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卧在饿得没有一点热量和力气的平措赤烈身边。平措赤烈睁开眼睛看了看它,吃惊地想问:你怎么进来了,外面是不是太冷了?但是他问不出来,张张嘴,又把眼睛闭上了。而他搂着取暖的狼崽却依然沉睡在他的怀抱中,做着那个似乎永远做不完的美梦:断尾头狼死掉了,阿爸阿妈和一直抚养着它的独眼母狼活过来了,它们轮番在它身上舔着,舔着。
帐房哗啦哗啦响起来,先是断尾头狼率领自己的狼群越过了獒血淋漓的防卫线,从帐房门口鱼贯而入。接着黑耳朵头狼的狼群和命主敌鬼的狼群也都扑了过去,一个个奋勇争先地趴在帐房上,用利牙撕咬着牛毛擀制的帐壁帐顶,撕咬着支撑帐房的几根木杆。
帐房烂了,接着就塌了,密密麻麻的狼影乌云一般覆盖过去。孩子们惊恐万状地喊起来,但已经晚了,多吉来吧死命挣扎着咬起来,但已经无济于事了。
15
小母獒卓嘎带着父亲躲闪着虚浮陷人的雪坑雪洼,顺利来到了碉房山最高处的西结古寺。父亲来到照壁似的嘛呢石经墙前,聆听着从一片参差错落的寺院殿堂上面传来的胜乐吉祥铃的声音,赶紧趴倒在匀净的积雪中,一连磕了好几个等身长头。
父亲从来没有通过某种仪式把自己变成一个虔诚的藏传佛教信徒,但他知道每一个寺院外的藏民到了这里都会这样做,所以他也就这样做了。他坚信这样做是有好处的,吉祥如意会永远陪伴着他,就好比一个出生在西结古草原的孩子,用不着拿任何宗教义理来启蒙他,他天然就是一个把灵魂和肉体交付于信仰的皈依者。
父亲磕了头,绕过嘛呢石经墙,来到自己曾经住过的僧舍前。推开门看到里面没有人,便走向了经幡猎猎的大经堂。大经堂里还是没有人,也没有一盏点亮的酥油灯,黑乎乎地空旷着,似乎连沿墙一周的七世佛五方佛八大菩萨都灭灯走人了。父亲忍不住喊了一声:“阿卡(喇嘛),阿卡,我来了,我是寄宿学校的汉扎西,我来了。”没有人回答,他又走向了环绕着大经堂的护法神殿,走向了辛饶米沃且大殿和双身佛雅布尤姆殿,不断地喊着,还是没有人回答。
父亲奇怪了,赶紧走向大医王佛殿。心想藏医尕宇陀不会不在吧?他喊着:“药王喇嘛,药王喇嘛你快出来。”不大的佛殿里,也是一片原野般的空旷,只有七朵莲花的法座上,一手捧着药钵一手捻着无病花叶的青蓝色的药师佛,在户外雪光的映照下,寂寞地散发出一片清寒的琉璃之光。
父亲顶着风雪继续往前走,路过了活佛的僧院和别的一些殿堂,也没有看到人影和祭神的灯影。他打着冷战,愣怔在那里:偌大一座寺院,怎么一个人也没有?甚至也没有一只狗,那些盛气凌人的寺院狗都跑到哪里去了?进入寺院后一直跟在父亲后面的小母獒卓嘎突然跑到了父亲前面,叫了几声便往前走,不断地回过头来,用眼睛招呼着:走啊,我知道人在哪里,我带你去找人啊。
父亲跟了过去。他们绕过飘着经旗、护卫着箭丛的八座佛塔,来到西结古寺最高处的密宗札仓明王殿前。父亲从门缝里瞅进去,果然看到里面摇晃着几袭红色袈裟,丹增活佛的身影在惟一一盏酥油灯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十分模糊,好像都不是人,而仅仅是影子了。父亲推门走进去,立刻就有人喊起来:“汉扎西来了。”
五个喇嘛围住了父亲。他们都是老喇嘛,他们望着父亲,眼睛里都有一种突如其来的纯净而希冀的光芒,这样的光芒只会出现在这样的时刻:大灾难来临了,微不足道的草原人除了更加强烈地倚重神佛,还希望倚重在他们看来无所不能的外来的汉人。老喇嘛顿嘎眼里的光芒似乎更加熠亮,用殷切到有点谄媚的口气说:“汉扎西你是来救我们的吗?听说天上会掉下吃的来,你看见吃的了?你有吃的了?”
