达死了,拉毛加死了,赤松德加死了……”这些都是梅朵拉姆认识的藏獒藏狗,她急切地分开簇拥着她的领地狗,朝着死尸扑了过去。
梅朵拉姆一只只地抚摩着死去的藏獒藏狗,用仙女柔软而纯真的声音呜呜呜地哭起来。所有的领地狗都跟着她呜呜呜地哭起来。
麦书记远远地望着,遗憾地叹口气说:“是刚刚发生的事情,我们要是早一点看到火,这些狗就死不了。”夏巴才让县长说:“不是火,是佛爷喇嘛们的袈裟和披风。”麦书记说:“那也是火,他们没有燃料,就只能这样点火,这些佛爷喇嘛们真聪明,他们居然预测到了飞机的到来。”夏巴才让县长说:“藏民的聪明是没说的,尤其是佛爷喇嘛们。”
麦书记和夏巴才让县长走过去,看了看死掉的领地狗和雪豹,来到了人群里。牧民们都恭敬地低着头,弯着腰,活佛和喇嘛们则平视着来人,只用温和的神情表达着他们诚实的敬意。麦书记对铁棒喇嘛藏扎西说:“你快带几个人过去,把飞机上卸下来的东西搬过来分给大家,有省里支援的干肉和面粉,还有多猕草原支援的奶皮子。”
藏扎西畏葸地望着翅膀已不再旋转的飞机,摇着头不敢过去。夏巴才让县长说:“快去啊,为了在机舱里装上这些干肉、面粉和奶皮子,麦书记都减掉了自己的秘书和警卫员。”看藏扎西仍然站着不动,就一把拉起他说:“走走走,我们两个一起去,我让你在飞机的肚子里坐一会儿你就不害怕了。这是苏联老大哥援助我们的,一共援助了两架,汉人一架,我们草原藏民一架,毛主席分配的,你们以后就可以坐着它上天啦。”
一听说上天,藏扎西就想到了灵肉分离,想到了往生极乐世界。觉得自己修为一般,佛法成就远远不够,还不是一块脱离轮回、超凡入圣的料,就更不敢过去了。藏医喇嘛尕宇陀走到他跟前,推了他一把,严肃地说:“铁棒喇嘛你听着,你是护法大神的化身,没有不敢过去的道理,千万不要让牧民们和这些外来的贵人笑话你啊。”
藏扎西听他这么说,只好壮起胆子,紧攥着铁棒,朝飞机走去。突然回过身来,一屁股坐下,右手朝上抬着,对惊异地望着自己的活佛喇嘛们说:“念起经来,念起经来。”好像没有经声给他壮胆,他就会这样一直坐下去。
经声响起来,是《大空界幻化密咒经》。藏扎西端着铁棒走了过去,没走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着:“江秋帮穷,江秋帮穷。”大灰獒江秋帮穷立马跑了过去。藏扎西拍拍它的头,又推它一把,让它走在了自己前面。
夏巴才让县长跟在他身后,大声说着:“飞机又不吃人,你害怕什么?我告诉你,今后的日子就是坐飞机上天,就是天上的奶皮子掉进藏民的肚子。”又回头对梅朵拉姆说:“不要哭了,大家都应该高兴起来,这么大的雪灾里,死几只狗算什么?况且又不是白死,六只狗咬死了十三只雪豹,一只换两只还多出一只来。多好的豹子皮啊,要是草原牧民的藏袍都是豹子皮镶边的,那就气派了。”
雪还在下,但已经不那么急骤。藏扎西看到大灰獒江秋帮穷在前面,夏巴才让县长在后面,胆子大了些,脚步不由得加快了。这位不惧虎豹豺狼,不畏艰难险阻,不怕魑魅魍魉的铁棒喇嘛——草原法律和秩序的捍卫者,心惊胆战地走向了西结古草原有史以来第一次降落在地面上的飞机。
离飞机五十步远的地方,牧民们和活佛喇嘛们翘首等待着飞机送来的干肉、面粉和奶皮子。等了一会儿还不见来。麦书记说:“怎么搞的?”就要过去看看,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恐怖的惨叫。
人们惊讶着,只见雪幕深处人影晃动,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大灰獒江秋帮穷暴怒地吼叫着,似乎这是召唤。大力王徒钦甲保首先朝那里奔扑而去,所有的领地狗都跟上了它。麦书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和几年前刚来草原那会儿相比,他已经基本不怕狗了,但骨子里的恐狗症还会时不时地冒出来制约他的行动。
梅朵拉姆忽地从死獒身边站起来,拔腿跑了过去,大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江秋帮穷你把谁咬了?”
