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灰獒江秋帮穷

藏獒2 杨志军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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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巴才让县长被咬伤了,大灰獒江秋帮穷一口咬在了他的右肩膀上,让他仰倒在地后,又一口咬在了他的左肩膀上。这是一次严重警告,江秋帮穷似乎在告诉他:你不能拉着抱着硬要把藏扎西往飞鸡肚子里塞,藏扎西是威严而尊贵的铁棒喇嘛,谁也不能强迫他干任何他不愿意干的事情。幸亏梅朵拉姆跑来及时制止了江秋帮穷的再次扑咬,又喊来藏医喇嘛尕宇陀给他上了药又让他吃了药,没事儿了。尕宇陀对他说:“才让县长你也是个藏民,也没少来西结古草原,怎么就不了解这里的藏獒呢?西结古草原的藏獒,护人就像护它们自己的眼睛,你可要小心一点。”

夏巴才让县长说:“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又没什么坏意思,就是想让藏扎西进到飞机机舱里看一看,坐一坐,也算是长长见识。藏扎西硬是不去,我让飞行员拉他进去,飞行员一见江秋帮穷瞪着自己,伸出的手就缩了回去。我只好抱着藏扎西的腰把他往里推,他挣扎着死活不进。我是个犟脾气,你不进我偏要让你进。我考虑我是县长,我有这个权力,就算你铁棒喇嘛是个神,是个和巴颜喀拉山神一样厉害的大神,也在我的管辖之内,也得听我的。没想到江秋帮穷发怒了,这个畜生,差一点咬死我。”

梅朵拉姆说:“才让县长你说得不对,江秋帮穷咬你是因为你刚才说了不该说的话,你说,而且是大声说:‘不要哭了,大家都应该高兴起来,这么大的雪灾里,死几只狗算什么。’这些话你怎么敢当着藏獒的面说,它们完全听得懂。人家藏獒藏狗是感情深厚的伙伴,又是为了保护人才战死的,怎么能不哭?什么叫死几只狗算什么?生命都是要轮回的,狗命和人命一样重要你不知道吗?你还说:‘多好的豹子皮啊,要是草原牧民的藏袍都是豹子皮镶边的,那就气派了。’你怎么敢当着藏獒的面说豹子皮好呢?藏獒一听就觉得你是在表扬它们的敌手呢。”

夏巴才让县长气急败坏地说:“那好吧,以后牧民们的藏袍就都用藏獒的皮镶边。”梅朵拉姆瞪圆了美丽的眼睛,咬扁了洁白的牙齿说:“你敢,你要是这样做,就是藏獒不咬死你,我也会咬死你。”夏巴才让说:“那我就让你咬好了,我看你是胡说八道,我也是个藏民,我怎么不知道藏獒能听懂人的话。”梅朵拉姆笑着说:“才让县长你是青稞庄园里长大的藏民,你知道的草原还没有我多,我现在已经是一个真正的草原藏民啦。”夏巴才让说:“你嫁给了巴俄秋珠你当然是草原藏民了。”

梅朵拉姆又说:“才让县长你知道为什么江秋帮穷只咬在了你的肩膀上,而没有咬断你的喉咙?”夏巴才让说:“我是县长,它知道的,它不敢。”梅朵拉姆抿嘴一笑说:“对了,它以前见过你,知道你还不是一个大坏蛋。”夏巴才让说:“我得感谢你啊,幸亏你及时赶到,你揪它的尾巴,扯它的鬣毛,用拳头捣它的脑袋,它一点也不生气,你把手伸到它嘴里掰它的牙,它居然没伤着你。”梅朵拉姆说:“这就是我和藏獒的缘分,你不行,你得和它们好好培养感情。”夏巴才让县长说:“以后再说,以后我要出任它们的獒王,谁敢再咬我,我就把谁驱逐出领地狗群。”

