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没有把过去的事情捋一捋吗?”
“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想它也没什么用。”
“孔子曰‘吾日三省吾身’,凡事回头看,往往获益匪浅,否则人就容易犯同样的错误而不知悔改。”
张凤山行事十分周密,这与朱大鹏的言传身教有关,可是他不能让宋铁军发现自己的精明强干,总是藏着掖着,对他的话装作似懂非懂,故意反应迟钝,对于自己取得的成绩,一再强调是运气帮忙,沾了宋铁军的福气。“学生在书记长后面,只知服从命令听指挥,从来不去想对与错。”
宋铁军对张凤山的回答十分满意,故意嗔怪说:“都像你这样,我可就成了孤家寡人了。你们长了眼睛是用来看的,长了耳朵是用来听的,长了脑袋是用来思考的,如果人云亦云,岂不是浪废了?”
张凤山见自己拍马屁拍对了路,继续拍下去:“书记长说的对,但作为下属,眼睛的作用是看长官的英明之处,耳朵是听长官的教诲,脑子是思考如何执行好长官的指示,做到心无旁鸷。”
宋铁军哈哈大笑起来,突然说:“我看你是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张凤山从没见宋铁军笑过,此刻见了,顿感骇然,那张干瘪的脸上因肌肉抽动,像有无数条蚯蚓爬过。“学生愚钝,有负书记长栽培。”
宋铁军点燃一支烟,抽了大半截,说:“你回去吧,把队伍带好,可不许再闯祸了。”
张凤山知道这场风波算是平息了。他回到队里,得知李春锁被抓走了,而且不知所踪。张凤山找宋铁军要人,宋铁军说:“省上找我要人,只有把他和黄玉兵送去顶罪了。”
张凤山知道他们此去凶多吉少,可是自己也无回天之力,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一天深夜,张凤山睡得迷迷糊糊地,突然听见窗棂上响起轻轻的敲击声,这声音十分细微,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张凤山自从踏上革命道路以后,晚上从来不敢睡死,他在枕头上放一本书,头一旦离书就立刻醒来。
张凤山没有点灯,蹑手蹑脚过去打开窗户,窗外并没有人,他以为是风在捣乱,正准备关上窗户时,黑暗处飞来一个纸团,“啪”地打在他身上,他朝纸团飞来的方向定睛望去,只见一个纤细的身影闪过屋角,消失了。
张凤山拾起纸团,用手捋平,然后他装作抽烟,划着了一根火柴,烟点燃的当口,他借着微弱的火光,看见纸上写着一行行娟秀的字体,顶行写着“学兵队共产党员名单”,不禁大吃一惊。正当他准备看看是哪些人时,火光灭了。
张凤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外面黑暗一片,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张凤山不敢点灯,他知道黑暗中一团亮光意味着什么,或许那个送信的人并没有走远,而是躲在远处偷偷看着,万一是敌人试探自己,后果不堪设想。
一支烟的工夫过去,张凤山划着了第二根火柴,这回他看清了名单的内容,自己排在了第一个,接着是李春锁、江靖宇、高文元、杨金声、何东初…一共十二个人,除了高文元被开除出党外,其余都是党内同志。
张凤山觉得额头上的冷汗直冒,他想如果是面对宋铁军看到这封名单,自己的破绽就暴露无疑。
张凤山的第一反应是立即通知名单上的人转移,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否决了。因为他不知道送信的到底是什么人,从身形和字迹上判断,很像是徐语晴所为,但徐语晴是宋铁军的人,她送信的目的是什么?自己能相信她吗?万一这是宋铁军玩的把戏,不仅同志们全部暴露,连他自己也不会幸免。窗外那无边的黑暗仿佛一个巨大无比的黑洞,又如一个张开了口的布口袋,只等着他们这些人钻进去。如果是这样,代价就太大了,他告诫自己不能冒险,党在学兵队就这么点本钱,是禁不起折腾的,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难道是李春锁叛变了吗?他是学兵队党支部书记,队里哪些人是党员,只有他最清楚。自从他被押往省上以后,就杳无音信。张凤山知道李春锁在劫难逃,因为特务们残酷无情,“十八般武艺”过堂往往不是普通人所能经受的,能挺过来的同志都有钢铁一般的意志,他们都是党的忠诚儿女,是党的事业最宝贵的财富。张凤山第一时间把信息传给了戴长春,让他通知老魏想办法营救,万一李春锁叛变,学兵队里面的共产党员要抢在敌人抓捕之前安全转移。
等待的日子是煎熬的,一连几天,张凤山都安排水生去戴长春饭店,嘱咐他找老板买一点刀鱼,说自己特别想吃这种长江里面特有的鱼。水生每次回来把老板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他:暂时没货,再等两天。今天晚饭前,水生回来了,告诉他老板的原话:无货,勿等、勿等。
张凤山明白老魏那里没有追查到线索,这让他有些难以置信,因为老魏在安东从事地下工作多年,在白色恐怖时期尚能很好的完成任务,现在是国共合作时期,一些同志也顺利地打入了国民党内部,应该信息比过去更灵,既然没有线索,最大的可能是他们根本就没有被押往省上。张凤山豁然开朗,愈来愈相信自己的判断,因为鬼子的封锁严密,宋铁军不大可能冒着风险把他们押往省上,说明他们还在文城,而且就在龙湾,可是他们被关在哪里呢?
张凤山暗地里打听,结果都是一致的,许多人看见马彪带着一班人马押送他们沿后山的羊肠小道走了,张凤山知道那里通向省政府临时所在地,也是第五战区的大本营所在地,但这条路十分崎岖难走,需要翻过十几座大山,中途还要越过五六道鬼子设的关卡,晚上行军,点火把照明容易暴露,不点吧又很难保证不一脚踏空,跌入万丈深渊。
知情人透露马彪是第二天夜里回到驻地的,从时间上看十分吻合,张凤山无法想像他是如何完成这项十分艰险的任务的。其实马彪他们根本没去省上,而是按照宋铁军的吩咐在山里转悠一天就回来了。
龙湾依旧像往日一样平静,政府官员们酒照喝、舞照跳,当兵的则聚众赌博,全然不顾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
张凤山被宋铁军叫去下棋,他不明白宋铁军何来如此闲情雅致,不过也好,正好借机探听一下李春锁的情况。
双方走了七八手,激战正酣,张凤山问道:“书记长,李春锁有消息吗?”
宋铁军面露不悦,说:“不是让你忘了这件事吗?”
“兄弟们议论纷纷,总得有个说法吧?如果查实是共产党;就地正法;如果不是,就应该还以清白。”
“省上没有说法,我怎么给你说法?此事休要再提。”边说边使了个当头炮,将张凤山一军。
张凤山没有下“士”,移动“将”位,但损失了“车”,形势变得十分不利。
宋铁军冷嘲热讽道:“你心有杂念,这局你是输定了。人生就像这棋局,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谨慎,往往走错一步,全盘皆输。”
张凤山知道自己弄巧成拙,引起了宋铁军的警觉,便恭维说:“书记长棋艺高超,凤山这辈子恐怕都不是对手,所以在未下棋之前,胜负已定,无论我再怎么小心谨慎,也是徒劳无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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