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火中涅槃的忿怒明王

藏獒2 杨志军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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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晚了,来不及援救了,獒王冈日森格用悲惨的叫声表达了它极其复杂的情绪:对自己的失望与指责,对狼群的愤怒与仇恨。它追上了大灰獒江秋帮穷一行,然后带着领地狗群风驰而来,一刻不停,几乎累死在路上。但还是晚了,帐房已经坍塌,死亡已经发生,狼影已经散去,什么也没有了,保护的对象没有了,撕咬的对象也没有了。

呜呜呜的哭嚎响起来,回荡着,是獒王和所有领地狗对人类死亡的悲悼,也是对藏獒自身的检讨:多吉来吧,你是最最勇敢顶顶凶猛的藏獒,你怎么没有保护好寄宿学校?学校的孩子死了,而你自己却活着。

多吉来吧还活着,它活着是因为狼群还没有来得及咬死它,獒王冈日森格和领地狗群就奔腾而来了。狼群仓皇而逃,它们咬死了十个孩子,来不及吃掉,就夺路而去了。它们没有咬死达娃,达娃正在发烧,而它们是不吃发烧的人和动物的。它们本能地以为发烧是瘟病的征兆,吃了发烧的人和动物,自己就会染病死掉。但不知为什么,狼群也没有咬死平措赤烈,平措赤烈是惟一一个没有发烧而毫发未损的人。

平措赤烈坐在血泊中瑟瑟发抖,他被疯狂的狼群咬死同伴的情形吓傻了,没有眼泪,没有声音,只有极度的恐怖深陷在黑汪汪的眸子里。面对着跑来救命的领地狗群,他只管呼呼地哈着白气,似乎忘了怀里依然搂抱着那个用来取暖的狼崽。

狼崽乖觉地闭着眼睛,似乎也闭住了呼吸。它知道所有的狼已经离开这里了,离开的时候它本来是要跳出人的怀抱跟它们去的,想了想又没去。去了就是死啊,断尾头狼一定会咬死它,这个咬死了它的阿爸阿妈,咬死了一直抚养它的独眼母狼的恶魔,不咬死它是不罢休的。它不想死,当它意识到自己如果进入别的狼群也难免一死的时候,就假装不知道狼们正在撤离,留在了平措赤烈的怀抱里。它已经想好了,只要三股狼群一跑远,它就跳出人怀,离开这里,去野驴河边那个阿爸曾经跟它嬉戏、阿妈曾经给它喂奶的地方。那儿有它出生的窝,还有阿爸阿妈埋藏起来的食物。

可是它没想到,三股狼群还没有跑远,许许多多藏獒和藏狗就来了。它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心里的害怕就像一只鸟飞进了一个黑暗的深洞,越飞越深,深到地狱里去了。好在獒王冈日森格和领地狗群早已是泪眼矇眬,它们沉浸在极度的自责和悲愤之中,根本没有心思走到平措赤烈身边来,仔细看看他怀里揣的是什么东西。狼崽还活着,在它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掉的时候,它吃惊地意识到自己居然还活着。

到处都是帐房的碎片,被咬死的十个孩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积雪是红色的,有紫红色和深红色,也有浅红色,偌大一片积雪都被染红了,整个雪原整个冬天都被染红了。獒王冈日森格一个一个地看着死去的孩子,不断地抽搐着,都是它认识的孩子啊,他们怎么就死在狼牙之下了呢?悼亡的悲哀和失职的痛苦折磨得獒王几乎晕过去。它趴下去,再站起来,接着又趴下去,都不知道如何立足,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藏獒了。

略感欣慰的是,它没有看到它的恩人——寄宿学校的校长汉扎西,没看到就好,就说明他还活着。可是活着的汉扎西现在到底在哪里呢?獒王冈日森格卧下来哭着,站起来哭着,后来又边闻边哭。狼群留下来的味道浓烈到刺鼻刺肺,它一闻就知道来到这里的狼至少有三百匹,怪不得多吉来吧伤成了那样,爬都爬不起来了,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多吉来吧知道自己还活着,也知道獒王带着领地狗群来到了这里。但它就是不睁开眼睛,它觉得自己是该死的,那么多孩子被狼咬死了,自己还活着干什么。快死吧,快死吧,无边的大地、饱满的天空,每一片雪花都是它的耻辱。一只藏獒,要么死在胜利的血泊中,要么死在失败的耻辱中,反正是不能苟活,不能在无脸见江东父老的时候还去见江东父老,所以它闭着眼睛,一直闭着在血水里浸泡着的眼睛。

