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来吧侧过身子去,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帐房四周的动静,一边依依不舍地望着父亲,一直望到父亲消失在弥漫的雪雾里,望到狼群的气息从帐房那边随风而来。它的耳朵惊然一抖,阴鸷的三角吊眼朝那边一横,跳起来沿着它刨出的雪道跑向了帐房。多吉来吧知道周围有狼,三天前围住达娃的那群饥饿的狼,那匹咬伤了达娃的红额斑公狼,一直埋伏在离帐房不远的雪梁后面,时刻盯梢着帐房内外的动静。但是它没想到狼群会出现得这么快,汉扎西刚刚离开,狼群就以为吃人充饥的机会来到了。
多吉来吧呼哧呼哧冷笑着:这些狼的眼睛里居然只有汉扎西没有我,狼们居然也敢于蔑视一只曾经是饮血王党项罗刹的铁包金公獒,那你们就等着瞧吧,到底是汉扎西厉害,还是我厉害。它看到三匹老狼已经抢先来到帐房门口,便愤怒地抖动火红如燃的胸毛和拴在鬣毛上的黄色经幡,瓮瓮瓮地叫着冲向了它们。
3
其实集结在这里的狼没有一只是敢于蔑视多吉来吧的,它们有的先前曾远远地看见过这只凶神恶煞般的藏獒,有的虽然第一次看见,但一闻它那浓烈刺鼻的獒臊味儿,一看它那悍然霸道的獒姿獒影,就知道那是一个能够吞噬狼命豹命熊命的黝黑无比的深渊。但是所有来这里的狼都没有办法放弃,饥饿的催动就是生命的催动,蜷缩在帐房里的十二个孩子的诱惑,就是冬天的莽原上雪灾的地狱中狼的天堂。
许多狼已经很多天没吃到东西了,冬天来临之后,那些能够成为狼食的野物冬眠的冬眠,迁徙的迁徙,生机盎然的原野一下子变得荒凉无度,而大雪纷飞的日子又把狼群的饥荒推向了极致。它们只能这样:冒着死亡的危险走向人群。通常情况下,它们走向人群是为了咬杀属于人的牛羊,但这次它们把目标直接对准了人——寄宿学校的十二个孩子。
谁也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为什么狼群不去咬杀它们习惯于咬杀和更容易咬杀的羊群和牛群,而把果腹的欲望寄托给了最难吃到口也很少吃到口的人?为什么这么多的狼突然集结到了这里?开始是一群几十匹,一天之后又来了一群,又来了一群,等到父亲离开的时候,寄宿学校的周围已经有两百多匹荒原狼了。父亲不知道四周埋伏着这么多的狼,多吉来吧也不知道,他们只感到狼害的气息越来越浓,却无法预测那种血腥残忍的结果:这么多的狼要是一起扑过来,十二个孩子和他们的保护者多吉来吧将会是一种什么情形呢?
好在荒原狼们没有一起扑上来,似乎它们还没有形成一起扑上去的决定,正在商量和试探。它们也很难做到一起扑上去,因为跑来围住寄宿学校的不是一股狼群,而是三股狼群。三股狼群的领地都属于野驴河流域,它们各有各的地盘,从来没有过一起围猎的记录,无论在散居的夏天,还是在群居的冬天。但是今年不同了,它们从野驴河的上游和下游来到了中游,就像事先协商好了,从东、西、南三面围住了寄宿学校。
三匹老狼抢先来到了帐房门口,它们来干什么?它们明明知道仅靠它们的能耐万难抵挡多吉来吧的撕咬,为什么还要冒险而来?三匹老狼一匹站在雪道上,两匹站在雪道两边踩实的积雪中,摆成了一个弯月形的阵势,好像帐房里十二个孩子的保护者是它们而不是多吉来吧。多吉来吧最生气的就是这种带有蔑视意味的喧宾夺主。它一边瓮瓮瓮地叫着,一边咝咝咝地吐气。这是一种表达,翻译成人的语言就应该是:哎呀呀,你们的蔑视就是你们的丧钟,你们是狼,你们永远不明白藏獒的另一个名字就是忠于职守,更不明白为什么你们动不动就会死在藏獒的利牙之下。