梅朵拉姆严肃地说:“夏巴才让同志你忘了你是县长啦,县长是要宽厚待人的,你要是抱着驱逐这个驱逐那个的想法出任獒王,两天时间,所有的领地狗就都会离开你。因为它们没有不想咬你的,到了那个时候,领地狗群还是领地狗群,而你却成了光杆司令。”夏巴才让说:“这么说我得原谅咬伤了我的江秋帮穷?”梅朵拉姆说:“当然得原谅,江秋帮穷跟你又没有私仇,它是为公,为别人,保护西结古草原的每一个人,是它的工作。”夏巴才让县长点点头说:“好吧,那我就听你的,我原谅它。”

牧民们和活佛喇嘛们眼里的神鸟,那只庞大的飞鸡,很快飞走了。铁棒喇嘛藏扎西望着飞鸡消失了的天空,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咚的一声坐在了地上。梅朵拉姆以仙女的姿态把从飞鸡肚子里卸下来的干肉、面粉和奶皮子分给了饥饿的人们,专门剩下一些干肉和奶皮子,堆在了领地狗群的面前。

但是领地狗群中的所有成员,包括那些并不是藏獒的藏狗,都没有吃一口梅朵拉姆留给它们的食物。它们流着口水闻了闻,抬头看了一眼大灰獒江秋帮穷,就走到一边去了。江秋帮穷走过来,叼起一根指头粗的干肉,放到了一个白胡子的老牧民面前。这就是说,它们不吃,它们要让牧民们和活佛喇嘛们吃。梅朵拉姆摸着大灰獒江秋帮穷的头说:“没关系的,吃吧,你们也饿了。”

江秋帮穷不听她的,转身离开了,所有的领地狗群都转身离开了。它们来到咬死的雪豹跟前,蹲踞在那里,一串一串地流着口水,眼巴巴地望着面前的死雪豹,连顽皮捣蛋的小公獒摄命霹雳王也像父辈们那样安静地蹲踞着。那些不是藏獒的藏狗们馋得忍不住要下口吃肉,却被独自巡视在死雪豹中间的大力王徒钦甲保一个个赶开了。藏獒们一次次期望着坐了一地的牧民和活佛喇嘛,看到饥饿的他们低伏着头颅,只顾自己吃东西,根本顾不上抬头望一眼它们,就只好耐心地等待着。

梅朵拉姆好奇地瞅着它们,首先明白过来,长长地感叹了一声说:“藏獒就是比人懂事嘛,还不承认。”也不知道是谁不承认了。她明白藏獒是不吃没有剥皮的豹子肉的,不是它们咬不动,而是在它们的意识和习惯里永远都把人的需要放在第一位,拼命打斗的时候想的是千方百计保护人,打斗完了又想的是必须给人留下一张完整的皮子。梅朵拉姆喊起来:“快啊,快过来,剥了豹皮它们才好吃肉。”

人们这才意识到这半天他们是只顾自己不顾别人的,这怎么可以呢?等领地狗群关照完了人,人就应该关照一下领地狗群了。他们失悔地叫着:“阿唷,阿唷,怎么就忘了。”几个年轻牧民立刻跳起来,走了过去。藏医喇嘛尕宇陀猛不丁地喊道:“让它们赶快去投胎吧,度亡了,度亡了。”

于是经声大作,所有的活佛和喇嘛都念诵起了《妙胜大威德》,希望这位密法的本尊大神引领雪豹的亡魂顺利找到一个投胎转世的好去处。几个年轻牧民从腰里抽出七寸或者五寸的藏刀,摁住雪豹开始剥皮。