獒王冈日森格甩着眼泪,四处走动着,好像是在视察战场,清点狼尸,一边清点一边佩服着:不愧是多吉来吧——曾经的饮血王党项罗刹,孤胆对垒,单刀争衡,竟然杀死了这么多狼,十五匹,二十匹,那边还有五六匹。它边数边走,渐渐离开了寄宿学校,沿着狼群逃遁的路线,咬牙切齿地走了过去。

根据三种不同的气味,冈日森格已经知道来到这里的是三股狼群,三股狼群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逃跑了。它们是西结古草原上野驴河流域的狼群,它们从来不会出现在一个地方,今年怎么都来到了寄宿学校?是大雪灾的原因吗?不是,不是,好像不是,往年也有大雪灾,往年它们可都是各自为阵,从来不远离自己的领地。

獒王冈日森格加快了脚步。大灰獒江秋帮穷和大力王徒钦甲保,还有黑雪莲穆穆和小公獒摄命霹雳王,用同样的速度跑过去,几乎同时超过了獒王。獒王用眼神鼓励着它们:跑啊,跑啊,谁首先追上狼群,谁就是好样儿的。江秋帮穷和徒钦甲保顿时像利箭一样奔跃而去。

领地狗群新的一轮奔跑又开始了,涌荡胸间的大悲大痛让它们已经顾不得长途奔驰的疲倦,顾不得去寻找獒王的恩人汉扎西,也顾不得去抚慰重伤在身的多吉来吧和恐怖未消的平措赤烈。报仇的冲动、雪恨的欲望,鼓动着它们,就像冬天鼓动着暴风雪,所向披靡地流淌在无边的雪原上。它们抱定了一拼到底的决心,攒足了灭敌杀狼的力量,一个个狂奔狂叫着:狼群在哪里?凶手在哪里?风雪正在告诉它们:就在前面,和它们相距十公里的地方。

要消除十公里的距离,对獒王冈日森格和领地狗群来说并不轻松,因为狼群也在奔跑。狼群知道,有仇必报的獒王必然会带着领地狗群追撵而来,就把逃跑的路线引向了野驴河以南的烟障挂。那儿是雪线描绘四季的地方,是雪豹群居的王国,那儿有一条迷宫似的屋脊宝瓶沟。狼群惟一能够逃脱复仇的办法,就是自己藏进沟里,而让雪豹出面迎战领地狗群。

獒王冈日森格很奇怪:这么大的草原,四通八达的西结古,三股狼群聚集到寄宿学校共同咬狗吃人,已经不好解释,朝着一个方向共同逃跑,就更不可思议了。一定有一个不可抗拒的原因,迫使它们不得不违背狼界的习惯,去做一件连它们自己都不知道结果好坏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原因呢?獒王冈日森格一直奇怪着,又寻思这样也好,要是三股狼群逃往三个不同的地方,那还得一股一股地收拾,等你咬杀了这一股,再去寻找另一股,说不定人家早就不见踪影了。

冈日森格步态稳健地奔跑着,渐渐超过了跑在它前面的黑雪莲穆穆和小公獒摄命霹雳王,又超过了跑在最前面的大灰獒江秋帮穷和大力王徒钦甲保。它不时地朝后看看,每看一次都会放慢一回脚步,等着后面的队伍全部跟上来。

领地狗群已经十分疲倦了,连续的打斗和连续的奔跑让它们又累又饿,体力严重下滑,生理上的每一种需要都在提醒它们:必须即刻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美美睡一觉。但使命是至高无上的驱动,藏獒藏狗的天然禀赋不允许它们放弃追逐。让狼群咬死了那么多孩子,就已经算是彻底的丢脸彻底的失职,如果再放弃报仇那就等于是“活死人”了。藏獒是世界上最不愿意成为“活死人”的那种动物。它们即使顷刻死掉,也不会在仇恨面前保持沉默,为了狼的杀性永远是它们保持生命活力的原始基因。