父亲打了个愣怔,他万万想不到,神佛的寺院,他一心求助的对象,倒来抢先求助于他了。他神情木然地朝着老喇嘛顿嘎摇了摇头,走向盘腿打坐的丹增活佛,想告诉这位活在人间的救苦救难的神:“我是找吃的来了,丹增活佛你可千万不要吝啬,多接济我们一些,寄宿学校已经三天没吃没喝了。谁知道大雪灾还会持续多久?十二个孩子和多吉来吧的饭量大着呢,还有我,我也得吃啊。更要紧的是,药王喇嘛得跟我走一趟,他去了念一遍《光辉无垢琉璃经》,用一点豹皮药囊里的药,达娃就会好起来,我的学生就一个也不会死了。”
但是父亲最终什么也没说,因为打坐念经的丹增活佛这时站了起来,对他严肃地点了点头说:“寄宿学校没有吃的了,碉房山下的牧民没有吃的了,野驴河部落的牧民、整个西结古草原的牧民,都没有吃的了,很多人来到寺院找吃的,我说了,你们等着,我给你们好好念经。我已经念了一天一夜的《吉祥焰火忿怒明王咒》和《独雄智慧不动明王咒》。念着念着你就来了,你来了好啊,你去后面的降阎魔洞里看看,一魔洞的人,他们都吃的是什么。”父亲问道:“他们吃的是什么?”丹增活佛不回答,只是催促着:“去吧去吧汉扎西,你是个远来的汉菩萨,你去魔洞里,对那里的人念一遍六字真言,再念一遍七字文殊咒,你的使命就完成了,你就可以回到学校去了。”他看父亲站着不动,就推了一把说:“赶快去吧,你离开了学校,你和学校就都是危险的,夏天死了一个孩子,秋天死了一个孩子,再要是死了孩子,汉菩萨就不是汉菩萨,寄宿学校就不是寄宿学校了。”父亲说:“为什么?”丹增活佛手摸念珠,闭上了眼睛,也闭上了嘴。
在老喇嘛顿嘎的带领下,父亲和小母獒卓嘎一前一后去了。
果然就有一魔洞的人,都是野驴河流域临近碉房山的牧民,他们千辛万苦来到西结古寺企求温饱,到了以后才知道,寺里的佛爷喇嘛们包括藏医尕宇陀和铁棒喇嘛藏扎西七天前就分散到草原上救苦救难去了。为了在大雪原上找到受困的牧民,他们带走了所有的寺院狗,也带走了大部分吃的和烧的,只给留守寺院的几个佛爷喇嘛留下了三天的食物。如今三天的食物已经吃干喝光,可是预期中早就应该走开的雪灾不仅不走,反而越来越严重了。牧民们来到之后,丹增活佛熄灭了殿堂里的所有酥油灯,只在明王殿马头明王和马头明王的正身观世音菩萨的神像前留下了小小的一盏。这是必须的一盏,是为了祈请天佛之尊,赶快摧破这皑皑无边的寒冬之魔的天灯,天灯不灭,他那颗静猛刚软的活佛之心就能变成乘风之龙,悲行于世界了。丹增活佛带着几个老喇嘛,亲自动手把熄灭了的酥油灯里残剩的酥油一滴不剩地取出来,分发给了来寺院的牧民:“吃吧,吃吧,也就这一点点不至于让你们饿死的圣油了。”完了他就让牧民们去了降阎魔洞,寺院里已经没有取暖的牛粪羊粪了,而降阎魔洞却是冬暖夏凉的。丹增活佛说:“你们向降阎魔尊祷告啊,向十八尊护法地狱主祷告啊,向火焰冲天的大五色曼荼罗祷告啊,祷告一万遍,吃的喝的就来了,浑身上下就暖和了,西结古草原,不,整个青果阿妈草原的大雪灾就走了。”
父亲来到降阎魔洞的时候,里面的所有牧民都在祷告。他看不清他们,只听到抑扬顿挫的声浪从漆黑如墨的魔洞里传出来,就像一个巨大的蜂房正在嗡嗡鸣响。父亲顿时受到了感染,摸进去,按照丹增活佛的吩咐,大声念诵了一遍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又念诵了一遍七字文殊咒:嗡啊喏吧咂呐嘀。跟在他身后的小母獒卓嘎“汪汪汪”地叫起来,似乎它也受到了感染,也要用经咒为自己求得吉祥平安。
父亲害怕黑暗中那么多人不小心把小卓嘎踩了,赶紧弯腰抱起了它,心说走了走了,我得赶紧回到学校去了,你给我带路吧小卓嘎,咱们争取天黑前赶回学校。
父亲抱着小母獒卓嘎匆匆离去。他并不明白丹增活佛让他来降阎魔洞看看祈祷食物的牧民,他有点往歪里想:丹增活佛你没有必要让我来这里,我就是看不到这些饥寒中祷告的牧民,也完全相信你的话,寺院里真的没吃的了,但凡有一点点,你也会给我的。父亲越想越绝望,打着冷战,用藏话说:“哪儿都没有吃的,到底怎么办哪?总不能让孩子们活生生饿死吧?”