牧民们和活佛喇嘛们一个个呆愣着,谁也不敢往飞鸡那边挪动半步,越是不敢,就越是敬佩梅朵拉姆:不愧是仙女,说她是汉人吧,她和藏民的狗这么好,天生就有缘分,说她是藏民吧,她又不怕汉人才不怕的飞鸡,能从飞鸡的肚子里走出来。仙女是美丽、聪明、温柔、善良、多情、贤惠的象征,是草原人把理想女性和神性抟捏在一起,让人敬拜向往的一尊世俗味浓厚的母系神祗。她既是真实的,又是想象的,如同面前的梅朵拉姆,要具体有具体,要虚幻有虚幻。
就听梅朵拉姆紧张地用汉话喊叫着:“住口,住口,江秋帮穷你给我住口。”就听仙女下凡的梅朵拉姆着急地用藏话喊叫着:“冈日森格,你快来啊冈日森格,管管你的部下。”她还不知道冈日森格不在这里,一再地喊叫着,看喊不来就又大声说:“药王喇嘛,尕宇陀喇嘛,现在只能请你过来了,拿着你的豹皮药囊快来啊,快来止血。”
40
天亮了,人心却跌入暗夜深处,越来越黑了。西工委的班玛多吉主任和西结古寺的老喇嘛顿嘎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巡视在寄宿学校的地界里,连喘气都没有了。突然老喇嘛顿嘎喊起来:“我祈求伟大的忿怒王快来到我的梦里头,把我从梦魇中赶出去,梦醒来,梦醒来。”
班玛多吉主任当然也希望自己是在梦中行走,但他毕竟是个来自汉藏交界处的藏民,已经不会用幻化的意念来麻痹和解脱自己了。他一把抓住顿嘎,浑身颤抖着说:“你说我们怎么办?白水晶夜叉鬼卒真的把我们引到地狱里来了。”看到老喇嘛顿嘎一脸的茫然无措,就推了一把说:“快把大药王琉璃光如来叫来,把观世音菩萨叫来,把金刚、明王、护法、本尊统统都叫来,把藏医喇嘛尕宇陀也叫来,让他们活,让他们活。”说着一屁股坐了下来,把头埋进了自己的腿,嘴里依然唠叨着:“去啊,去啊,把丹增活佛请来,把西结古寺的所有活佛喇嘛都请来,这里需要念经,就念那个《死去活来经》,一念经他们就活了。”
老喇嘛顿嘎神情木然地点着头,他依然相信自己处在极其黑暗的梦魇里,相信自己只要走出这片梦魇之地,眼睛看到的那些死亡、那些狼吃人的惨景就都会溘然逸去。因为惨景本来就是不存在的:撕成碎片的帐房、还没有被雪花完全盖住的十个孩子的尸体、紫红深红浅红的鲜血、浑身创伤就要死去的多吉来吧、几十匹狼尸的陈列,都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是大雪灾以前的情形:孩子们的打闹、汉扎西和央金卓玛的身影、多吉来吧雄壮的叫声伴随着朗朗书声。
老喇嘛顿嘎很快走了,他要按照班玛多吉的吩咐,去西结古寺敦请天上的神佛、人间的喇嘛。走着走着突然自语道:“没有啊,我当了一辈子喇嘛,怎么从来没听说有个《死去活来经》?”
