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茶楼相对而开,却各有特色,迎江茶楼彰显一个“闹”字,每天三教九流的人聚集,热闹非凡。而“一壶春”彰显一个“雅”字,不仅室雅,来的人也有品位,是真正品茗的好去处。在这里,往往让人洗脱红尘的烦恼,做到心无旁鸷。正像茶室正厅立柱上那副联语“意适能闲趣,心清可品茶”那样,饮茶需要用心去品味,用心去感受,只有这样,饮每一杯茶如饮甘泉。
张凤山在茶楼主事的第二天,店里来了一个客人,穿着笔挺的军服,水生引着他来到二楼,当时张凤山正在二楼观察江上的情况,他发现最近江上的货轮突然多了起来,而且大多数是满载着货物溯流而上。
张凤山眼角的余光发现有个军人盯着他看,便扭头朝他看了一眼,哪知他一看不打紧,一眼就认出这个人来,他是周进。
周进脸上的表情既惊又喜,冲上前来在张凤山身上左摸摸右捏捏,然后说:“我不是在做梦吧?凤山兄,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张凤山笑着说:“我当然是人,而且是个大活人。”
周进说:“听说你自杀死了,我是不信,前几天去府上找你,你爹说你还在日本,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啊?”
张凤山说:“我是准备以死抗争特务们的迫害,但没死成,县党部那边怕对我爹交不了差,就封锁了消息。不说我了,谈谈你吧,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国军的上尉?”
周进说:“凤山兄,实话对你说吧,弟这次回来是到176师履职的,现任军法处上尉。”
“恭喜高升!”张凤山拱了拱手。
“这算个球,如今国军序列里形形色色的将军多如牛毛,连蒋总裁都说这么多上将他都认不过来了,听说还要分什么一级上将、二级上将、三级上将和四级上将。这年头,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家里穷,没钱送礼才弄了上尉,我要是你,只要活动活动,至少也弄个少校当当,而且是带兵的少校,不像现在在军法处,权力虽很大,但油水很少。”
张凤山让水生沏茶,两人边喝边聊。
周进说:“凤山兄,半个月前有个人找到我,说了段暗语,我对他说自己不是他要找的人,而他最可能要找的人是你,不知他找到你没有?”
张凤山摇了摇头,说:“没有,你怎么能肯定他要找的人就是我?”
周进心中自然有数,当时数他和张凤山嫌疑最大,他主要是因为在西北呆过,那里距离延安很近。他被抓以后,始终没有交待自己的真实身份,后来南京方面鄄别时将他的名字划掉了。“凤山兄,据我所知,国共两党已经达成了协议,在延安的中国工农红军马上就要接受改编,今后大家枪口一致对外,你就没有必要隐瞒身份了。”
张凤山这几天留意报纸上的消息,知道周进所言不虚,但他认为,国共两党之间的合作是基于特定的条件,第一次合作是为了打倒军阀,后来北伐胜利以后,国民党窃取了胜利的果实,对共产党赶尽杀绝;现在开始第二次合作,主要是因为日本帝国主义的进攻,国家处于危急存亡的时刻,一旦赶跑了日本侵略者,国共之间会是什么样无法预料,只有时间来证明。无论如何,国民党和共产党之间是存在根本分歧的,两个政党的阶级立场不同,必然是一种你死我活的斗争。基于这样的认识,张凤山觉得对国民党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他笑着说:“周长官,我并没有隐瞒什么身份,如果你怀疑我是共产党,那我现在也不会坐在你面前,宋铁军早将我的头砍下挂在城门楼上了。”
周进哈哈一笑,说:“凤山兄,我只是说说而已,你不必当真。我一直在找你,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你有没有兴趣到176师去干?刘师长可是求贤若渴哇。”
张凤山推辞说:“周长官,感谢你瞧得起我,我还是那句话,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舞枪弄棍不行,到你那里只会添乱。”
周进惋惜地说:“既然凤山兄无意如此,小弟也就不勉强了,今后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到大宁寺去找我。”说完告辞。
张凤山边送他出门边说:“一定!这家茶楼是我所开,今后还请周长官多多赏光。”
张凤山目送周进的身影消逝在长长的老街里,正准备返回茶楼,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急匆匆往对面的迎江茶楼而去,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他凭着职业的敏感,顿时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有秘密,他判断这个人在茶楼门口一定会回头向两边张望一下,确定没有“尾巴”才进去。果不其然,这个人在茶楼门口突然停住了脚步,警惕地朝大街的两边看了一眼,然后进去了。然而就在他回头的那一瞬间,张凤山看到了他的脸,马上认出了他,他是文城中学堂的杨思诚。虽然只见过一次面,但张凤山记忆力极强,早就将他深深地印在脑海里了。
张凤山戴上礼帽,遮住大半个脸,走进了迎江茶楼。小二过来,殷勤地说:“先生,楼上请。”
张凤山尖着嗓门问道:“刚才那位先生在哪间?”
小二回答说:“207房间,你们是一起的吗?”
张凤山掏出一块大洋,放在小二手中的托盘上,说:“我要208房间。”
“已经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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