走在前面带路的老喇嘛顿嘎说:“汉扎西连你都不知道怎么办,那我们就更不知道了。”父亲不无埋怨地说:“我不知道是应该的,丹增活佛怎么能不知道呢?他可是惟一一个能让我看见他呼吸的神。”老喇嘛顿嘎不愿意父亲埋怨一个他所尊崇的活佛,生气地说:“你这个汉扎西,你不要这样说嘛,丹增活佛已经念过经了,马头明王是听经的,就算他不知道,明王也会告诉他。”父亲认真地问道:“明王告诉他什么了?”老喇嘛顿嘎眼睛一暗,痛苦地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啊。”
两个人说着,密宗札仓明王殿到了。
父亲放下小母獒卓嘎,进去向丹增活佛告别。丹增活佛神情冷峻地说:“汉扎西你说寄宿学校里除了学生还有谁?多吉来吧?冈日森格不在你那里?领地狗没有一只在你那里?怪不得我的预感不好了,越来越不好了。我想念一遍默记在心的《八面黑敌阎摩德迦调伏诸魔经》,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这可不是好兆头啊。”父亲听着,心里一惊,身子不禁哆嗦了一下,抬脚就走。
丹增活佛紧跟了几步说:“我听到天上的声音了,上午和中午都有嗡嗡嗡的响声,汉扎西你听到了吗,天上的响声?”他看父亲摇着头,又说:“要是再传来一次响声,我就可以抓住它了,我想用火抓住它,你知道火从哪里来吗?”父亲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问道:“你抓住什么呀?什么火从哪里来?”丹增活佛欲言又止,望了望塞满雪花的天空,朝父亲挥了挥手:“走吧,走吧,你赶快回学校去吧,我的心是跳的,已经跳到嘴里头了。”
父亲要走,丹增活佛又一把抓住他,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西工委的人不会现在就回来吧?”父亲揣测着寄宿学校里十二个孩子和多吉来吧现在的情形,着急得不想回答,支吾了几声,走人了。丹增活佛跨前几步,一直目送着他,不停地念诵着祝福平安的经咒。
风大雪狂,遮住了声音,也遮住了视线,很快父亲就看不见身后的密宗札仓明王殿,更看不见虽然拿不出吃的来但依然被人信赖着的丹增活佛了。
丹增活佛这个时候跪了下来,用一种谁也没有听到过的声腔,悲切忧戚地喊起来:“慈悲的观世音、智慧的妙吉祥、威武的秘密主啊,我要烧了,我要烧了,我要把明王殿烧掉了,只要天上再出现声音,我就要烧了。三怙主看到了,汉扎西看到了,众生有情正在受难,饿殍就要遍地了,尸林就要出现了,我是不得不烧啊,马头明王、不动明王、金刚手明王,你们乘愿而来,如今就要随火升天了。”喊着,他哭起来,一个早已超越了俗世情感的佛爷,一个以护渡众生灵魂为己任的高僧,在大雪灾的日子里,面对他就要一把火烧掉的明王圣殿和那些木质的明王神像,失声痛哭。
他身边的几个老喇嘛面面相觑:怎么了?我们的佛爷怎么了?
16
还是小母獒卓嘎在前面带路,他们沿着来时的方向,朝山下走去。突然父亲摔倒了,他走得很急,没踩到小卓嘎踩出来的硬地面上,一脚插进浮雪的坑窝,便沿着山坡一路滑下去。小母獒卓嘎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从后面一口咬住了他的衣服,蹬直了四条腿,使劲往后拽着。它当然是拽不住的,自己跟着父亲往下滑去。父亲回头看了一眼,喊道:“小卓嘎你松开我,快松开我。”小母獒卓嘎就是不松口,滚翻了身子也不松口。
幸好碉房山的路是“之”字形的,父亲滑到下面的路上就停住了。他回身一把抱起小母獒卓嘎,疼爱地说:“小卓嘎你这么小,出生还不到三个月,怎么能拽得住我呢?以后千万别这样,如果下面是悬崖,会把你拖下去跟我一起摔死的。”小卓嘎不听他的,这样的唠叨在它看来绝对多余。它是一只藏獒,它天生就是护人救人的,这跟年龄大小没什么关系。它挣扎着从父亲怀里跳到地上,晃着尾巴飞快地朝前跑去。
前面是一座碉房,碉房的白墙上原来糊满了黑牛粪,现在牛粪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了几面和雪色一样干净的白墙。但在父亲的语言里,它仍然是西结古工作委员会的牛粪碉房。父亲望着小母獒卓嘎,喊了一声:“别乱跑,回来。”小卓嘎“汪汪汪”地叫着不听他的。父亲突然愣住了,意识到小卓嘎不是在乱跑,它很可能闻到食物的味道了。又想起刚才丹增活佛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西工委的人不会现在就回来吧?”活佛的这句话肯定不是随便问的,很可能是想提醒他:如果西工委的人不回来,牛粪碉房里的吃的就不一定留着了。
牛粪碉房里真的会有吃的?