多吉来吧在冲跑的途中噗地一个停顿,然后飞腾而起,朝着站在雪道上的那匹老公狼扑了过去。
老公狼一动不动。藏獒扑向它的时候离它还有五米多,它完全可以转身跑掉,但是它没有,它似乎等待的就是多吉来吧的扑咬。多吉来吧心里一愣:它为什么不跑?眼睛的余光朝两边一扫,立刻就明白了:老不死的你想诱杀我。以它的经验不难看出三匹老狼的战术:让老公狼站在雪道上引诱它,一旦它扑向老公狼,雪道两边的两匹老母狼就会一左一右从后面扑向它。多吉来吧不屑地“嗤”了一声,眼睛依然瞪着老公狼,身子却猛地一斜,朝着右边那匹老母狼砉然蹬出了前爪。
这是三匹老狼没有想到的。更没有想到的是,多吉来吧的一只前爪会快速而准确地蹬在老母狼的眼睛上。老母狼歪倒在地,刚来得及惨叫一声,多吉来吧就扭头扑向了还在雪道上发愣的老公狼。这次是牙刀相向,只一刀就扎住了对方的脖子,接着便是奋力咬合。老公狼毕竟已是生命的暮年,机敏不够,速度不快,连躲闪也显得有心无力。想到自己非死不可,它浑身颤抖着发出了一阵告别世间的凄叫。多吉来吧一口咬断了老公狼的喉管,也咬断了它的凄叫,然后扑向了左边那匹老母狼。
老母狼已经开始逃跑,但是它那老朽的身体在这个生命攸关的时刻显得比它诅咒的还要迟钝。它离开踩实的积雪跑向疏松的积雪,刚扑跳了两下,就被多吉来吧咬住了。死亡是必然的,眨眼之间,老母狼的生命就在多吉来吧的牙刀之间消失了。
多吉来吧舔着狼血,一条腿搭在狼尸上,余怒未消地瞪视着自己的战利品——两具狼尸和一匹被它蹬瞎了一只眼的老母狼。
瞎了一只眼的老母狼趴卧在原地,痉挛似的颤抖着,做出逃跑的样子却没有逃跑。多吉来吧咆哮一声,纵身跨过雪道,扑过去一口叼住了独眼母狼的喉咙。但是它没有咬合,它的利牙、它的嘴巴、它的咬狼意识突然之间停顿在一个茫然无措的雪崖上——它听到了一阵别致的狼叫,那是狼崽惊怕稚嫩的尖叫,是哭爹喊娘似的哀叫。多吉来吧愣住了,嘴巴不由得离开了独眼母狼的喉咙,一个闪念出现在脑海里:那或许是独眼母狼的孩子,正在凝视母亲就要死去的悲惨场面,感到无力挽救,就叫啊,哭啊。
多吉来吧哆嗦了一下,作为曾经是饮血王党项罗刹的它,天性里绝对没有对狼的怜悯,用不着同情一只伤残的老狼而收敛自己的残杀之气。但它毕竟是一只驯化了的狗,它时刻遵循着这样一条规律:跟着阎王学鬼,跟着强盗学匪。后天的教化曾把它扭曲成了送鬼人达赤的化身,又把它改造成了父亲的影子,它在父亲身边的耳濡目染,让它在内心深处不期然而然地萌动着对弱小、对幼年生命的怜爱。
多吉来吧抬头看着洋洋洒洒的雪花,想知道那匹哀叫着的狼崽到底在哪里,但是它没有看到,只看到眼前的独眼母狼在狼崽的哀叫声中挣扎着站了起来,用一只眼睛惊恐万状地瞪着它,一步一步后退着。多吉来吧轻轻一跳,却没有扑过去,眼睛依然暴怒地凹凸着,竖起的鬣毛却缓缓落下了,一只前腿不停地把积雪踢到独眼母狼身上,好像是不耐烦的催促:快走吧,快走吧,你是狼崽的阿妈你赶紧走吧,再不走我可要反悔了,毕竟我是藏獒你是狼啊。
独眼母狼读懂了多吉来吧,转身朝前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望了望隐蔽着狼群也隐蔽着狼崽哭声的茫茫雪幕,突然掉过头来,朝着多吉来吧挑衅似的龇了龇牙。多吉来吧疑惑地“哦”了一声:它为什么不逃跑?孩子在呼叫它,它居然无动于衷,非要呆在这里等着送死。突然又“哦”了一声,意识到独眼母狼原本就是来送死的,为什么要逃跑?来到帐房门口的三匹老狼都是来送死的,不是送死它们就不来了。多吉来吧惊讶得抖了一下硕大的獒头,举着鼻子使劲嗅了嗅北来的寒风。
