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的眼光重又黯淡下去,从烟盒里抽一支烟,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自顾自抽了起来。他喷出一口烟雾,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张凤山说:“我要是知道原因就好了,他们说是抓什么延安来的共党分子,把那天下船的人都抓起来了,我那天倒霉,正好坐那班轮船回家。”
这人打抱不平地说:“这班特务胡作非为,老百姓哪还有什么安全感可言。”
张凤山反问:“你呢?怎么被他们抓进来的?”这人吸了一口烟,说:“实话告诉你吧,我是地下党文城县委的交通员,名叫高文元,在老街上开了一家‘文元中医诊所’做掩护,那天奉命前去和延安来的特派员接头,不知敌人从哪里得知了情报,将码头封锁了,我混入叶明义老师率领的游行队伍中间,进到了码头,正准备接头,老洪同志发现情况不对开枪示警,后来我和王小虎同志趁着混乱冲了出来,但是老洪同志牺牲了。今天上午,敌人把他的头颅挂在了城墙上。我们还有一位同志叫方明,那天在码头上卖香烟,也被敌人抓进来了,现在还不知生死如何。我让王小虎同志到凤山联系游击队,准备实施营救,我自己呢,就向敌人自首,只有这样才能接触到延安来的同志,把情况告诉他。”
张凤山再一次陷入了沉思,根据他的判断,这人并不像是在说谎,可是他为什么告诉自己这些呢?既然那个叫方明的卖香烟的小贩也是地下党的人,他已经跟自己接头,组织上怎么会又派这个高文元来接头?这不符合地下工作的常识。如此说来,高文元会不会就是叛徒?他来自己这里使的苦肉计,可是他又怎么会知道接头暗语呢?难道说方明已经叛变了,可敌人为什么不安排他来呢?张凤山心想必须查清楚,于是问:“你不认识那位延安来的人吗?”
“上级的电报中只提到了接头暗语,并没有说他是哪里人,长得什么样。”
张凤山笑道:“你跟我说了这么多,不怕我向他们告密吗?”
高文元说:“不怕,因为你不会。”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觉得你像延安来的同志。”
“有意思,你觉得我哪里像?是相貌还是身材,你都没见过这个人,就凭空臆断吗?”
“我一见你就觉得亲切,感觉你像我们的人。”
张凤山心里一惊,但还是面不改色。一直以来的地下工作,让他养成了临危不乱、镇定自若的习惯。在他看来,这个自称高文元的人急于和自己接头,反而更让他警觉和怀疑。张凤山再一次笑了,“我看你被他们打昏了头,一派胡言乱语,我怎么可能是共产党呢?你们共产党打土豪、分田地,我父亲就是大财主,如果我是共产党,那还不是跟我父亲作对,也要把他打倒不是?”
高文元脸上现出惊讶的表情,“敢问令尊名讳。”
张凤山说:“对你说说也无妨,家父名叫张福海。”
高文元听了,惊得合不拢嘴,他朝张凤山上上下下打量一遍,问:“你是张会长的小少爷?”
张凤山一点都不奇怪,因为他的父亲张福海在文城德高望重,认识他的人一定很多,便说:“是啊,怎么,你也认识家父?”
高文元说:“岂止是认识,令尊还是我的恩人呢。我和秀英认他为干爹,咱们俩也算是干兄弟,按理你应该叫我一声哥的。”
张凤山觉得有戏,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这是一个机会,要好好利用一下。“高大哥,这事我怎么不知道?家父也从来没跟我提起过。”
高文元解释说:“凤山兄弟,你到日本读书那年,我才从乡下搬到城里,所以我们俩没见面。”然后他把自己和孙秀英相识,陈保安从中捣乱、张福海如何仗义以及夫妻二人认张福海为干爹等一一说了。
张凤山这才明白怎么回事,他故意叹了一口气说:“没想到咱们兄弟在这里相见。”
高文元说:“凤山兄弟,我会把消息带出去,让干爹来保你出去。”
张凤山说:“高大哥,你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怎么能够送出消息?”
高文元这才意识到说漏嘴了,他马上解释说:“如果秀英和孩子来探监,我就把你的事告诉她,让她去找干爹。”
“嫂子知道你被他们抓了吗?”
“现在还不知道,但迟早会知道的。”
“就怕他们对你下毒手。”
“暂时还不会,因为我什么都没交待,他们还想从我嘴里挖出一点东西出来。”
叶明义晕倒在街头,路过的行人中有人认出了他,及时将他送到了同仁医院,并通知了文城中学堂。医院组织了抢救,终因他心脏衰竭而宣告死亡。
杨思诚代表老校长赶到医院处理后事,连他也感到奇怪,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一个大活人,怎么说走就走了?
叶明义死亡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文城,社会各界对此议论纷纷,许多人提出质疑,他昨天还带领学生游行示威,今天就暴毙街头,肯定遭人暗算,背后的黑手不言而喻就是国民党反动派。
文城中学堂迫于社会压力,组织各界人士成立了叶明义治丧委员会,委员会立即着手开展两方面的工作:一是迅速查明叶明义的死因并及时向社会公布;二是处理善后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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