父亲知道,西工委的班玛多吉主任和两个工作人员半个月前就离开西结古草原去了州府。走的那天,路过寄宿学校时,班玛多吉主任下马来到了帐房前,他一边摸着孩子们的头,一边对父亲说:“以后就好了,以后我们会给寄宿学校盖教室的,教室比帐房好。帐房太小了,有了教室,再拉上电灯,那就是天堂啦。天堂不点酥油灯,酥油灯太暗了,看不清书上的字。”父亲说:“真的要盖教室?什么时候?”班玛多吉说:“等我们草原变成极乐世界的时候。”父亲“哎哟”了一声说:“那是不是要用金子银子盖教室了?”父亲听丹增活佛说起过极乐世界,那是一片超出三界外的佛国净土,是阿弥陀佛献给众生的一个到处都是金宫银殿的地方。班玛多吉认真地说:“很有可能,不光是金子银子,还有琉璃墙、珊瑚砖、玛瑙地、琥珀瓦。”父亲哈哈一笑,指着班玛多吉主任说:“你可不要吹牛!”班玛多吉一脸正色地说:“乱怀疑,我们是吹牛的人吗?”说罢牵马就走,突然又回过头来,盯着帐房大声问道:“央金卓玛呢?我怎么没见央金卓玛?”父亲说:“央金卓玛十天才来一趟,你要是想喝她送来的酸奶子,我去给你拿。”班玛多吉主任呵呵地笑着说:“她的酸奶子就不喝了,要喝就喝不酸的奶子。”说着纵身跨上鞍鞯,打马而去。
父亲寻思,如今雪灾了,班玛多吉主任他们肯定回不来了。他们在牛粪碉房里生火做饭,不可能一点吃的也不留下吧?
小母獒卓嘎经过牛粪碉房下面的马圈,沿着石阶走到了人居前,冲着厚实的门,又是用头顶,又是用爪子抠。父亲用手拨拉着石阶上的积雪,几乎是爬着走了上去,发现门是上了锁的,那是一把老旧的藏式铜锁,锁得住门板,锁不住想进去的人——他知道草原上的锁都是样子货,从来就不是为了真正意义上的防盗防贼,人们习惯于把财产的安全交给藏獒,而不是什么铜锁铁锁。再说西结古草原几乎没有什么盗贼,要有也只是极个别的盗马贼盗牛贼,而不会是入室行窃的贼。
父亲先是用手掰,冻僵了的手使不出力气来,只好用脚踹。冬天的铜是松脆的,踹着踹着锁齿就断了。小母獒卓嘎抢先跑了进去,径直扑向了灶火旁边装着糌粑的木头匣子,然后激动地回过头来,冲着父亲“汪汪汪”地呼唤着。父亲用同样激动的声音问道:“真的有吃的呀?”扑过去,哗地一下打开了木头匣子。
糌粑啊,香喷喷的糌粑,居然还有半匣子。好啊,好啊,父亲的口水咕咚咕咚往肚里流着,小母獒卓嘎的口水滴答滴答往外淌着。好啊,好啊,父亲和小母獒卓嘎都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都有一种把头埋进木头匣子里猛舔一阵的欲望。但是谁也没有这样做,当父亲想要舔的时候,看到小母獒卓嘎以克制的神态冷静地坐在那里;当小母獒卓嘎想要舔的时候,也看到父亲以克制的神态冷静地坐在那里。
他们两个就这样互相观望着,感染着,一动不动。父亲突然决定了:这糌粑自己不能吃,一口也不能吃,要吃就和孩子们以及多吉来吧一起吃。他望着小母獒卓嘎,捏起一小撮,递到了小母獒卓嘎的嘴边。小母獒卓嘎顿时伸出舌头,舔了过来,但它没有舔在父亲的手上,而是舔在了地上,地上洒落了一小点,那是几乎看不见的一小点。小卓嘎知道,要是不舔进嘴里,那肯定就浪费了。
接着,小卓嘎做出了一个让父亲完全没有想到的举动,那就是假装不屑一顾地走开。父亲看着它毅然转身,迈步离去的身影,眼泪差一点掉下来。多好的小藏獒啊,出生还不到三个月,就这么懂事儿。
父亲揉了揉眼睛,把那一小撮糌粑搁到鼻子上闻了闻,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匣子,然后关好匣子盖,抱起来就走。还没走出门去,就想到了丹增活佛。活佛其实早就意识到牛粪碉房里可能还有吃的,但他没有让一个牧民或者一个僧人来拿,自己也没有来拿。因为他总觉得西工委的人随时都会回来,他们回来吃什么?丹增活佛能想到别人,别人就不能想到丹增活佛?