寒风正在送来父亲和狼群的气息,那些气息混杂在一起,丝丝缕缕地缠绕在雪花之上。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雪花,感到一根火辣辣的锋芒直走心底:父亲危险了,父亲的气息里严重混杂着狼群的气息,说明狼群离父亲已经很近很近了。而三匹老狼之所以前来送死,就是为了用三条衰朽的生命羁绊住它,使它无法跑过去给父亲解围。
多吉来吧高抬起头颅,生气地大叫一声。主人危险了,快去啊,主人危险了。它跳了起来,看到独眼母狼朝它一头撞来,知道这匹视死如归的老母狼想继续缠住它,便不屑一顾地从老母狼身上一跃而过。
多吉来吧狂跑着,带着鬣毛上的那条黄色经幡,跑向了狼群靠近父亲的地方。这时候它还不知道,出现在学校原野上的,是三股狼群,一股狼群跟踪父亲去了,剩下的两股依然潜伏在寄宿学校的周围。学校是极其危险的,帐房里的十二个孩子已经是狼嘴边的活肉了。
饥饿难耐的狼群就在多吉来吧跑出去两百多米后,迫不及待地钻出隐藏自己的雪窝雪坎,密密麻麻地拥向了帐房。
帐房里,十二个孩子依然躺在毡铺上。他们刚才听到了多吉来吧撕咬三匹狼的声音,很想起来看个究竟,但是最大的孩子平措赤烈不让他们起来。平措赤烈学着父亲的口吻说:“你们不要动,尽可能地保持体力,一点也不能消耗。”调皮的孩子们这个时候变得十分听话,已经饿了三天了,没有力气调皮了。他们互相搂抱着紧挨在一起,平静地闭着眼睛,一点儿也不害怕,外面有多吉来吧,多吉来吧让他们天不怕,地不怕,狼豹不怕。
可是谁会想到,多吉来吧已经走了,它为了援救它的主人居然把十二个孩子抛弃了。狼群迅速而有序地围住了帐房,非常安静,连踩踏积雪的声音也没有。它们是多疑的,尽管已经偷偷观察了好几天,知道里面只有十二个根本不是对手的孩子,但它们还是打算再忍耐一会儿饥饿的痛苦,搞清楚毫无动静的帐房里孩子们到底在干什么。
一种默契或者说狼群之间互为仇敌的规律正在发挥着作用,带领两股狼群的两匹高大的头狼在距离二十米远的地方定定地对视着。片刻,那匹像极了寺院里泥塑命主敌鬼的头狼用大尾巴扫了扫雪地,带着一种哲人似的深不可测的表情,谦让地坐了下来,属于它的狼群也都谦让地坐了下来。另一匹断掉了半个尾巴的头狼转身走开了,它在自己统辖的狼群里走出了一个s形的符号,又沿着s形的符号走了回来。
仿佛断尾头狼的走动便是命令,就见三天前咬伤了达娃的红额斑公狼突然跳出了狼群,迅速走到帐房门口,小心用鼻子掀开门帘,悄悄地望了一会儿,幽灵一样溜了进去。
红额斑公狼首先来到了热烘烘、迷沉沉的达娃身边,闻了闻,认出他就是那个被自己咬伤的人,却没有意识到正是它的毒牙才使这个人又是昏迷又是发烧的。它觉得一股烧烫的气息扑面而来,赶紧躲开了。狼天生就知道动物和人得了重病才会发烧,发烧的同伴和异类都是不能接近的,万一传染上了瘟病怎么办?它想搞清楚是不是所有人都在发烧,便一个一个闻了过去,最后来到了平措赤烈跟前。它不闻了,想出去告诉狼群:“孩子们都睡着了,赶快来吃啊,只有一个发烧的孩子不能吃。”又忍不住贪馋地伸出舌头,滴沥着口水,嘴巴迟疑地凑近了平措赤烈的脖子。
一根细硬的狼须触到了平措赤烈的下巴上,他感觉痒痒的,抠了一下,还是痒,便睁开了眼睛,愣了,接着就大喊一声:“狼,狼。”
4
敞开的狼道峡口形如一个巨大的白色弯月,在雪花的遮掩下豪迈地朦胧着,天空正在呼啸,雪原正在流淌,白色的浩茫中,那悄无声息的,却是最应该闹腾起来的狼群。