草原上的雪豹皮,是命主大梵天和玛姆女王的衣裳,是山神献给人类的最好礼物。它象征了一个人的威仪和身份,也代表了这个人和山神的亲密关系。而山神往往又是财神,就像牧民们说的那样:豹子皮十张,金元宝一箱。一般来说,草原上的牧民和猎人很少自己动手猎捕雪豹,但却希望藏獒能够多多咬死雪豹或者金钱豹,以便减少牲畜的损失和得到美丽昂贵的皮毛。因为在神的序列里,雪豹属于喜怒无常,好坏兼有,福祸交错,吉凶莫测的山野之神,而藏獒是慈悲为怀,祥瑞有加,法力无边,道高一丈的在天之神和在天之神的伴侣。远古的在天之神和山野之神本来是可以平起平坐的,但自从佛教密宗祖师莲花生从印度进入西藏,降伏了雄野的念青唐古拉山神等诸多野神之后,作为在天之神的佛神就开始管理各路山野之神了。管理的过程就是生杀予夺的过程。这个过程是天经地义的,那些草原人戴在头上、穿在身上的豹子皮,大多是藏獒惩罚雪豹或者金钱豹的战利品。

十三具雪豹的尸体很快皮肉分家,血淋淋的雪豹皮一张张摊在了雪地上。牧民们围过去,捧着积雪把它们埋了起来,这是为了防止豹皮冻硬然后折裂,也是为了让积雪尽快吸干豹皮里子上的血水。

按照惯例,这些雪豹皮是要交给头人的,谁的藏獒或者谁看见藏獒咬死了雪豹,豹皮就应该由谁来呈送。头人偶尔会发话把豹皮奖给送来豹皮的人,更多的时候会自己留下来,然后给呈送豹皮的人一定的奖励。等于买下来,通常是一张雪豹皮奖励五只或六只大羯羊。西结古草原上,很多牧民家都牧放着三群羊,一群小的是头人的,一群大的是自家的,还有一群不大不小的羯羊,主要就是靠奖励积攒来的(呈送熊皮、貂皮、猞猁皮、水獭皮都会得到奖励)。羯羊就是阉割掉的公羊,只奖励羯羊的意思就是既让你拥有第三群羊,又不让你繁殖扩大,和自己原有的畜群以及头人的畜群争夺草场。也就是说它们主要是用来宰杀吃肉的。十三张雪豹皮将会从头人那里换得至少六十五只大羯羊,被大雪灾围困在野驴河部落冬窝子里的牧民人人有份。牧民们很高兴,觉得这是领地狗群带给他们的福分,一个个都说:“吃啊,你们也快吃啊。”

领地狗群开始吞吃雪豹肉,它们的吃法是标准的野兽吃法,只有两个步骤:撕扯和吞咽,几乎没有咀嚼。很快就没有了,十三具雪豹无皮的尸体都没有了,只剩下了咬不动的头骨、腿骨和脊骨。吃饱了的藏狗纷纷卧下,舔着嘴上的血,也舔着地上的雪,陶然欲醉。藏獒们却依然是精神抖擞的样子,在雪地上走来走去的。尤其是大灰獒江秋帮穷,不断地掀动耳朵听着,举起鼻子嗅着,抬起头来看着,好像随时都想发现什么,或者已经发现了什么。

父亲后来告诉我:你要是分不清哪是藏獒哪是一般的藏狗,你就看它们吃食,真正的喜马拉雅獒种有个祖祖辈辈遗传的习惯,就是从来不把胃填满,吃到六分饱就会自动停止进食。好像生理机制就是这样。而且也不像一般的狗那样饱足了就犯困就想卧地睡觉。藏獒是吃了就行动的野兽,六分饱是行动的最佳状态,既没有饥饿劳顿之困,又没有饱胀累赘之忧。永远年轻的食欲是它们永远保持旺盛精力和战斗姿态的重要条件。

现在,大灰獒江秋帮穷就要行动了,从它明亮的琥珀色眸子里,从它突然挺立不动翘首瞩望远方的举动中,藏獒们都知道它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大力王徒钦甲保和自己的妻子黑雪莲穆穆已经摆出了起步奔跑的姿势。小公獒摄命霹雳王跑来跑去的,蛮有责任感地哄赶着卧在地上打瞌睡的藏狗:起来,起来,就要出发了,快起来。

梅朵拉姆突然喊起来:“冈日森格呢,怎么没见冈日森格?”