獒王冈日森格始终保持着最快的速度,它是奔跑的圣手,是藏獒世界里的“神行太保”。它也有点累,但不要紧,四条腿上劲健的肌肉每一棱每一丝都是力量的息壤。它跑着,不时地抬头看看四周,就像欣赏风景那样,神态怡然地浏览着雪色的山塬和漫天的飘风骤雪,不时地从胸腔里滚出一阵雷鸣般的叫声。那仿佛是宣言,是早已有过的祖先对狼的宣言。

领地狗群的前面,被追逐的狼群并没有因为听到了獒王的宣言而乱了阵脚。黑耳朵头狼率领自己的狼群跑在最前面,下来是断尾头狼的狼群,最后是命主敌鬼的狼群。

被多吉来吧扑成重伤的命主敌鬼已经跟不上自己的狼群了,殿后的这股狼群暂时没有头狼,但它们的逃跑一点也不凌乱。大狼在前,母狼和小狼在中间,所有的老狼和一些壮狼跑在最后面。老狼是用来做出牺牲以延缓追剿的,壮狼是用来和强劲的追敌拼死一搏的。狼是这样一种动物,在一个群体里,它们有自相残杀的习惯,又固守着协同作战、共同抵御外敌的规矩。谁先死,谁后死,谁该死,谁不该死,似乎是早已由狼群法则确定好了的。

烟障挂已是遥遥在望,狼群放慢了移动的速度,渐渐停了下来。先是黑耳朵头狼的狼群停了下来,接着是断尾头狼的狼群停了下来。命主敌鬼的狼群好像不想停下来,却被红额斑公狼用严厉的叫声喝止住了。红额斑公狼属于断尾头狼的狼群,但这一路却时刻关注着命主敌鬼的狼群的行动,并不时地冲它们吆喝几声,告诉它们要这样不要那样,好像要代替受了重伤而没有跟上来的命主敌鬼履行头狼的职责似的。所谓狼子野心啊,从来就是迫不及待的,是不会掩饰的。

三股狼群静静地等待着,这里是屋脊宝瓶沟沟口巨大的覆雪冲击扇,再往前,就是浑浑莽莽的雪线,就是雪豹的王国了。过早地靠近迷宫似的屋脊宝瓶沟,雪豹的攻击就会对准狼群,等领地狗群到了再冲进屋脊宝瓶沟,雪豹的攻击就是藏獒而不是狼了。真的会这样吗?黑耳朵头狼认为肯定会这样,断尾头狼认为也许会这样,想取代命主敌鬼成为头狼的红额斑公狼认为未必会这样。但不管是怎么认为的,这都是狼的想法,藏獒是怎么想的,獒王冈日森格是怎么想的呢?

獒王冈日森格和它的领地狗群已经看到烟障挂了。烟障挂就像它的名字那样,即使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那山脉高耸的脊顶上,也是烟蒸雾绕的。这烟气让冈日森格蓦然明白,它们已经进入了一个危机四伏的地方。它放慢脚步走了一会儿,渐渐停下了,回头望了一眼领地狗群,突然卧了下来,似乎是说:休息吧,大家都累了。喘气不迭的领地狗们纷纷卧了下来,马上就要打斗了,的确需要休息片刻。

獒王寻思,这里是雪豹的王国,领地狗群从来没有进犯过这里,根本不是雪豹对手的狼群也不可能进犯这里,可为什么狼群把它们带到了这里呢?过于明显的意图让它在心里哼哼直笑:狼真是小看领地狗群了,好像我们都是傻子,根本就不知道闯入雪豹王国的厉害。我们怎么可能和雪豹打起来呢,又不是雪豹咬死了寄宿学校的孩子。藏獒从来不会跑进别人的领地跟人家胡乱咬杀,我们的复仇也从来不是漫无目标的。走着瞧吧,看到底雪豹会跟谁打起来。