班玛多吉主任一个人坐在积雪中,坐了很长时间,直到毫发未损的平措赤烈来到他跟前,神情呆痴地望着他,才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枯坐着等待佛爷喇嘛们来这里念那《死去活来经》。他必须营救孩子,还有两个孩子是活着的,多吉来吧也是活着的。他站了起来,搂住平措赤烈,抚摩着那颗冰凉如石的头,眼泪哗啦啦地流下来:“孩子啊,我们来晚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告诉我。”
平措赤烈不说话,身体微微颤抖着,黑汪汪的眸子里依然深嵌着极度恐慌的神情。班玛多吉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块上飞机前装在口袋里的干粮递了过去。平措赤烈一把抓住,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班玛多吉转身走向了还在发烧昏睡的达娃,一弯腰抱了起来。“走吧,咱们走吧,狼群光咬死了人,还没吃上肉,说不定还会回来,这里很危险。”说着,他来到刚才看见多吉来吧的地方,发现那儿已是空空如也。他吃惊地张望着:“哪儿去了?多吉来吧哪儿去了?它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了,居然还能起身离开这里?”
多吉来吧走了,它已经意识到自己没有完成使命,和生命同等重要的职守出了重大纰漏,意识到它已是一个无颜见江东父老的败北之獒,浑身的伤痕将给主人带来许多麻烦。意识到它终身都要维护的荣誉感已经撕裂,至高无上的责任心已经粉碎。它惟一的选择就是像所有优秀藏獒都会选择的那样,离开领地,离开人的视域,走向孤独和寂寞,在狼群迅速到来之前,舔干净身上的血迹,然后悄悄地死去。是的,必须悄悄地死去,而且要快,它的嗅觉还有一点作用,知道狼群很快又要来了,它不能活着让狼撕咬,不能,这是尊严的需要,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就没有尊严了。
就这样,多吉来吧踏雪而去,它已经流尽了鲜血,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只剩下了若断似连的意识,它就是靠着愧疚于汉扎西和愧疚于寄宿学校的意识,靠着一股只属于藏獒的超越极限的毅力,站了起来,走了出去,消失在了雪色浩荡的原野上。那条拴在鬣毛上的鲜血染红的经幡一直飘舞着,仿佛是它牵着多吉来吧及时离开了这个狼群必来之地。
西工委的班玛多吉主任抱着达娃,带着平措赤烈,朝着碉房山的方向走去。他还不知道,自己身后两百米处就是一股逆着寒风闻血而来的狼群。
狼群哈哧哈哧喷着气雾,流着饥饿的口水,知道不远处就有死尸,便用毒箭一样的狼眼目送着他们,轻易放过了。它们是外来的狼群,深知要想在一片陌生的草原上立稳脚跟,绝对要掌握好杀性的分寸,该收敛的时候就得收敛,该爆发的时候必须爆发,该报复的时候才能报复。现在是死尸就在眼前,不吃白不吃的便宜就在眼前,还是暂时不要去扑咬活人了吧,免得过早地引来牧民们的注意,引来领地狗群的再次追杀。狼群耐心十足地看着人走远了,才在多猕头狼的带领下冲向了十具孩子的尸体。
似乎走了很长时间,班玛多吉主任才走到野驴河边可以通往西结古寺的那个地方,远远看到雪丘后面一股白烟升起。知道那儿有人走来,便大喊一声:“谁?”回答他的是一个姑娘的声音:“救命啊,救命啊。”班玛多吉快步走了过去,一看是央金卓玛,惊讶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不要命了?现在是冬天,这里是雪原,到处都是野兽知道吗?”
央金卓玛双臂抱在胸前,用手摸着自己黑褐布的薄袍子,上牙嘚嘚嘚地碰着下牙说:“谁说现在是冬天,现在是夏天,谁说这里是雪原,这里是山前河边。连你都不怕野兽,我怕什么呀。”班玛多吉说:“我跟你不一样,我是男人。”说着,把怀里的达娃放到地上,解开腰带,冷峻地说:“你是想钻到我怀里来,还是想让我把氆氇袍脱给你?”央金卓玛没有回答,看着地上喊起来:“达娃?达娃怎么了?”又看了一眼平措赤烈,吃惊地问道:“平措?平措你怎么也在这里?”