父亲这么一想,就知道这糌粑自己是不能全部带走的。他又把木头匣子放下,到处翻了翻,找出一个装酥油的羊皮口袋,用一只埋在糌粑里的木碗把糌粑分开了。羊皮口袋里是多的,木头匣子里是少的,少的自己带走,多的送给西结古寺。要紧的是,谁去送呢?父亲觉得自己是不能去了,他必须赶快回到十二个孩子和多吉来吧身边去。丹增活佛说他预感不好,父亲的预感也不好,越来越不好了。他喊起来:“小卓嘎,小卓嘎。”
小母獒卓嘎没有走远,就在石阶下面等着父亲。父亲拎着羊皮口袋,站在门口说:“你说怎么办小卓嘎,我们两个恐怕得分开了。”突然又意识到,让这么小的一只小藏獒把糌粑送到西结古寺几乎是不可能的,便叹口气说:“你太小了,你不行啊,要是你阿爸冈日森格或者你阿妈大黑獒那日在这里就好了,要是我能把多吉来吧带在身边就好了。”
小母獒卓嘎仰起面孔,认真地听着父亲的话,这是它第二次听到父亲在它面前提起这几个它熟悉的词汇:阿爸冈日森格、阿妈大黑獒那日和多吉来吧。它再一次准确地意识到:父亲在想念它的阿爸和阿妈以及多吉来吧,自己应该去寻找它们,先找到阿爸和阿妈,再找到寄宿学校那个冷漠傲慢不理人的大个头的多吉来吧。
小母獒卓嘎要走了,告别似的朝着父亲叫唤了一声。父亲看着它,不知道怎么办好。一阵寒风吹来,他一阵哆嗦,羊皮口袋从冻硬的手里掉到地上,顺着石阶滚了下来,眼看就要滚到雪坡下面去了。小卓嘎忽地跳起来,扑过去一口咬住。
小卓嘎看父亲还在门口立着,便叼起羊皮口袋,放在了第一层石阶上,然后自己跳上去,再叼起羊皮口袋,放在了第二层石阶上。就这样,它叼一次上一层,最终把羊皮口袋叼到了父亲脚前。父亲惊呆了:这是谁教它的?它不仅是有力气的,也是有办法的,它这样的藏獒干什么不成?
父亲蹲下来,搂着小母獒卓嘎,亲热地舔了舔它冰凉的鼻子说:“现在只能靠你了小卓嘎,你把糌粑,送到西结古寺,交给丹增活佛,知道吗?西结古寺,丹增活佛。”父亲把羊皮口袋放到它面前,指了指山上面,山上面什么也看不见,整个寺院都处在雪罩雾锁之中。父亲又说了一遍,又指了指山上面,小卓嘎好像懂了,一口叼起了羊皮口袋。
小母獒卓嘎走了,它叼着羊皮口袋,几乎是翻滚着来到了石阶下面,抖了抖身上的雪,回望了一眼父亲,吃力地迈动步子,走了。父亲恋恋不舍地目送着它,直到它消失在雪雾中,才毅然回身,抱着装糌粑的木头匣子,踏雪而去。
父亲没走多远就离开了路,他想顺着雪坡滑下去,滑下去就是野驴河边,比走路快多了。他坐在地上,朝下轻轻移动了几米,然后就飞快地滑起来。
滑呀,滑呀,扬起的雪尘就像升起了一堵厚实的墙,父亲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觉得雪涛托举着他,一股向下的力量推动着他,让他腾云驾雾一般毫不费力地运动着。突然他看清楚了,看清楚了身边眼前的一切,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改变了滑翔的路线,来到面前的不是野驴河边平整的滩头,而是一个巨大的看不见底的雪坑。他来不及刹住自己,“哎哟”一声,便一头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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