没有人回答她。大灰獒江秋帮穷理解地摇了摇尾巴,姿态优雅地跑起来。似乎在告诉她:冈日森格就在前面呢。小公獒摄命霹雳王首先跟了过去。大力王徒钦甲保紧趱几步,顶了一下小公獒,仿佛是说:往后,往后,现在还轮不到你逞能。所有的藏獒和藏狗都跟着跑起来。

一大片领地狗朝着碉房山的方向移动着。大灰獒江秋帮穷知道藏狗们满肚子都是食物不能快跑,心里尽管万分着急,但仍然压住阵脚跑得很慢。

梅朵拉姆走过去对麦书记和夏巴才让县长说:“我们也跟着去吧,没有它们引路,我们行动起来会很困难。”夏巴才让县长说:“就是不知道它们要去哪里。”梅朵拉姆说:“肯定是有人群的地方。”麦书记说:“有人群的地方就是我们应该去的地方,走。”

藏医喇嘛尕宇陀和二十多个活佛喇嘛也要跟着去了。他们穿上了红色的袈裟和红色的达喀穆大披风,就像在寺院里围绕着大经堂四周的经筒转经一样,排成一队,念诵着六字大明咒和七字文殊咒,有声有色地走着。煞白一片的背景上,依然是迎风猎猎的袈裟和披风,依然是剧烈燃烧的堆噶坎肩和霞牧塔卜裙子,一溜儿火红,老远就能看到,老远也能听到:一会儿是“唵嘛呢呗咪吽”,一会儿是“嗡啊喏吧咂呐嘀”,七句一变,变换的间隙里,会有铁棒喇嘛藏扎西大喊一声:“索,索,拉索罗,嘛齐白哈嘉索罗。”意思是:祭神了,祭神了,不死吉祥天保佑了。

活佛和喇嘛们又要去别处救助灾民了,他们已经相信了藏医尕宇陀的话:只要地上有火,天上就能出现神迹,等燃烧结束的时候,吃的用的就来了。更重要的是,他们作为被头人和牧民供养的僧人,必须在残酷的大雪灾中尽到救苦救难的义务:为死去的人和家畜乃至野生动物,念诵《中阴闻教得度经》,举行颇瓦超荐仪式。

但是领地狗群带着三个从飞机上下来的俗人和一群僧人只走了一个小时,就突然加快速度把他们丢下了。一股浓烈的大狼群的味道就像一堵随风走动的厚墙堵挡而来,大灰獒江秋帮穷以最快的速度首先穿墙而过,所有的领地狗也都穿墙而过,很快消失在危险笼罩下的前方。前方是畜群和人群,是没有炊烟的帐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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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离开领地狗群的引路,人群的走动就慢了下来,尽管藏医喇嘛尕宇陀和铁棒喇嘛藏扎西凭着经验也能认出膨胀起来的硬地面,但需要仔细分辨,而不能像动物那样依靠感觉就能脚踏实地。走到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才朦朦胧胧看到了碉房山,看到一个人冒着风雪朝他们会合而来,走得差不多贴上了,那人才喊了一声:“麦书记。”

麦书记一愣,用手拨了一下挡在眼前的雪帘,才看清这人是先他们一步降落到西结古草原的班玛多吉主任,急切地问道:“怎么样?快说情况怎么样?”班玛多吉说:“什么怎么样?”麦书记说:“灾情哪,让你先到一步,就是为了及时掌握灾情,开展救灾活动。”班玛多吉主任一个五大三粗的安多藏人,这时哗啦啦地流下眼泪来,呜呜咽咽地说:“还救什么灾啊,孩子们都死了,再救也救不活了,就剩下这一个了。”他抬头看到了藏医喇嘛尕宇陀,生怕他跑了似的一把抓着对方的袈裟领口,“快啊,快给这孩子治病,这孩子还喘着气呢。”尕宇陀赶紧接了过去,摸了摸达娃的额头说:“可怜的孩子,烧得就像点着的一炉子牛粪。”