平措赤烈一言不发。班玛多吉主任脱下自己的紫色氆氇袍,走过去披在了她身上,然后把扭成粗麻花的腰带展开,宽宽地裹在了腰身上,抱起达娃问道:“你现在要去哪里?你不会是来迎接我的吧?”央金卓玛说:“我迎接你干什么?我要去碉房山上找人。汉扎西不好了,汉扎西要死了。”班玛多吉指着自己和平措赤烈说:“我们不是人吗?”央金卓玛瞪他一眼说:“你看你看,我忘记班玛多吉是人了。”说罢转身就走。班玛多吉拉起平措赤烈跟了过去。
父亲和冈日森格从雪坑里出来了。他们是被西工委的班玛多吉主任和央金卓玛用腰带拽上来的。那时候,父亲已经吃了不少糌粑,糌粑在肠胃里消化着,通过血液迅速变成了浑身的力气,而对身陷困境的父亲来说,力气就是一切。
父亲来到坑壁前,抓住了从上面吊下来的腰带。那腰带很长,一半是班玛多吉的,一半是央金卓玛的,他和她的腰带都是幅宽一米、可以在腰里缠三圈的红色褐子,他们一撕两半,变成四条腰带后又对接了起来。父亲先把腰带绑在了冈日森格的腰身上,朝它做了一个往上跑的动作。
冈日森格曾有过做猎狗的历史,猎人从陷阱和峭壁下用绳索拉吊猎物的情形历历在目。它虽然对父亲的手势不理解,但等到班玛多吉和央金卓玛从上面一拽,马上就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了,甚至比父亲想得更周到。它生怕自己身体沉重,腰带从自己身上迸开,便死死咬住了腰带,走到雪坑的另一边,给自己留下了一段助跑的距离,然后以扑杀狼敌的爆发力,冲向了对面的坑壁。
遗憾的是上面的人没有及时拉紧腰带,这一次上跳并没有成功。又来了第二次,还是没有成功,毕竟雪坑太高它太过沉重了。聪明的冈日森格依靠发达的直觉总结起经验来比人类要快速准确十倍,马上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它来回走动着,朝着上面拉它的人吼了一声,开始了第三次努力。
这一次它放弃了一下子跃出坑口的目的,而是利用助跑和奔跳使两只尖锐而结实的前爪尽量靠上地抠进了坑壁的冰雪,上面的人使劲拽拉着,父亲跳过去用双手拼命托住了它的屁股,大声喊着六字真言:“唵嘛呢呗咪吽。”冈日森格用劲力十足的前爪,一下比一下有效地抠着坑壁,刨着冰雪,上去了,终于上去了。
拽它的班玛多吉和央金卓玛摞起来倒在了地上。他们哈着气,冒着汗,你拉我拽地想站起来,冈日森格来不及喘一口气,扑过去压倒了他们,感激万分地在他们脸上轮番舔舐着,用它黏稠的唾液表达着难以言表的心情:谢谢啊,谢谢啊。央金卓玛张臂搂住了它的脖子:“大獒王,你快让我起来大獒王,汉扎西还在下边呢,下边有狼。”
她这么一说,冈日森格就跳开了,来到雪坑沿上,朝着下面呵呵呵地叫起来。不是威胁,而是安慰,安慰着父亲,好像也在安慰着狼:别着急,马上你们就上来了。父亲仰头望着它,会意地点点头,摸着脖子上的经幡,毅然走向了狼。
瘌痢头公狼守候在裂隙口,看到父亲朝它走来,赶忙朝裂隙里头的母狼叫了一声。母狼探出头来看了看,又倏地缩了回去。公狼惊怕地瞪着父亲,把自己蜷成一团,龇牙咧嘴地威胁着父亲。一直在雪坑沿上监视着下面的冈日森格暴喊起来,它虽然大度地打算放过并挽救这一对没有咬死父亲的狼夫狼妻,但却不允许它们对父亲有任何威胁的表示。公狼一听冈日森格的暴喊,顿时把牙齿含在了嘴里,眼睛里流露着无尽的乞哀,浑身沙沙沙地抖起来。