南边是来自多猕草原的狼群,北边是来自上阿妈草原的狼群,它们井水不犯河水,冷静地互相保持着足够的距离。对它们来说,这里既不是本土,也不是疆界,不存在行使狼性中固有的领地保护权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当它们不约而同地穿越狼道峡,来到这里面对陌生草原的险恶和未知时,就已经意识到,它们的目的是共同的,敌人是共同的,犯不着一见面互相就掐起来,至少现在犯不着,现在是大敌当前——藏獒来了,西结古草原的领地狗群来了。
静悄悄地,两股狼群在雪雾的掩饰下一声不吭地完成了各自的布阵。这样的布阵既是古老狼阵的延续,也是头狼智慧的体现。虽然狼姓种族的许多阵法传了一代又一代,是约定俗成的,但也往往体现着头狼对事态的判断和它采取的应对方式,其中不乏创意,不乏灵活机动的改变。所以两股狼群的狼阵在大致相同的布局中,又有了一些不同。
相同的是,多猕狼群和上阿妈狼群的布阵用人类的语言都可以概括为散点式阵法,就是壮狼、弱狼、公狼、母狼、大狼、小狼插花分布,远远看上去,零零散散一片全是狼,到处都是弱狼小狼,到处又都是壮狼大狼。如果敌手想要擒贼先擒王,或者采取凌强震弱的战法,它就不知道哪儿是王,哪儿是强;如果敌手想从虚弱的地方寻找突破口进入狼阵,或者先吃掉弱的来它个下马威,它就不知道哪儿是弱,哪儿是突破口。散点式阵法里,狼与狼前后左右的间距大致是五米,五米是个双保险的距离,既可以在进攻时一扑到位,又可以保证逃跑时不至于你挤我撞,自相踩踏。还有,散点式阵法可以让攻入狼阵的敌手在任何一个地方受到壮狼大狼的猛烈反击,而把狼群的损失减少到最低程度。
不同的是,多猕狼群的布阵里,中间基本上是空的,方圆二十步只有一匹狼,远远一看它就是头狼,多猕头狼在这个危险时刻一反常态地显示了自己的中心地位。上阿妈狼群的布阵里,中间也是空的,但没有头狼,头狼在什么地方?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狼阵北缘的一角,狼的分布不是五米一匹,而是密集到两米一匹,那儿有头狼,上阿妈头狼是隐而不蔽的。
多猕头狼傲立在它的群体中扬头观望,它已经看清楚了狼道峡口的北边上阿妈狼群的布阵,心里一阵不快。对方是一种向北倾斜的阵势,北缘一角密集的狼影和头狼所处的位置说明,它们随时都想逃跑。在面迎领地狗群,南靠多猕狼群,又绝对不能退进狼道峡的情况下,它们只能往北逃跑。多猕头狼冷笑一声:还没有开始厮杀,就已经想到逃跑了。那就跑吧,北去的山塬上,虽然有可能是牛羊成群的牧地,但也有可能是藏獒众多的战场,要想立足这片陌生的草原而不付出代价,那是不可能的。
但从上阿妈头狼的立场来说,它的布阵一点也没错。在獒与狼的对阵中,狼永远是被动的,是防守的。个体的狼和小集群的狼要是遇到领地狗群,毫无疑问是要溜之大吉;大集群的狼面对领地狗群时,首选的仍然是逃跑,除非领地狗群里没有藏獒,或者只有少量的藏獒。作为一股外来的身处险境的狼群,上阿妈狼群的布阵并没有超越狼的惯常思维和一般行为。狼群首先得有一片生存的空间。你不能指责它的贪生怕死,因为在贪生怕死的背后,隐藏着一匹头狼老辣而周全的考虑,这样的头狼一定是一匹历经沧桑而又老成持重的头狼。
多猕头狼远远地看了一眼上阿妈狼群的头狼,再次审视了一番自家狼群的布阵,固执地摇了摇头。虽然它也可以老辣而周全地设置一个便于逃跑的狼阵,但便于逃跑的狼阵往往又是容易遭到攻击的狼阵,它不能还没有看清对方就逃之夭夭。作为一匹身经百战的头狼,它必须知道西结古草原的领地狗群到底是什么样的——是以藏獒为主,还是以藏狗为主?单打独斗的本领如何?集群作战的能力怎样?尤其是至关重要的獒王,到底是怎样一只藏獒,它有超群的勇敢吗?有超群的智慧吗?知己知彼,是生存的需要,是宜早不宜迟的。