大家坐下来休息。班玛多吉主任说起了狼群咬死十个孩子的事儿,麦书记果断地说:“走,立刻去寄宿学校。”梅朵拉姆哭了,活佛和喇嘛们念起了经。夏巴才让县长说:“汉扎西是怎么搞的,他要为寄宿学校的孩子负责。”班玛多吉说:“汉扎西怎么负责?他一个人能挡住狼群?他没让狼吃掉就算万幸。”夏巴才让说:“你不要袒护了,夏天死了一个孩子,秋天死了一个孩子,这个冬天又一下子死了十个孩子,头人牧民们会怎么说?寄宿学校还能办下去?”班玛多吉说:“反正不能归罪到汉扎西一个人头上。”

夏巴才让说:“那你说谁负责?总不能让守护寄宿学校的狗来负责吧?”班玛多吉说:“能挡住狼群的只能是狗,领地狗呢?领地狗们都到哪里去了?”夏巴才让说:“你不想让汉扎西负责,想让领地狗负责,也行啊,让领地狗给牧民们解释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麦书记说:“你们吵什么,解释清楚死去的孩子就能活过来啦?责任是大家的,首先是领导的,我有,你们也有。”说着站了起来,发现梅朵拉姆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夜半的飞雪中,麦书记一行包括二十多个活佛和喇嘛来到了寄宿学校,意外地看到了丹增活佛和留在西结古寺的几个老喇嘛。他们是得到老喇嘛顿嘎的报信后,来这里念经的,当然念的不是班玛多吉希望念的《死去活来经》,而是超荐的法咒。

丹增活佛告诉大家:“这儿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了死去的孩子,没有了孩子们的骨头,包括结实的头骨,都被饿疯了的狼群咬碎吞到肚子里去了。”班玛多吉主任问道:“汉扎西呢?还有央金卓玛,还有平措赤烈?”丹增活佛摇摇头说:“我们没有见到他们,只要是活着的,都没有见到。”夏巴才让县长说:“是不是也被狼群吃掉了?”班玛多吉说:“不可能,他们都是命大福大的人。”其实他最担心的就是狼群吃掉他们,心想我不把汉扎西救出雪坑就好了,雪坑里虽然也有狼,但绝对不会威胁到他的生命。麦书记说:“找,快找,我们分头找。”

丹增活佛沉重而缓慢地说:“不能找,找不到,回去吧,在碉房山上等着领地狗群,让獒王冈日森格带着藏獒去找,人不行,人一找人,就会把自己给找丢了,别说你们不行,就连我们这些从生到死都属于西结古草原的人,也会在大雪灾的原野上迷路喂狼。”

梅朵拉姆一脸忧戚地说:“我们见到了领地狗,冈日森格不在狗群里,它是不是也被狼群吃掉了?”丹增活佛说:“从古到今,冤死的灵魂都会修炼成凶恶无度的赞神,现在天赞地赞岩赞水赞四面八方的猛赞都来惩罚我们了,大雪暴的天空下,什么事情都会发生。回吧,回吧,大家都回吧,这里不是草原的中心,麦书记来了,草原的中心就应该跟着他走了。”

麦书记一听就明白这是丹增活佛善意的提醒:茫茫雪原上,中心人物只能在中心的地方发挥作用,要不然你要做的就只能是保护自己,而不是领导草原或者拯救牧民。赶紧说:“是啊,是啊,这里不是草原的中心,中心在碉房山上,西结古寺里。我来了,我就应该去中心和尊贵的佛爷待在一起,只有在那儿,我们才能把幸福的声音传达给整个草原。”