父亲停下了,看着三步远的公狼那水汪汪的眼神,突然明白了它的意思:它们不想出去,它们出去就是死,不是被藏獒藏狗咬死,就是被自己的同类或者其他野兽咬死。因为母狼的腰严重受伤了,既没有捕食的能力,也没有不让自己变成食物的能力。父亲问公狼:“那怎么办?就在这里待着?可待在这里也是死啊,你们会饿死的,除非有人给你们供应吃的。”这么说着,父亲后退了一步,点点头又说:“那就这样办吧,就按照你们的意思待在这里,伤好了以后再说。我们也算是同甘苦共患难了一回,没有情义,也有友谊,我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再见了,狼。”
父亲就要上去了,当他穿起央金卓玛的光板老羊皮袍,背起她带来的牛肚口袋,把腰带拴在自己身上时,公狼把母狼从裂隙里叫了出来。一对狼夫狼妻肩并肩地站在一起,目送着父亲,那眼神里绝对是跟人类一样的恋恋不舍。父亲一再地回望着,来到坑壁前,就要拽着腰带往上爬,突然又停下了。他把牛肚口袋解了下来,扔给了两匹狼,大声说:“里面还有一些糌粑,再说牛肚口袋也能吃。”
父亲很轻松地回到了地面上,因为腰带的一头绑在冈日森格身上。冈日森格往前走着,好像还没有真正用上力气,眼睛的余光里就有了爬出坑沿的父亲的身影。它停下来,转身跑过去,激动地舔着父亲的衣服和脸,好像不是它救了父亲,而是父亲救了它。
班玛多吉主任说:“汉扎西你怎么在这里?是被狼群追来的吧?”父亲正要回答,一眼看到了雪地上坐着的平措赤烈和躺着的达娃,吃惊地扑了过去。“达娃,达娃。”父亲喊着,跪到地上,看达娃还在呼吸,就问平措赤烈:“你们是怎么来的?别的人呢,多吉来吧呢?”
平措赤烈愣愣地望着父亲——寄宿学校的校长和他的老师汉扎西,扑过去,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这是狼群咬死十个孩子后他发出的第一个声音、第一次哭泣。
父亲预感到大事不好,摇晃着平措赤烈,吼一声:“到底怎么了?”看他只哭不回答,就把脖子上的经幡捏在手心里,双手合十,一上一下地颠声说:“如意善良的猛厉大神、非天燃敌、妙高女尊快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你们可千万要保佑啊,保佑孩子们。”说着磕了一个头,抱着达娃站起来,喊道:“冈日森格,冈日森格,快,咱们走,去学校。”
冈日森格已经离开这里了,它想起了主人刀疤,想起了最初传来刀疤味道的那个地方,那是昂拉山群和多猕雪山的衔接处,是一个冰壑雪坳里长着茂密森林的地方。它朝那里狂跑而去,恩人已经无恙了,现在全力以赴要营救的是它过去的主人了。
班玛多吉主任走过来拦住父亲说:“你不能去学校,学校已经没人了。”说着,从他怀里接过了达娃。父亲问道:“学校的人呢?人都到哪里去了?”班玛多吉不回答。父亲绕开他兀自走去,平措赤烈追上了父亲。班玛多吉说:“回来,不能去,学校很危险,这个时候肯定有狼群。”
父亲不听他的,一把抓起平措赤烈拽着自己的手,奋不顾身地走去。央金卓玛喊道:“汉扎西等等我。”她脱下班玛多吉的紫色氆氇袍,扔到班玛多吉脚前说:“快把达娃裹起来,他会冻死的。”说罢,就去追撵父亲。
一男一女和一个孩子朝着寄宿学校蹚雪而去,雪还在下,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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