更重要的是,它必须按照祖先的遗传和自己的经验行事:狼群应该在失败中逃跑,不能没有失败就逃跑,必须留下几具狼尸再逃跑,一逃就脱。因为同样处在饥饿中的领地狗群一定会像狼一样扑向食物而放弃追撵,不留下几具狼尸就逃跑,领地狗群就会一直追下去,追得狼群筋疲力尽,然后多多地咬死狼,一鼓作气把狼群撵出西结古草原。
多猕头狼研究着狼阵,又看了看飞驰而来的西结古草原的领地狗群,走动了几下,便尖锐地嗥叫起来,向自己的狼群发出了准备战斗的信号。
所有的多猕狼都竖起耳朵扬起了头,眼睛喷吐着虽然惊怕却不失坚顽的火焰,竖起的狼毛波浪似的掀动着,掀起了阵阵死灭前的阴森之风。雪花胆怯地抖起来,还没落到地上就悄然消逝。兽性的战场已经形成,原始的暴虐渐渐清晰了。
多猕头狼继续嗥叫着,似乎是为了引起领地狗的注意,它把自己的叫声变成了响亮的狗叫。叫声未落,席卷而来的领地狗群就哗的一下停住了。
是獒王冈日森格首先停下来的,它跑在最前面。它一停下,身后的大灰獒江秋帮穷和大力王徒钦甲保就戛然止步,接着所有的领地狗也都停了下来。大力王徒钦甲保闷闷地叫着,左右两翼和獒王身后的领地狗们也跟着它闷闷地叫着,似乎是说:怎么了,眼看就要短兵相接了,为什么要停下?
按照狗群进攻狼群的惯例,这个时候是不应该停下的,就像一股跑动中劲力十足的风,一停下就什么也不是了。
但獒王冈日森格宁肯让领地狗群失去劲力和锋锐,也要停下来搞明白为什么面前的狼群不跑,还故意用狗叫挑衅。它用雄壮的吼声回答着徒钦甲保和所有领地狗们的询问,以不可置疑的威严让它们安静下来。它从容地扬起硕大的獒头,把穿透雪幕的眼光从南边横扫到北边,仔细听了听,闻了闻,然后用两只前爪轮番刨着积雪,似乎在寻找答案:为什么多猕狼群要用狗叫吸引领地狗群的注意?难道它们希望领地狗群首先进攻它们?难道它们愿意牺牲自己,给上阿妈狼群创造一个逃跑的机会?
一直站在獒王身边的大灰獒江秋帮穷用一种发自胸腔的声音提醒它:不不,狼不是獒,两股互不相干的狼群,从来不会有帮助对方脱险的意识和举动。冈日森格哼哼了两声,仿佛是说:你是对的。
冈日森格朝前走去,走到一个雪丘前,把前腿搭上去,扬头望了望上阿妈狼群的布阵。它一眼就看出那是一个随时准备逃跑的狼阵。领地狗群一旦进攻多猕狼群,上阿妈狼群肯定会伺机向北逃跑,而藏獒以及藏狗的习性往往是咬死扑来的,追撵逃跑的,放弃不动的。上阿妈狼群一跑,领地狗群必然会追上去,这样多猕狼群就会伺机摆脱领地狗群的袭扰,快速向南移动。南边是昂拉雪山绵绵不绝的山脉,隐藏一群狼就像大海隐藏一滴水一样容易。狡猾的多猕狼群,它们的布阵给领地狗群的感觉是既不想进攻,也不想逃跑,实际上它们是既想着进攻,又想着逃跑的。
既然这样,那就不能首先进攻多猕狼群了。
但是不首先进攻多猕狼群,并不意味着首先进攻上阿妈狼群。獒王冈日森格明白,如果自己带着领地狗群从正面或南面扑向上阿妈狼群,上阿妈狼群的一部分狼一定会快速移动起来。一方面是躲闪,一方面是周旋。就在领地狗追来追去撕咬扑打的时候,狼阵北缘密集的狼群就会在上阿妈头狼的带领下乘机向北逃窜。这时候领地狗群肯定分不出兵力去奔逐追打,北窜的狼群会很快隐没在地形复杂的西结古北部草原。不,这是绝对不可以的,北部草原牛多羊多牧家多,决不能让外来的狼群流窜到那里去。更重要的是,在它们进攻上阿妈狼群的时候,多猕狼群就会悄然消失,等你明天或者后天再追上它们的时候,它们就已经是吃够了牛羊肉喝够了牛羊血的胜利之狼了。狼的胜利永远意味着藏獒的失败,而藏獒的失败又意味着畜群的死亡和牧家的灾难。这是不能接受的,永远不能。