一行人冒着夜雪回到了碉房山,除了梅朵拉姆住进了西工委的牛粪碉房,别的人都去了西结古寺。丹增活佛把麦书记、夏巴才让县长和班玛多吉主任安排在了他的僧舍里,自己到双身佛雅布尤姆殿打坐念经去了。

大活佛的僧舍和西结古寺的所有殿堂所有僧舍一样,也已经断绝了取暖的牛粪,三个人裹着皮大衣在大泥炕上睡了一会儿就被冻醒了。

听着风中雪里金刚铃若断似连的玎玲声、经幡一刻不停的呼啦声、嘛呢筒节奏舒缓的吱扭声,夏巴才让县长坐起来说:“依我看,‘除狼’运动不一定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按次序动员,应该全面铺开,同时行动,西结古草原要是早一点搞,狼灾就不会这么严重。”麦书记躺在炕上,沉思地望着僧舍穹顶半晌不说话,突然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看来我们来晚了,雪停以后,要立即召开西结古草原‘除狼’动员大会。”

班玛多吉主任打了一个哈欠说:“召开的时间我早就想过了,应该就在这个月,藏历讲究月内四吉辰:每月的八日为药师佛的吉日,十日为空行母集会的吉日,十五日为释迦牟尼的吉日,最后一日为无量光佛的吉日。我们最好就在无量光佛的吉日这天召开动员大会。”麦书记和夏巴才让县长都说:“现在才是月初,为什么不能提前到八日或者十日?”班玛多吉说:“无量光佛就是阿弥陀佛,是西方极乐世界的主尊佛。他发愿说,凡是诚心念诵他的名号的人,都会被送渡到西方极乐世界。让牧民们一边念着无量光佛的佛号一边‘除狼’,虽然是杀生,但也不影响他们进入极乐世界。”

麦书记说:“我看这个主意很好,一遇到吉日,头人和牧民就高兴,就觉得这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吉祥的。会议的名称也可以叫作无量光会议,不光是佛光照临,也是西结古草原无限光明的意思。在草原上工作就得这样,信草原人所信,然后因势利导,效果往往是好的。”

三个人定好了日子,又开始定地点。麦书记想按照西结古草原的规矩,在野驴河部落的头人索朗旺堆家的大帐房里召开,又觉得索朗旺堆头人未必想得通“除狼”运动的意义,硬要在人家的帐房里召开,似乎有点那个。夏巴才让县长说:“干脆我从上阿妈草原调一顶最大的帐房过来,能容纳三百多人,又气派,又能显示‘除狼’运动的威力。”麦书记说:“这么大的帐房,光运输就得几十头牦牛,草原上积雪太厚,牦牛根本走不动。”

班玛多吉主任说:“我看就应该在西结古寺里开,既然叫无量光会议,怎么能没有无量光佛在场呢?西结古寺里,有无量光佛的殿一共两个,一个是大经堂,一个是十忿怒王殿。在大经堂里开会,影响佛爷喇嘛们念经,咱们就在十忿怒王殿里开。那是个开会的好地方,地方宽敞不说,还显得庄严而权威。”麦书记点点头说:“想法是好的,但我们做不了主,得和丹增活佛商量,我们的原则是,只要人家不给我们找麻烦,我们就尽量不要给人家找麻烦。”夏巴才让县长说:“我同意,在召开‘除狼’动员大会之前,一定要把所有的麻烦消除掉。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处理好十个孩子的事情,毕竟孩子是死在寄宿学校的。我来草原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听说狼群一下子吃掉了这么多孩子,牧民们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很难预料。”

麦书记点着头,望了一眼微光泛白的窗外,穿上鞋站到地上说:“天已经亮了,我们去看看附近能不能见到领地狗群,一定要尽快让冈日森格带着领地狗找到汉扎西。”

三个人来到僧舍外面,走向一处能够眺望山下原野的地方,寒风夹带着雪片一下子把他们裹了起来,别说是能看到领地狗群,就连身边的殿堂也有影无形了。麦书记皱着眉头想了想说:“走,我们去和丹增活佛商量,不能光在这里等,等不来领地狗群难道我们就不找汉扎西了?”班玛多吉说:“还有央金卓玛和平措赤烈,一个姑娘,一个孩子,太危险了。”