獒王起身,抖了抖浑身金黄色的獒毛,威武雄壮地朝前走去。它要行动了,要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让雪豹代替领地狗群去为西结古草原死去的孩子报仇雪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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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地狗群转眼离去了,平措赤烈依然枯坐在血泊中。他已经不再发抖,傻呆呆的脸上渐渐有了表情,那是悲戚,是喷涌的眼泪糊在脸上的痛苦和惊悸。狼崽这时睁开了眼睛,发现搂着它的那双手已经离开它,正在一把一把地揩着眼泪,便悄悄地挺起身子,小心翼翼地爬出了平措赤烈的怀抱,又爬到了他身后。狼崽停下来四下看了看,感觉腥风血雨正在扑面而来,受不了似的赶紧转过脸去,飞快地跑了。

狼崽一口气跑出去了两百米,翻过一座低矮的雪梁又停了下来。它辨别着它要去的地方:野驴河上游的方向在哪里?那个阿爸曾经跟它嬉戏、阿妈曾经给它喂奶的狼窝在哪里?它转着圈翘起小鼻子呼哧呼哧闻着,觉得四面八方都是野驴河的气息,就不知道往哪里走了。它徘徊着,发现不远处的雪丘上突然冒出了一双眼睛正在牢牢地盯着它。那是一双狼眼,狼被雪花盖住了,变成了一座雪丘,只露出一双黄色的眼睛毒箭似的闪射着。狼崽浑身一阵哆嗦,惊怕地转身就走。

雪丘动荡着,银装纷纷散落,狼站了起来,用一种喑哑短促的声音叫住了狼崽。狼崽停下了,回过身去,警惕地望着狼。狼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狼崽害怕地后退着,就晃了晃脑袋,似乎是说:我知道你是谁,你是断尾头狼的人,但断尾头狼不喜欢你,想要吃掉你是不是?你不要害怕,它已经跑远了,这个地方只有我,我不会吃掉你的。狼崽点了点头,表示相信它的话,扑腾着眼睛奇怪地问它: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为什么不跑?那么多藏獒刚才来过了,你不害怕它们咬死你?

狼挪了挪身子,把屁股上的血迹亮给了狼崽,好像是说:我的屁股负伤了,我的胯骨断裂了,我是一匹伤残之狼,我怎么跑啊?说着又朝狼崽靠近了些。狼崽这才看清楚,它就是那匹名叫命主敌鬼的头狼,也是一匹分餐了它的义母独眼母狼的狼。它吓得连连后退,就要逃开,却听命主敌鬼声音哀哀地乞求起来:你不要把我撇下,我就要死了,明天就要死了,我想死在野驴河的上游我自己的领地,你能不能带我去啊?狼崽犹豫着:我为什么要带你去野驴河的上游?野驴河的上游在哪里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命主敌鬼用鼻子指着说:就在那边,那边,你到我跟前来,我告诉你。狼崽说:你已经告诉我是那边了,我为什么还要走到你跟前去?

狼崽朝着野驴河上游的方向走去,命主敌鬼跟上了它。它们一前一后慢腾腾地走着。狼崽虽然害怕跟它在一起,但更害怕孤独,更害怕别的野兽,就不时地停下来,等着一瘸一拐的命主敌鬼。命主敌鬼对它很客气,每次看它停下来等自己,就殷勤地点点头,全然没有了头狼那种悍然霸道的样子。这让幼稚的狼崽感到舒服,心里的害怕慢慢消散了。

它们走了差不多一天,随着黑夜的来临,狼崽和命主敌鬼之间的距离渐渐缩小着,眼看就要挨到一起了。

命主敌鬼不禁在心里狞笑起来:得逞了,得逞了,自己立刻就要得逞了。狼崽是食物,而且是惟一的食物。命主敌鬼知道自己伤势很重,已经失去了捕猎的能力,如果不能想办法把食物骗到自己嘴边,就只能饿死了。

幼稚的狼崽哪里会想到这些,它那失去依靠的心灵期待着的不就是一匹大狼吗?苍茫的雪原苍茫的日子里,有一匹和蔼可亲的大狼陪伴着自己,比什么都踏实。

它们继续互相靠近着。狼崽还不知道,自己在命主敌鬼眼里早就不是一匹狼崽,而是一堆嫩生生的鲜肉了。命主敌鬼正在咧嘴等待,只要狼崽再靠前半步,哦,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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