獒王冈日森格掉转身子,看了看大灰獒江秋帮穷和大力王徒钦甲保,又扫视着大家,似乎在询问:你们说说,到底怎么办?又是大力王徒钦甲保着急地带头,领地狗们此起彼伏地叫起来:獒王你怎么了?你从来都是果敢勇毅的,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拿不定主意过。大灰獒江秋帮穷跨前一步,吐着舌头用一种呵呵呵的声音替獒王解释道:今年不同于往年,往年我们见过这么多外来的狼吗?冈日森格瓮瓮瓮地叫着,好像是说:是啊,是啊,也不知多猕草原和上阿妈草原到底发生了什么,居然迫使这么庞大的两股狼群,不顾死活地要来侵犯我们西结古草原了。
这么深奥的问题,自然不是领地狗们所能参悟的,它们沉默了。
獒王冈日森格晃了晃硕大的獒头,沉思片刻,转身朝前走去,走着走着就跑起来。那从容不迫、雍容大雅的姿态,正在无声而肯定地告诉它的部众:它已经想好办法了,而领地狗们要做的,就是紧紧跟着它,不要掉队,也不要乱闯。
大灰獒江秋帮穷和大力王徒钦甲保互相比赛着跟了过去,领地狗们一个个精神抖擞地跟了过去,排列的次序好像是提前商量好了的:先是能打能拼的青壮藏獒和那些命中注定要老死于沙场的年迈藏獒,再是小喽罗藏狗,最后是小獒小狗。
这时小公獒摄命霹雳王生气地喊叫起来,像自己这样一只骄傲的小公獒居然不被重视,落在了队伍后面,简直就是耻辱。它想得到允许跟着阿爸阿妈去前面冲锋陷阵。但是它喊叫了半天也没有人理睬,就着急地跑起来。它撞开挡路的小獒小狗,又撞开队伍中间的小喽罗藏狗,直接跑到了獒王冈日森格身边。
冈日森格突然停下了,严肃地望着小公獒,呼呼地叫着,仿佛说:不行,这不是平时闹着玩,你赶紧回到后面去。小公獒倚小卖小,梗着脖子不听话。它的阿爸大力王徒钦甲保跳了过来,大吼一声:回到后面去。小公獒求救地望着獒王,还是不听。就见一向对它温柔体贴的阿妈黑雪莲穆穆忽地扑过来,一口叼起它,转身就走。
小公獒绝望了,在阿妈嘴上哭着喊着,直到被阿妈放回到领地狗群后面的小獒小狗群里。阿妈黑雪莲穆穆厉声警告它:领地狗群自古就有服从命令听指挥的规矩,你要是乱来你就得死,知道吗?说罢就匆匆忙忙回到前锋线上去了。小公獒望着阿妈跑远的背影,委屈地哭了。突然意识到周围的小獒小狗正在嘲笑它,便怒叫一声,朝着一只比自己大不了几天的小雪獒扑了过去:你敢嘲笑我,我是摄命霹雳王。
领地狗群跑向了上阿妈狼群,跑向了狼道峡口的北边,越跑越快,以狼群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拦截在了狼阵北缘狼影密集的地方。
獒王冈日森格停下来,目光如电地扫视着十步远的狼群:头狼?头狼?上阿妈狼群的头狼在哪里?冈日森格的眼光突然停在了一匹大狼身上,那是一匹身形魁伟、毛色青苍、眼光如刀的狼。岁月的血光和生存的残酷把它刻画成了一个满脸伤痕的丑八怪,它的蛮恶奸邪由此而来,狼威兽仪也由此而来。
冈日森格跳了起来,刨扬着积雪,直扑那个它认定的隐而不蔽的头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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