经过了几条巷道、几座殿堂,他们见到了一个青年喇嘛,青年喇嘛告诉他们,丹增活佛走了,天不亮就带着藏医喇嘛尕宇陀和铁棒喇嘛藏扎西以及一些身强力壮的喇嘛,到野驴河部落的头人索朗旺堆的营帐里去了。麦书记问道:“他们去干什么,怎么走得怎么急?”青年喇嘛说:“肯定出大事了,索朗旺堆家的一只老黑獒来到了寺里。它浑身是血,尾巴被咬断了,一只眼睛被咬瞎了,瘸到雅布尤姆殿里,撕破了丹增活佛的袈裟。”

麦书记说:“这个丹增活佛,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走,赶紧走。”又对青年喇嘛说:“你能不能给我们带路?”夏巴才让县长说:“麦书记你不是说西结古寺是草原的中心吗,我们离开这里不好吧?”麦书记说:“丹增活佛在哪里,中心就在哪里,长期在草原上工作,就要尊重和认可这个中心,只要我们和这个中心团结在一起,我们自然而然也就是中心了。”

一行四人穿过寺院,跌跌撞撞朝碉房山下走去。路过牛粪碉房的时候,又叫上了正准备去找他们的梅朵拉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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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见到狼影,领地狗群就已经闻出来了:像一堵厚墙堵挡而来的大狼群的味道并不是一种味道,它是多猕狼群和上阿妈狼群的混合。又来了,几天前和领地狗群在狼道峡口交锋过的两股外来的狼群,已经深入到西结古草原腹地了。大灰獒江秋帮穷愤怒得就像一尊傲厉而疯张的狮子吼大神,飞扬的鬣毛抽打着远方的雪山,牛卵似的血眼喷吐着狂雪的粉末,喘息一声比一声响亮,就像荒风呜儿呜儿地鸣叫着。

看见了,已经十分清晰了,狼影正在动荡,正在一片没有炊烟的帐房前迅速摆布着迎击领地狗群的阵势。好像两股狼群比第一次和领地狗群交锋时还要嚣张顽劣,一点惊慌失措、准备逃窜的样子也没有。

大灰獒江秋帮穷的奔跑就像一股仇恨的火焰飞速滚过荒凉的雪野,呼呼呼地煽动着,意思仿佛是说:不准备逃窜的蔑视是绝对不能允许的,狼,你就是狼,尤其是外来的狼,见了本土的藏獒你就得害怕,就得望风披靡。可是现在你居然没有害怕更没有溃散,好像这儿原本就是你的老家而不是领地狗群的老家。不,这儿是野驴河部落的头人索朗旺堆一家扎营的地方,这儿不是狼道峡口,这儿没有狼群停留片刻的自由。更何况它大灰獒江秋帮穷还带着更强的使命、更深的欲望:獒王冈日森格无比信任地把领地狗群交给了它,它就应该像獒王那样,雄暴地战斗,战斗,迅速地赶走,赶走,把入侵的狼群全部赶走。

大灰獒江秋帮穷没有停下,它看到两股狼群还在紧紧张张布阵,就带着领地狗群直接冲了过去。它的想法是一鼓作气,不等两股狼群做好准备,就先狂打猛斗一阵,咬倒一大片,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大力王徒钦甲保犹豫了一下,想提醒江秋帮穷这样也许不可以,但又觉得这种时候江秋帮穷不可能听它的,反而会认为它是怯懦的。不,自己绝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怯懦,至少不能比江秋帮穷更怯懦。它助威似的大叫着,紧贴着江秋帮穷冲了过去。所有的领地狗都毫不犹豫地跟着江秋帮穷冲进了狼阵,扑着,咬着,就像一把把尖刀,横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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